關鍵詞:寫作功用 美刺 宣泄 比較
摘要:文學作品的作用,是文學之所以存在和發展的重要理由。通過比較我們發現,中國文學的作用學說基本上是持“教化”觀點的,而西方文學的作用學說卻基本上是持“凈化”觀點的。美刺,是中國古代文學的一種特殊的教化作用,主要是通過寫作表達對他人的贊美和批評,是文學作品所產生的一種外在的社會功用。相比于中國古代強調“美刺”(社會作用)的文學價值觀而言,西方古代的寫作價值觀念更為強調的是文學作品對讀者(個人作用)的凈化作用,也叫做“宣泄”。
文學作品的作用,是文學之所以存在和發展的重要理由。因此,在中西方的寫作史上都有大量的關于文學的作用的論述。然而,由于文化背景的不同,這些觀念和論述又有許許多多的不一樣。總起來說,中國文學的作用學說基本上是持“教化”觀點的,而西方文學的作用學說卻基本上是持“凈化”觀點的。
一、教化與凈化
教化,是教育和感化之意。文學藝術本身具有教化的功能,這一點在先秦時期的文獻中已有明確的認識。教化一詞最早見于《詩大序》:“風,風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乎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孔子談到詩的教化作用,提出所謂興觀群怨四點,他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親,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
凈化,是西方人的教化觀念。朱光潛認為“凈化”的要義在于通過音樂或其他藝術,使某種過分強烈的情緒因宣泄而得到平靜,因此恢復和保持住心理的健康。亞里士多德在《詩學》里提到的是悲劇凈化憐憫和恐懼兩種情緒,人受到凈化之后,就會“感到一種舒暢的松弛”,得到一種“無害的快感”。
中國古代就已經興起的“教化”論,內容十分豐富,主要包括要給人們帶來“盡善盡美”,可以進行興、觀、群、怨(美刺)等,要使人們的性情做到“溫柔敦厚”,樹立中和平正、完善健全的人格。
而西方自古希臘就開始的“凈化”論,成為西方文章(作品)延續不變的價值觀念,它主要包含了追求“真、善、美”,進行內心情緒的“宣泄、陶冶”,以及獲得審美教育等內容。
二、美刺:一種特殊的教化
美刺,是中國古代寫作的一種特殊的教化作用,主要是通過寫作表達,對他人進行贊美和批評,是文學所產生的一種外在的社會功用。
美刺最初源于中國古代關于詩歌社會功能的一種說法。“美”即歌頌,如《毛詩序》論述《詩經》中的《頌》詩時所說“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刺”即諷刺。如《毛詩序》論述《詩經》中的《國風》時所說“下以風刺上”。
從先秦時期起,人們已開始認識到詩歌美刺的功能。如《國語·周語上》記載召公諫厲王時所說“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詩……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獻詩”而供天子“斟酌”,就是由于其中包含著美刺的內容。又如《國語·晉語六》及《左傳·襄公十四年》、《左傳·襄公二十九年》中也有諸如此類的記載。《詩經》中也保留著一部分刺詩。孔子說“詩”可以“觀”、可以“怨”,說的就是“美”和“刺”。到了漢代,以美刺論詩,成為一種普遍的風尚。清人程廷祚指出“漢儒言詩不過美刺二端”,說明漢儒評論詩歌,大都是從美刺兩個方面著眼的。
在中國古代,統治者在提倡“美詩”的同時,認識到“刺詩”也是幫助他們“觀風俗,知得失”的一個重要方面,因此加以倡導,并主張“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表現了一定的政治氣魄。但他們從維護統治者尊嚴出發,又對“刺詩”作了種種限制,如強調“止乎禮義”等,這就使得“刺詩”的功能并不能得到真正的發揮。
《毛詩序》在談到“美刺”時還談到所謂“正變”的問題。大體以“美詩”為“正”,以“刺詩”為“變”,可見在漢儒的心目中,是把“美詩”作為正宗,把“刺詩”作為變調的。
而從歷代詩歌的創作實踐中,那些為統治者歌功頌德的“美詩”,絕大多數并沒有多大價值;真正有價值的,倒是那些揭露、批判現實的“刺詩”,正是它們,構成了中國古代詩歌的優良傳統。
三、宣泄:一種特殊的凈化
相比于中國古代強調“美刺”(社會作用)的文學價值觀而言,西方古代的文學價值觀念更為強調的是文學作品對讀者(個人作用)的凈化作用,也叫做“宣泄”。
凈化是古希臘常用的概念。畢達哥拉斯學派曾指出,借助于藝術可以使人們心里有害的激情得到凈化,有利于疾病的治療。柏拉圖也使用過凈化概念,他認為凈化的本質在于使理想的東西擺脫一切非固有的感性成分而得到醇化。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第六章談到悲劇的定義時說:“悲劇是對于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模仿;它的媒介是語言,具有各種悅耳之音,分別在劇的各部分使用;模仿方式是借人物的動作來表達,而不是采用敘述法;借引起憐憫與恐懼來使這種情感得到陶冶。”
這里所說的陶冶,也就是一種“凈化”,更具體地表現為一種感情的“宣泄”。“陶冶”原文是kathmis(音譯“卡塔西斯”)。著名美學家朱光潛先生把“卡塔西斯”譯為“凈化”,取宗教術語的意思,他又根據亞里士多德《政治學》中的一段話作了醫學方面的解釋,把宗教的“凈化”和醫學的“宣泄”看成“是一回事”。
亞里士多德認為,悲劇快感或悲劇效果,是由悲劇的情節安排引起的,而不是由“形象”引起的。為此,他要求詩人在事件安排上要做到三個“不應”:第一,不應寫好人由順境轉入逆境,因為這只能使人厭惡,不能引起恐懼或憐憫之情;第二,不應寫壞人由逆境轉入順境,因為這違背悲劇的精神,既不能打動慈善之心,更不能引起憐憫或恐懼之情;第三,不應寫極惡的人由順境轉入逆境,因為這種布局雖然能打動慈善之心,但不能引起憐憫或恐懼之情,因為憐憫和恐懼是由這個遭受厄運的人與我們相似而引起的。因此,悲劇“完美的布局應是單一的布局”——有缺點或錯誤的好人由順境轉入逆境。
有學者認為,凈化(宣泄)是文學接受的高潮階段的一種讀者狀況,是讀者在文學接受的高潮階段繼共鳴之后而不由自主地達到的精神調節、情緒排遣、雜念去除和人格提升狀態。凈化的內容或作用主要包括四方面:一是精神調節,指文學接受使讀者的精神狀態得到自我調整和節制;二是情緒排遣,指文學接受使讀者的內心郁結得以由內向外地宣泄,從而趨于滿足;三是雜念去除,指文學接受使讀者的實際利害之心被滌除干凈而進入平淡或超脫境界;四是人格提升,指文學接受使讀者的人格或個性獲得升華,上升到更為高尚或崇高的層次。也就是說,亞里士多德提出藝術作品的一個突出的作用是實現人們(讀者)內心世界的感情宣泄,從而使人的心靈得到凈化。
后來弗洛伊德在談到文藝創作的時候也使用了“宣泄”這個概念,他認為,文學寫作之所以發生,就是因為作者要強烈宣泄被壓抑的愿望的沖動。弗洛伊德在《戲劇中的精神變態人物》一文中說:如果戲劇的目的是引起“恐懼和憐憫”,并且起到“凈化情感”的作用,就像自亞里士多德以來人們一直認為的那樣。那么,我們可以詳細地論述戲劇的這一目的。我們會說,戲劇的目的在于打開我們感情生活中快樂和享受的源泉,恰像開玩笑或說笑話揭開了同樣的源泉,揭開這樣的源泉都是理性的活動所達不到的。毫無疑問,在這一方面,基本因素是通過“發泄強烈的感情”來擺脫一個人自己感情的過程;隨之而來的是享受,一方面與徹底發泄所產生的安慰相和諧,另一方面無疑與伴隨而來的性興奮相對應;在弗洛伊德看來,戲劇的快樂是建立在幻想之上的。觀眾沉浸在戲劇的境界中,可以放心地享受做“一個偉大人物”的快樂,毫不猶疑地釋放那些被壓抑的沖動,縱情向往在宗教、政治、社會和性事件中的自由,在各種輝煌場面中的每一方面發泄強烈的感情,這些場面正是表現在舞臺上的生活的各個部分。
弗洛伊德研究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梵高、尼采、卡夫卡等藝術家。他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位“癲癇”病人,當他沉浸于創作時,各種神經癥癥狀都消失了。弗洛伊德由此認定:藝術家的創作是神經癥的轉機,藝術家的創作對其神經癥有補償與替代的作用,所以,神經癥是藝術創作的心理基礎。梵高、尼采、卡夫卡都有類似的情況。
因此,弗洛伊德認為,創作家在創作時,由于宣泄了壓抑在潛意識的欲望,從而感到極大的快樂,而觀賞者也分享了作家的幻想,暫時回到自己舒服而又安逸、快樂的無意識的根源去。
弗洛伊德的這種戲劇理論,完全是從其精神分析學說的某些內容演繹出來的。因此,朱光潛先生才在《悲劇心理學》中說:“有些情況似乎能說明,把亞里士多德凈化說與弗洛伊德心理學聯系起來是不無道理的。”
俄羅斯作家列夫·托爾斯泰在談到文藝創作時,雖然沒有使用到“宣泄”這個概念,但他所說的“藝術的感染力”一情感,也帶著情感宣泄的意思。
列夫·托爾斯泰為藝術下了一個定義:“一個人有意識地利用某些外在的符號把自己體驗過的感情傳達給別人,而別人為這些感情所感染,也體驗到這些感情。”他還說過“使人的心靈和另一個人的心靈融合在一起,這種感情就是藝術的本質”。藝術的感染力,就在于“這種心情把他和另一個人結合在一起,也和其他和他同樣領會這一藝術作品的人們結合在一起”。也就是說,“藝術活動就是建立在人們能夠受到別人感情感染這一基礎之上”。而通過藝術使人的思想情感聯成一體。
(責任編輯:范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