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了一個半小時的隊,終于進了上汽通用世博館。之前,被展館大屏幕上的“憂患意識”吸引,它赫然顯示:“2010年全球汽車保有量將突破10億輛”,“人一生浪費在堵車上的時間估計5.6年,中國每年因交通擁堵造成的經濟損失高達3000億元以上”,“2010年中國老年人將達到1.74億,2030年中國老年人比例將達24%,老年人出行將成為社會問題”。隨后顯現“藥方”:“汽車全方位實現自動駕駛,老人、小孩和盲人都能自己開車”,“人類從駕駛座上解放出來,獲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在館內通往核心展區的走道上,墻壁上顯示:“今天,全球有超過50%的人口居住在城市。未來20年,3億中國人將移居城市,追尋夢想城市在快速發展的同時,也面臨著能源、環境、交通等一系列嚴峻問題”,“如果能夠自動駕駛,實現零碰撞事故,車流將像海里的魚群一樣自由穿梭,馬路上將沒有紅綠燈”,“新能源汽車普及使天空恢復純凈的藍色”。
坐定下來,一部幻想2030年上海的影片上映,它向觀眾演繹了一位盲女和父親、一對情侶、一個新生兒家庭的故事。主人公乘坐有著自動駕駛功能的新能源汽車,它們能夠通過升降機停放在自家陽臺上。大幕落下,影片中的汽車——“葉子”、“妙”、“笑”開上舞臺,惹來一陣驚呼。通用稱,“葉子”可通過車頂上的多晶片光電轉換器提供車輛動力,車輪葉片可以捕捉風能補充動力,有機金屬結構可以吸收二氧化碳實現“負排放”;“妙”、“笑”是兩款EN-V(電動聯網車)系列概念車,前者“通過先進感應器及線控駕駛系統實現自動駕駛、自動停車和自動檢索,最高時速40公里/小時,完全滿足城市上班族每日行駛里程所需”,后者“基于電氣化和車聯網技術,創造全新個人城市交通解決方案”。
沖著這三款尤物,幾乎所有觀眾都瞪大了雙眼。1939年紐約世博會上,那個改變了人類城市的通用館不過如此吧?彼時,美國人在那里爭睹“未來世界”,同樣是滿臉羨艷。通用館建筑師諾曼#8226;格迪斯描繪了1960年的美國:“汽車分別按規定的50英里、75英里、100英里時速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摩天大樓相隔很遠布置,每一幢占據一個完整的城市街區。一些摩天大樓的樓頂是飛機和直升飛機的停機坪。公園占了整個城市的1/3。這是一個有著充足陽光、新鮮空氣和娛樂機會的烏托邦。”如其所言,“烏托邦”在1960年成為美國的現實,并迅速席卷全球。
在這場“烏托邦”的制造中,通用獲得特權。“對通用汽車公司好的東西,對國家就好。”這是通用主席查理斯#8226;威爾遜的“名言”。他在“二戰”后出任艾森豪威爾總統的國防部長,工程浩大的國家州際和防御高速路計劃便從那一屆政府開始施行。通用等公司甚至買斷并拆除城市中的有軌交通。人們紛紛逃離城市,散居郊區,每日開車上下班,甚至去買第二輛、第三輛車,這恐怕連通用也沒有料到。
僅占世界人口5%的美國,消耗了世界石油產量的26%。為汽車而造的城市,以超低密度蔓延,一切以車速為尺度,人們無法靠步行生活;城市失去了密度,公共交通便成“明日黃花”,多樣性被迅速瓦解。1963年,美國歷史學家劉易斯#8226;芒福德在《城市與高速公路》一書中指出:“在汽車走進每家每戶的這個時代,駕駛私家車隨意地到達城市任何地方的權利,恰恰是毀滅這個城市的權利。”可直到1990年代,美國規劃界才作出集體反省,對1939年通用版“未來世界”進行檢討,針鋒相對地提出鼓勵公共交通、緊湊發展、培育城市多樣性的“新都市主義”和“明智增長”策略。
而通用一如既往。與1939年版“汽車對道路的呼喚”一脈相承,通用這次喊出“人人皆能駕駛”,且是在新能源開發旗下。它所幻想的2030年上海,與1939年版“未來世界”是那么相似,同樣是沒有幾輛車的高速路,在向自家的庭院延伸。這顯然只是幻想。如果高樓大廈上,每家每戶都掛著一輛小汽車,城市的街道豈不成為傾瀉“交通垃圾”的場所?老年人出行豈不難上加難?擁堵豈不更加惡化?除非,通用能讓上海“稀釋”,讓它淪為像鳳凰城那樣的“郊區城市”。
沒有任何懸念,“最具未來影響力的世博展館”還是被封到通用頭上。其展館留言薄上,贊美之辭不絕:“我要開2030年的車!”“我們期待2030的到來!”“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偶有幾句“雜音”:“我希望那時使用率最高的是自行車。”“擔心人的腿會進化沒了!”
作者為《瞭望》周刊社高級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