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有一段近似白話的對答,非常有名。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伏爾泰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八個字,稱為“人類的法典”。這句話不僅被寫入了1793年的法國憲法,也被寫進了1993年的《全球倫理宣言》。
這便是儒家的“恕道”,“恕”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一種寬容精神。
孟子對“恕道”有過論述:“萬物皆備于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這句話的意思是:萬物都為我準備好了。通過反省自身而抵達真實,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了。努力按推己及人的恕道去做,追求仁的道路沒有比這更近的了。從這句話能看出,孟子不僅認為個人應遵循恕道,他甚至把這種關系上升到了宇宙論,并以“真實”為原則來討論“恕”的價值。孟子認為,恕道不僅是人己的溝通原則,更是物我一體的法則,是抵達仁的最近的路。
儒家把“恕道”當作構建社會秩序的目標。儒家的恕道,是中國人應對公共生活的一種創造,更是一門藝術。它意味著人們不再是明爭暗斗、貌合神離,而是肝膽相照、精誠合作;它意味著社會能容忍不同聲音,而不用擔心迫害和壓制;它意味著政府行為不再喜怒無常、變幻不定,而是更富有人性和溫情,與民眾保持良好的互動關系;它意味著民眾與執政者能共同走上共謀國是的舞臺,每個人都可以在公共事務中都體會到個人的尊嚴。這便是儒家追求的“仁”的境界。
子貢問過孔子,如果有人能對民眾大方地施與和救濟,應該算是“仁”了吧?孔子認為根本算不上,他對“仁”的回答有12個字:“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認為仁者,只要自己想立的,便也幫助人能立;自己想達的,便也幫助人能達。這里說的仍然是推己及人的思想。
對于恕道,儒家有過反復強調。比如《論語》中子貢說:“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這里的“加”是強加之意,意思就是:我不想別人強加給我的,我也不會強加于別人。《中庸》也強調:“施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其實表達的都是一個意思。
可以說,“恕道”正是儒家“王道”政治理想的哲學基礎。“王”字的本意為“天下歸往”,也即如今講的民意認同。
《尚書》對王道有過一段精彩論述,翻譯過來就是:不要不公不正,就是遵循王的法則;不要私行偏好,就是遵循王的大道;不要為非作歹,就是遵循王的正路;不結黨不營私,才能使王道平坦;不反復不傾斜,才能使王道正直。這段話今天讀來,仍然有驚醒世人之意。
在孟子看來,王道就是“以德行仁”“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假仁”“以力服人”的霸道。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遵從“恕道”。
到上個世紀初,章士釗提出“為政有本”,強調的仍是“恕道”。章士釗認為政治“本在何?曰在有容。何謂有容?曰不好同惡異”。這里的有容,指的是執政者要有包容和寬容之心,不要好同惡異,要主動培養一種和而不同、和而共進的社會狀態。
儒家很早就把“恕道”看作是政治權力向本源的回歸,它不僅是社會從野蠻到文明、從仇視到理性、從強權到說服、從斗爭到和諧的回歸,它更是權力向民眾的回歸。
用今天的觀點看,儒家“恕道”所說的寬容,還能激發民眾對公共事務的熱情,使民眾對公共事務的參與從無序到有序、從消極到積極。
公共決策的成敗,往往決定著無數民眾的利益和權利。民眾有了對公共事務的興趣,能主動放言議政,執政者才能聽到對于自己施政行為的真實反應,可以適時修訂施政方針,減少決策失誤的機率。政治本來便是眾人的事,這種共同勞作的神圣感,不僅能激發社會與民眾的潛在活力,更能成為民眾對國家認同最堅實的基礎。如果民眾對待公共事務,寧愿三緘其口,社會的創造力也會面臨衰竭,國家整體智商只會越來越低,這是所有被精神奴役國家的一個共同特征。
“恕道”所說的寬容,一直是這片古老土地上的常識,也希望它在未來能引領每一個人前行。
如果每一個中國人,都從內心真正理解和信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說的精神,中國就會越變越好。
作者為詩人、學者、文化批評家,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