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文學傳統和文學經典是文學傳承和發展的前提與基礎。西方無數理論家和批評家站在時代的角度對此各抒己見,尤其是19世紀以來,以艾略特、韋勒克、榮格、弗萊、布魯姆等人為代表的文藝理論批評家就此命題產生分歧和爭議。本文系統的梳理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來有關文學傳統和經典的相關理論的流變和發展,以期全面認識文學傳統和經典在當代文化語境中的價值和意義。
關鍵詞:歷史意識;原型;神話;影響的焦慮
中圖分類號: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7-0142-03
文學傳統和文學經典在文學的發展與傳承過程中,通過各種方式早已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人們的心里,成為文學研究和爭鳴的重要命題。圍繞這個命題,西方文學理論和批評的討論一直不曾中斷。人們在對待文學傳統和經典的觀點上也存在天壤之別。有的把文學經典和文學傳統奉之高堂,視為萬能的上帝,是權威,是我們創新的榜樣和根本的動因;有的把文學傳統和經典視為層層障礙,是我們當下創作的絆腳石,壓迫個人創新的巨大負荷和濃厚陰影,時時恨不能跨越前人的經典。超越傳統。集中梳理和總結西方文論史上關于傳統和經典的論爭和分歧是有助于我們辯證的看待這一問題的。
自古希臘時期到19世紀末,西方對于文學傳統和經典的看法都停留于—個相似的層面:文學傳統是被以往無數人的文學實踐證明和檢驗了的凝結著一代又一代作家的經驗和睿智的巨大財富。每個作家的創作都必須以文學傳統和經典為模板和依據。努力遵從傳統是每—個企圖進入文學殿堂的作家無法回避的路徑和起點。第一個在此基礎上深入研究這個問題的是英國詩人、批評家艾略特。他在《傳統和個人才能》(1917)這篇著名的論文中,集中闡釋了文學傳統和經典對于文學發展的核心地位和重要意義。在艾略特看來文學傳統和經典是文學發展的根本動因。他強調文學傳統對于個體作家具有決定性影響。他把作家放在歷史的長河中加以考察,認為任何一個作家脫離了文學傳統都不會具有完全的意義,只有把他放在與前代作家之間進行比較,才能獲得對他的客觀評價。每個作家的創作深深的受到文學傳統的強大影響,當然他的作品也會對文學傳統產生作用,但這種作用相對來說是極其微小的。哪怕是天才的作家也不可能逃避文學傳統,他必須在現有的傳統中發揮想象和語言表達的天賦,他無法憑空赤裸裸的創造出完全屬于自己個人的東西來,正是傳統為個人才能的發揮提供了良好的文化資源。一切看來破除傳統的獨創。都是建立在原有傳統的基礎上對其進行的創造性改造。人們永遠處在傳統的掌心中。正因為如此,作家不應處處突出自己,應當適應傳統,因為在他的作品中,不僅最好的部分,就是最個人的部分也是他的前輩作家最有力地表現他們不朽的地方。所以作家應當不斷使自己歸附于傳統,放棄自己,這樣才能前進。
艾略特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對于“傳統”這個概念的創新性解釋。首先,他所理解的傳統蘊含著深刻的“歷史意識”,它意味著文學傳統在時間上是共時性與歷時性的統一、永久性與暫時性的統一,連綿不斷、無限延伸。“它(即傳統)含有歷史的意識,我們可以說這對任何人想在二十五歲以上還要繼續作詩人的差不多是不可缺少的;歷史的意識又含有一種領悟,不但要理解過去的過去性,而且還要理解過去的現存性,歷史的意識不但使人寫作時有他自己那一代的背景,而且還要感到從荷馬以來歐洲整個文學及其本國的整個文學有一個同時的存在,組成—個同時的局面。這個歷史意識是對于永久的意識,也是對于永久和暫時的合起來的意識。就是這個意識使作家成為傳統性的。同時也就是這個意識使一個作家最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在時間中的地位,自己與當代的關系。”這就是說,傳統不是業已完成的歷史,不是封閉僵硬的體系,它不僅包括這些經典的過去性,還包括這些經典的現存性。在傳統的體系中,過去與當下并存,兩者處于一種特殊的張力關系中:過去潛移默化地引導著當下。成為現在作家行為的風向標;而現在在過去的暗中制約下前進發展,以自己的鮮活力量延續過去的生命。所以,作家要用現代人的眼光去關照傳統,理解和闡釋傳統的現代意義,將傳統的永久性和當下性結合起來。所以作家的寫作雖然是個體行為,但他的創作必須以他自己時代的文學為背景。而且還要受到從荷馬以來整個歐洲的文學及國家的整個文學的影響,這些共同組成了同時的局面,使作家非常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在歷史時間中的地位,以及自己與文學傳統和現代的關系。所以在艾略特這里,寫作不僅僅是純粹的個人行為,而具有了一種再現和繼承文學傳統的普遍意義。
其次,艾略特看到由無數文學經典構成的文學傳統是一個具有整體性的秩序。但是這個秩序不是恒定不變的過去了的秩序,“現存的藝術經典本身就構成一個理想的秩序,這個秩序由于新的(真正新的)作品被介紹進來而發生變化。這個已成的秩序在新作品出現以前本是完整的,加入新花樣以后要繼續保持完整,整個的秩序就必須改變一下,即使改變得很少;因此每件藝術作品對于整體的關系、比例和價值就重新調整了;這就是新與舊的適應。”如果文學傳統只是因循守舊、固步自封,那么它早就被我們遺棄,能夠在歷史的長河當中存留下來的都是繼承和創新的結合。文學傳統的這種秩序始終處于不斷修正、調整以及建設之中,它并不是一個靜態的概念,而是一個始終發展充實的動態的過程。每出現一個新的文學經典的就意味著這個秩序在發生變化,它并非凝固的藝術經典的集合體。它是不斷更新的,不斷將歷史上一切真正有價值的作家作品納入其體系,歷史向前邁進一步,傳統就更新一步。在他看來,任何作家都是在這樣的文學傳統的背景之下存在與創作,都不可能脫離文學的傳統而獨立具有他的完全意義。作家是從屬于無數經典構成的文學傳統的,他的作品在整個文學傳統的有機鏈條之中存在。他既是文學經典和文學傳統的繼承者和學習者,也將成為文學經典的塑造者和文學傳統的建構者。
艾略特從宏闊的“歷史意識”出發來確立文學傳統的坐標體系,在這個歷時與共時相結合的坐標點上尋找個人在其中所處的位置,并把分裂孤立的傳統與個人、過去與當下、前人和今人貫穿起來,賦予文學傳統以動態的有機整體。
作為20世紀美國最為杰出的文學批評家和理論家,韋勒克在他與沃倫合著的《文學理論》(1949)一書當中也對于文學傳統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他的看法是對艾略特的觀點的進一步闡釋。韋勒克首先指出文學傳統是具有整體性的,西方的文學傳統就是由無數作品所構成的統一整體,誰也不能否認古希臘文學與古羅馬文學之間的連續性,中世紀文學與現代文學之間的連續性以及整個西方文學在《圣經》的影響之下所構成的包括整個歐洲、俄國、美國和拉丁美洲文學在內的緊密整體。所有這一切構成了整個西方文學的傳統。其次,韋勒克也看出了“文學傳統”是一個動態的不斷更新的概念。他非常清楚的指出文學傳統并不是古典主義者所認定的那樣,是一個封閉的僵化的整體,它是處于不斷變化、調整和發展之中的開放系統,“這個整體隨著新作品的加入不斷改變著它的各種關系,作為一個變化的整體它在不斷地增長著”。這個傳統本質上形成了關于文學的一個基本秩序,身處于其中的作家無不受到這個秩序的有力制約。而且在他看來文學傳統是一個帶有目的性的有變化的系列,這個系列的變化會“形成一個具有開頭和結尾的真正互相聯系的事物的系列。”文學傳統的發展在他這兒有著一個進化的線性方向。在艾略特的基礎上,韋勒克更進一步的看到了文學傳統對于作家創作經驗的影響,在他看來,文學傳統和文學經典當中積成的文學慣例決定了作家的創造方式,決定了作家在同樣的客觀生活面前會形成不同的生活經驗,會決定他們虛構、想象和創造的差異,“無論是一出戲劇,一部小說,或者是一首詩,其決定因素不是別的,而是文學的傳統和慣例。”啡家的個人創作受制于文學傳統和由此所形成的文學慣例的深刻影響,是它們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作家創作的基本形態。
心理學家出身的批評家榮格所提出的“原型”的概念,給我們審視文學經典和文學傳統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視角。榮格在弗洛伊德個人無意識的基礎上發現了集體無意識。集體無意識指人類自原始社會以來世世代代的普遍性的心理經驗的長期積累,“它既不產生于個人的經驗。也不是個人后天獲得的,而是生來就有的。”這是一個保存在人類經驗之中并不斷重復的非個人意象的領域。榮格以歌德的《浮士德》為例來說明“集體無意識”的概念。他認為《浮士德》這部作品接觸到某種在德國人靈魂中發出回響的東西,甚至人類文化開創以來就埋藏和蟄伏在人們心底的一種集體無意識,一種集體的記憶,存活在每一個德國人的記憶的深處。正是這種原始經驗成為作家創作的動因,作家似乎被某種力量抓住,不由自主只能聽憑集體無意識的驅使而行動。榮格據此提出他的似乎有悖于常識的名言“不是歌德創造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創造了歌德。’作家、藝術家只不過是集體無意識的工具和代言人。“藝術是一種天賦的動力,它抓住一個人,使他成為它的工具。藝術家不是擁有自由意志,尋找實現其個人目的的人,而是一個允許藝術通過自己實現藝術目的的人。”“在榮格看來,一切偉大的藝術并不是個人意識的造化,是集體無意識造化了經典作品,成就了作家。集體無意識深深扎根于人類心靈的深處。我們如何得以窺見?榮格引入了一個相關的概念“原型”。原型是人類長期心理積淀中未被直接感知到的集體無意識的顯現。因而是作為潛在的無意識進入創作過程的,但它又必須得到外化,最初呈現為一種“原始意象”。這種原始意象。在遠古時代表現為神話現象,而后在不同時代通過無意識激活為藝術形象。這些原始意象及原型之所以能夠保存下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文藝這個載體。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它們不斷以本原的形式反復出現在文學藝術作品的當中。存活在文學傳統和經典當中。在榮格這里,文學作品都是原型的激活,文學傳統的流傳得益于集體無意識的遺傳,它并非來自個人經驗,那么自然與作家個人生活積累和創作天賦無關,它潛伏在神秘的心靈深處,永遠不會進入意識領域。只能從一些若隱若現的跡象中去推測。那么集體無意識及其原型就是一種永恒不變的凝固的存在,文學的發展和創新就只是一句空話。他對于文學經典和文學傳統的認識不免因此走向極端的唯心主義的泥潭。
在榮格的基礎之上,加拿大學者諾斯洛普,弗萊更多是從文學角度來使用原型這一概念的,他指出原型是作家和文學傳統、過去和現在之間的橋梁。他主張把作家的具體文本放到作家的全部作品中去。后來又進一步主張把某些文學結構要素置入文學傳統中考察。那么,是什么把詩人和傳統聯系起來呢?中間必然有一個中介因素。這就是“原型”。他的原型概念與榮格不同的在于他引入了弗雷澤的神話的概念。弗萊認為,文學起源于神話,神話中包含著后代文學發展的一切形式與主題。他把神話稱為文學的原型。強調在文學發展歷史中,神話的源頭性及神話本身的包容性對后世文學的實際影響。在整個文學發展歷程中,源起于神話的某些要素,如某些程式、文類、意象等,在后世文學中反復出現,成為一種可為人清晰辨認的結構單位,弗萊稱其為原型。“我強烈感到文學傳統中的某些結構因素極其重要,例如常規、文類以及反復使用的某些意象或意象群,也就是我最終稱之為原型的東西。”硅些結構單位的反復出現表現了文學特有的形式持續性,因此弗萊也說原型是一種象征,文學使用原型就是為了更好達到交流的目的。“象征是可交流的單位,我給它取個名字叫原型:它是典型的或反復出現的意象。我用原型指一種象征,它把一首詩和別的詩聯系起來從而有助于統一和整合我們的文學經驗。”原型概念的提出使文論家和批評家在考察個別的文學現象時關注其與整體的文學經驗之聯系,因而自然把目光引向文學史的深處。弗萊提出在文學創作中也有一些古老的原型,對后世的文學藝術的影響很大。比如《圣經》中很多的原型在現代西方文學中便有延續,像密爾頓的《失樂園》以及歌德的《浮士德》都是以《圣經》為原型的所發生的置換變形。再比如希臘羅馬神話對于后世文學影響,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對于希臘神話《奧德賽》的戲仿也是原型的力量。弗萊強調現當代文學與古老文化傳統的聯系,很多的原型出現在作家的筆下,可能連作家自己都不自覺,但它客觀的存在,顯示著一個民族所謂的文化底蘊。所以,我們應當重視文學傳統的承襲,文學的發展是離不開文學傳統和民族文化的基礎的,它是文學革新的土壤。由此構成的弗萊的神話原型批評,對結構主義的文學批評是一種深化,通過神話原型把文學結構的研究深化到了歷史傳統的層面。
此后,在文學傳統和經典的論述當中最為大膽最富有創見的人是耶魯批評學派學者哈羅德·布魯姆。他在1973年出版的《影響的焦慮》--書中以“誤讀”為立論支點闡發了他對于文學傳統和創新的獨特見解。此前的理論家和批評家都是從正面的角度評價了文學傳統對于作家的積極影響和健康引導,而布魯姆卻修正了這種看法。他一方面承認文學傳統對于作家確實有相當大的影響,每一個作家的創作都必須以前代作家的題材、形式和風格為基礎;另一方面他看到這種繼承和影響對于當代的作家而言不再成為一種幸運,不再是作家汲取靈感和力量的源泉,相反它成為了“個人精神生活中被壓抑下來的東西”,是當代作家力圖掙脫的禁錮。一種負擔和壓抑,讓當代作家始終處于一種文學傳統重壓的焦慮當中。這種意欲超越的焦慮會對當代的作家創造產生消極作用:前代作家和詩人的影響越深遠,他就施舍得越慷慨。后輩作家和詩人就可能越貧窮。后輩作家和詩人身上雖然承襲了前輩的血脈,但是他只有采取一種斗爭策略。即“把他前驅的盲目性轉化成應用在他們自己作品中的修正比”,只有能夠克服這種受到恩惠而產生負債感的作家和詩人,才可能通過“誤讀”挑戰和超越前驅的作品的影響,從而在文學傳統的焦慮中獨立出來成為一個真正的強者詩人,為自己在文學史上爭得自己獨特的地位。“這種誤讀是一種創造性的校正,實際上必然是一種誤譯。一部成果斐然的‘詩的影響’的歷史——亦即文藝復興以來的西方詩歌的重要傳統一乃是一部焦慮和自我拯救的漫畫的歷史,是反常和隨心所欲的修正的歷史,而沒有所有這一切,現代詩歌本身是根本不可能生存的。”
布魯姆認為“詩的歷史就是詩人中的強者為了廓清自己的想象空間而相互‘誤讀’對方詩的歷史”。真正的文學的傳統和歷史就是后人對前人的歪曲和誤解的歷史。在他的視野當中,“傳統不僅是傳承或善意的傳遞過程,它還是過去的天才與今日的雄心之間的沖突,其有利的結局就是文學的延續或經典的擴容。”才力不足的就會被這個體系所淘汰,獲勝者就是成為新的文學經典的締造者。但另一方面,布魯姆又試圖在當今文化語境下重新建立西方文學經典的譜系,他看似反叛的立場之下掩蓋的是他本人對于文學經典和文學傳統的深深眷戀。1994年,布魯姆繼而又出版了《西方正典:偉大作家和不朽作品》這本極具影響的著作,他對26位西方文學大師進行了專門論述。他在開篇的《論經典》一文當中深入的探討構成經典的標準和價值,對美國所存在的消解、破除文學傳統和經典的一些當代理論和批評的“憎恨派”以及流行的大眾文化給予了批判,撥亂反正,重新確立經典的審美價值,力圖重建、捍衛文藝復興以來的西方經典的譜系。他之所以把書名譯作“西方正典”就是意在提醒人們:文學經典是精英的文學,它維系著文學創作和發展的所在。繼承與誤讀、模仿和創新之間如何尋找到恰當的支點,這是布魯姆本人也難以撫平的悖論,只要我們面對連續的經典和傳統,我們就不得不陷入這種繼承和超越的兩難處境之中。
從艾略特開始到韋勒克,文學研究者們逐漸認識到傳統和經典不是一個凝固不變的東西,而是一個動態發展的對象。我們所面臨的文學傳統處于不斷修整、不斷建設的過程當中,這個秩序隨著歷史時代的變化而相應發生調整、充實和壯大。文化人類學在20世紀各個學科當中的應用,使得弗萊的“原型”以一種整合著人類先天族群的心理經驗的結構形式勾連起人類從遠古神話到當下的文學傳統。布魯姆承認了文學傳統和經典對于后世作家創作無法消弭的影響。而這種影響在他這兒卻變成了雙刃劍,你投入越深就越難超越,它已化作每個作家創作時心頭揮之不去的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