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張居正作為湖北出生的著名政治家、改革家,對湖北有著天然的鄉誼情結。執政、鄉居期間.張居正對湖北地方政務、公共事務等十分關注,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給予幫助和支持;同時,張居正與湖北地方政要、地方士人等始終保持密切聯系,并通過各種途徑予以關心、愛護和保護,而張居正的改革事業也離不開湖北官僚階層的參與和支持。張居正對鄉邦各方面的作為,反映了張居正的故鄉情懷,并揭示了張居正改革在地方實施的某些側面。居鄉時期,是張居正改革思想醞釀和深化的重要階段,從某種意義而言,湖北是張居正改革思想的策源地,并在一定程度成為改革措施的“試驗場”和改革人才的儲備、培養基地。
關鍵詞:張居正;湖北;地方社會
中圖分類號:D691(2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8-0005-08
張居正作為中國古代杰出的政治家、改革家。長期以來受到學術界的廣泛重視。然而,作為江陵(今湖北省荊州市)人,張居正與湖北有著天然的鄉誼關系,他對于湖北的持續關注,以及與湖北地方社會形成的密切互動關系。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張居正的執政風格、人生情懷乃至其改革思想演進狀況。對此,學術界鮮有關注。d本文擬從張居正對于湖北地方事務的重視,張居正在湖北的人際關系網絡,張居正居鄉期間的政治成就等三個方面。考察張居正與湖北地方社會的關系。深化對張居正改革的認識。
一、關注湖北地方事務
張居正作為國家重臣,從國家整體利益和長遠發展來考慮、關注、解決湖北事務。作為湖北人,天然的鄉邦情懷,使得他對故鄉有著自發的眷顧和關愛之情。如何在國家利益和桑梓利益之間做到合理平衡,對張居正而言,頗費心機。
1.關注湖北地方政務
吏治為先。明正德以后。官員多以“簿書期會為急務。承望風旨為靜敏”。少有實心任事之人。地方官不以民事為重,只想早日升遷,張居正要湖廣巡撫趙賢與地方監司對此予以整治。
在湖北主要官員的任用上,張居正精心挑選,悉心培養。隆慶三年(1569),張居正告知湖廣巡按御史雷稽古,代替他職務的是“沈毅敏達”的陳于陛,接替徐學謨出任荊州知府的是“佳士”王元敬。同年,張居正向荊州知府趙賢介紹新任江陵知縣劉鉉“志行甚佳”,希望他能支持劉鉉工作。目張居正對優秀的地方官員。給予相應提拔和獎勵。劉銥在江陵政績卓著,隆慶六年(1572)張居正委其重任,“以諫議處之”。荊州知府王元敬“為政不近名”,為張居正所欣賞。萬歷元年(1573)考核時,張居正讓吏部以“優敘”。
民生為重。“黎元窮困,賦重差繁,邦本之虞,日夕在念”,張居正對民眾所受的沉重稅負深表同情。湖北處于長江中游,水澇時有發生。隆慶三年(1569)江陵縣遭災,逋欠漕糧,湖廣巡撫劉慤予以減免。第二年,張居正對此表示感謝。并要他對先前江陵縣所借藩司糧銀予以補選。三年,荊州左衛調往顯陵,該衛運船又派往江西;湖廣改折漕糧三萬。但戶部仍要繳納實物,使民眾負擔增加,張居正請河漕總督翁大立酌情裁奪,仍許改折。隆慶六年(1572)冬,張居正還多次請求漕運總督王宗沐酌處湖廣漕運造船擾民之苦。萬歷元年(1573)張居正告知湖廣巡撫趙賢所請改折,已經下部覆行。在減免湖北糧賦過程中,張居正費盡心思,他為改折漕糧,不惜屈輔臣之尊,多次向下屬官員陳情。湖北水災頻繁,及時賑恤,使民眾度過難關,至關重要。水災發生時,張居正督促湖北地方主要官員及時賑災。萬歷四年(1576),公安諸縣連遭水災,湖廣巡撫陳省及時賑災,張居正稱贊他“頓回春意”。
張居正實行錢法改革,鑄造萬歷通寶錢,旨在足國。但萬歷新錢作價過高,嚴重偏離市場,許多官員奏請停鑄。萬歷七年(1579),張居正與湖廣巡按御史郭思極談及荊州鑄造錢幣事,讓他以方便民間使用為原則。張居正死后,朝廷詔令停止鑄錢。張居正鑄錢政策的失敗,意味著“十六世紀的中國民間貨幣市場,即使在面對張居正為首的強而有力的政府中,仍然顯示了極大的力量”。荊州鑄幣,是張居正在全國推行錢法的縮影,表明他已吸取教訓,注意便民的重要性。
維穩為要。正、嘉以來。政治腐敗,盜賊肆行,民變不斷,社會動蕩不安。面對大江南北肆虐的盜賊,官員往往“皆匿不以聞”,嚴重不作為。打擊盜賊,鎮壓地方叛亂,穩定社會秩序,是張居正改革的重要內容。隆慶四年(1570),監利發生賊亂,經兩年最終平定。監利賊首要投降時,張居正建議湖廣巡撫劉怨許其自首。后湖廣巡按雷稽古抵達荊州親自處理,張居正得知大喜:“群盜解散,在仆得免鄉里之憂,黎民成獲安恬之利”。兩年后,監利知縣李克敬計擒該賊首,張居正聞訊后非常高興,贊揚他的奇功,準備破格優錄。萬歷七年(1579),湖廣抓捕貴州謀反相關疑犯時,張居正要湖廣巡按御史郭思仔細審核妖犯真實身份。以防日后獲拿真兇對證不實。
湖北戰略位置重要。為兵家必爭之地。軍事改革是張居正改革的重要內容,對外鞏固邊防,對內鎮壓叛亂。張居正及時廢除施州兵備及協調荊州衛軍戍衛廣西。平定西南叛亂時,設立施州兵備,便于協調。叛亂平定后,隆慶二年(1568),張居正先后指示湖廣巡撫劉憋、湖廣巡按御史雷稽古,施州兵備無用且擾民,原設巡荊南道已足盡其職,應予裁革。嘉靖以來。廣西傜族等少數民族叛亂不斷,粵西地方為全楚藩籬。萬歷四年(1576),鄖陽巡撫王世貞因荊州城守單弱,要將戍守廣西靖桂班軍的荊州二衛官軍撤一半回荊州防衛。廣西巡撫郭應聘表示反對,認為叛亂雖定,瑤民“易動難安,犬羊常態”。面對湖北和廣西的爭議,張居正從大局出發,進行協調,最后湖廣巡撫陳瑞同意調荊州二衛班軍分番往廣西戌守防御
2.重視湖北地方公共事務
公共事務涉及地方長遠發展和民眾根本利益。張居正對湖北地方公共事務的重視體現在諸多方面。
扶持文教。相對于文化底蘊深厚的江南地區.湖北文教比較落后。科舉不旺。張居正從學政官員選擇、提督學道權限確定、選貢選拔等方面人手,扶持湖北文教發展。針對學政官員“無卓行實學”的狀況,張居正對湖北提學御史的選擇尤為重視,隆慶三年(1569),張居正勸勉胡直早日動身赴任,“惟公允遵養已久,亦宜及時效用”;萬歷五年(1578),金學曾到任,張居正期待“楚中士習久敝。頃公一振之,士稍稍向方,然其志未定寶也。仗公之重,再加振飭,庶幾丕變”。確定提督學道權限。有利于增強學政官員責任意識,避免干進之路。萬歷三年(1575)五月,張居正上疏整頓學校教育,慎選提學官,確定提學官職責,規定各學官要對于所轄區域要每年巡視一遍。萬歷七年(1579),針對湖廣地域遼闊.張居正劃走湖廣提學御史所轄人才稀少的邊遠十一州縣,以減少提學御史每年巡視的舟車勞頓,便于校閱,使儒童上進有階,減少干進之路。明代貢生甚多,進士錄取名額有限。考貢之法不嚴格,造成“朝廷以造士育才之官,為養老濟貧之地,冗蠹甚矣!”張居正對考貢進行改革,“每歲預將次年應貢生員,限年六十以下,三十以上。屢經科舉者六人,嚴加考選,取其優者充貢”。對選貢更嚴,只求選拔俊才,不在人數多寡,隆慶五年(1569),湖廣就黜落四人。
關注堤防建設。湖北為“千湖之省”,水患頻繁,處于荊州府段的荊江尤為險峻。嘉、隆以來堤岸多次決口。隆慶元年(1567年)冬,荊州知府趙賢組織增修荊江大堤。他在堤防管理中創立堤甲法,沿用至清代。隆慶三年(1570)堤防竣工,張居正贊許“堤工告成,地方百世之利”。嘲隆慶六年(1573),趙賢任湖廣巡撫不久,張居正囑咐“目前諸務,水利為亟”。第二年,張居正得知家鄉水患比往年減輕。荊州府屬大堤安然無恙,甚為欣慰。
張居正還廣泛關注湖北其他地方公共事務。諸如城墻修建、佛寺興修、驛傳建設等。諸如,嘉靖三十四年(1555),松滋知縣張家傅捐俸組織重建石頭城墻。張居正夸贊該城“井干樓櫓,靡不宏麗,屹屹為巨觀矣”,頌揚張家傅“不憚一時之勞,而建百世之利”。強調要重視城墻等有形之險,更要重視人心的無形之險。又如,萬歷初,張居正歸鄉乘舟路經監利縣時,知縣關振志在該縣東南駱家灣堤旁修建白果寺,張居正希望該寺“永為朝廷香火,福國庇民,千秋盛典”。再如,萬歷八年(1580),湖北巡撫王之垣向其匯報湖廣政事,張居正認為屯田道以事簡單,與驛傳合并為便民之舉。
二、張居正在湖北的人際關系網絡
人際關系網絡是張居正政治資源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其人生和改革事業產生了重要影響。
1.與藩王、守備太監的關系
湖北藩王林立,比較有名的藩王有興獻王、楚王、遼王、襄王等。張居正與不同的藩王,交往的方式、狀態及其對他的影響多有不同。總體以友好往來為主流,但不乏個人恩怨。嘉靖末年,時襄王朱厚穎三十壽辰,張居正贊揚他禮遇過境士大夫,關心民眾,約束左右,為一代賢王。還與枝江王朱致樨唱和道:“憶昔趨陪地,煙云人夢多。斷蓬辭故土,叢桂隱山阿”。
張居正與遼王朱憲煒的家族恩怨則極大地影響其人生命運。張居正軍戶出身,隸籍遼王府,其祖張鎮為遼王府護衛卒。遼王朱憲煒與張居正同齡,少時頑劣不堪,“嗜利刻害,及長,多不法”。嘉靖十九年(1540)張居正中舉,憲煒特召張鎮至王府,被虐酒而逝。山居期間,張居正經常應邀與朱憲煒唱和,曲意奉迎。朱憲煒逢迎嘉靖帝崇尚道教.張居正奉承他“緱山帝子本胎仙,曾種花池玉井蓮”。隆慶間朱憲煒因不法事,被明穆宗廢為庶人。張居正死后被清算時,遼王府次妃王氏奏論“張居正謀陷親王”。導致張居正被抄家。
張居正與明代地方藩王的交往。為他處理藩政問題提供了重要參考。萬歷四年(1576)神宗下令重修《大明會典》,萬歷六年(1578),張居正指出《會典·禮典》中事例未妥之事。
該年十二月,明神宗根據張居正建議,命纂《宗藩要例書》頒示諸王。諸王“既感泣,益親上”。
隆慶六年(1572)“壬申政變”,高拱被逐,張居正擔任首輔,與李貴妃、馮保結成權力“鐵三角”,馮保成為張居正改革的重要支持者。嘉靖帝由鐘祥入承大統后,為凸顯自己正統地位,把鐘祥抬升為承天府。還設立承天府守備太監,專門看管顯陵。
萬歷五年(1577),新任承天府守備太監王禎還未赴任,先遣使到江陵問候張居正父母,還向張居正談及上任后的舉措,張居正同意他“兢業”想法,認為是“施為之本”。三年后,顯陵工程竣工,張居正贊揚王禎“費省工堅”,為地方造福。張居正對以承天府守備太監為代表的中官,給與尊敬和贊揚。中官對張居正也是尊重有加。他們和平相處,相安無事。
2.與撫按、府縣官的關系
張居正身居高位,對湖廣相關官員關愛有加,對于勤勉而受彈劾的官吏,予以關心和維護。如徐學謨,備受張居正重視,張居正屢次調解其與湖北官員的矛盾。隆慶四年(1570),荊州知府徐學謨被巡按御史雷稽古彈劾,張居正將其調往江西任職。第二年。張居正向湖廣巡撫陳于陛解釋徐學謨與雷稽古的矛盾,希望他公正處理。又如,宜都知縣許夢熊在福建任職時,受人誣陷而被貶官。萬歷六年(1578),張居正告知他已致書兩院,為他昭雪,鼓勵他振奮精神,干出成績。以備將來大用。嘲張居正改革過程中,阻力重重。尤其是一些改革措施。觸犯了地方豪強大戶等特權階層的利益。執行改革的地方官員常遭受打擊報復。朱正色在萬歷間任知縣,不畏艱難,清丈均侶。得罪當地一些勢家大戶。張居正認為朱正色“初任,人皆以為刻核,仆獨愛其明作,今觀其所建立,必為良吏無疑矣”。成為他的堅強后盾。
面對如日中天,大刀闊斧實施改革的張居正。湖北諸撫按、府縣官對張居正則表現出不同的態度。這些官員在張居正生前死后的迥異態度,折射出官場的利益關系,世態炎涼。
隆、萬年間,張居正作為湖北籍最有權勢的官員。成為湖北官員爭相獻寵的對象。湖北官員或建坊表間、建第助工、建三詔亭等標志性建筑,頌揚其功勞:或關照其老親.吊唁其先人、助其子中舉等。但張居正對此保持清醒頭腦.予以堅定拒絕。隆、萬年間,湖廣巡撫陳于陛、汪道昆。鄖陽巡撫凌云翼、楊俊民要為張居正建表間,張居正明確反對。嘲萬歷元年(1573),明神宗賜張居正建捧日樓、純忠堂.踟湖廣巡撫趙賢擬官府資助,張居正予以拒絕。萬歷六年(1578),張居正要親家劉一儒停止在當陽玉泉寺買地興建名勝,以免當陽知縣及湖北撫按動用官帑,增加地方負擔。
兩年后,湖廣巡按御史朱璉欲建三詔亭,張居正斷然拒絕。湖北地方官員還竭盡全力照顧其在鄉的家人。荊州知府徐學謨對張居正父母悉心關照。湖廣巡撫陳省派數百官兵防護張居正江陵宅第,每年支付數千餉銀。張居正在江陵葬父時,刑部右侍郎、原湖廣巡撫陳瑞。鄖陽巡撫徐學謨及地方司道等官趕去會葬。宜都知縣許夢熊還為其代掃祖墓。萬歷七年(1579),湖廣布政使郭思極為鄉試監臨官,取中張居正子張懋修。
然而,張居正死后被清算時,湖廣官員落井下石者有之,打擊報復者有之。萬歷十二年(1584)四月,湖廣巡撫李江勘報張居正侵占廢遼府第、田土罪狀。明神宗命司禮監太監張誠、刑部侍郎丘楫等前往荊州籍沒張居正家,嘲旨意傳到荊州。第二天荊州官員就將張居正家屬全部趕入一間舊宅。邱楫等到荊州。提審張敬修等,與任撫按刑訊逼供,栽贓陷害,致使張敬修自縊。萬歷十三年(1585)三月,鄖陽巡撫毛綱奏劾荊州府知府郝汝松受賄賂巨萬,來自于藉沒張居正和取之宗室。在清算張居正的過程中。湖廣官員充當了急先鋒和打手,把張居正往日對他們的恩義早已拋到腦后,在張居正家族悲劇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張居正被清算后,舉朝爭索其過,言其功者甚少,然也有殊例。萬歷四十二年(1614),張居正還未正式平反。江陵知縣石應嵩冒險為張居正改葬立碑,稱頌他“國疑主少,奠磐石之宴於盱衡;府肅宮清,消慿城之奸以執掌”。
張居正與不少湖北地方官員有著私人交往。如朋友孫應鰲,同年凌云翼、汪道昆、王世貞等。張居正與同年王世貞關系復雜,從相交到反目成仇。《明史》言:“張居正枋國,以世貞同年生,有意引之,世貞不甚親附”。張居正對王世貞頗為提攜。萬歷元年(1573)夏,王世貞丁優起復,被任命為湖廣按察使。張居正告知他為暫時任命,并請他為湖北鄉試作程文。王世貞還為張居正父母寫壽儀、壽序。張居正死后遭清算時.王世貞“賈人於寅夜磨去”為張居正父親所寫墓碑文。
3.與湖北地方士人關系
作為地方精英,張居正非常重視與湖北地方士人的關系狀態。張居正對湖北士人表現出多方關心。諸如搭救鄉俊、爭取祀典、提攜后進、助喪歸里等。
張居正援救瞿九思一事頗有代表性。瞿九思與張居正子張敬修同為萬歷元年(1573)鄉試舉人,第二年,“瞿九思冤案”發,瞿九思陷入牢獄之災。萬歷八年(1580),張居正先后給湖廣布政使馮叔吉、王之垣寫信求助。在張居正的關照下,瞿九思在萬歷十年(1582年)六月張居正逝世前釋放,“江陵相國索憐才,一掃浮云天日霽”。后瞿九思著有《萬歷武功錄》等,成為一代著名學人。
傳統社會,朝廷祀典和蔭賜皆為殊榮。隆慶二年(1568),張璧夫人去世,其子張仰峰請求祭葬,因與例相違,被禮科駁回,后經張居正與禮部疏通,才予祭典。公安鄒文盛,正德中以平貴州苗亂功蔭子錦衣、世襲百戶。辭免。萬歷初,張居正為其請復錦衣蔭命,由其子孫蔭襲。
張居正樂于鼓勵、提攜有為之士,嘉靖末,張居正鄉試好友初幼嘉會試未中,張居正勸勉他:“燕市重來二月初.翩翩意氣曳長裾。金門未售甘泉賦,玄室何人問子虛?太乙夜燃東壁火,天池時化北冥魚。乾坤歲歲浮春色,環珮相將侍禁廬。江陵劉楚先幼時穎敏,為張居正所賞識。隆慶五年(1571)中進士,成為張居正門生,后官至禮部侍郎。
士人在外做官,常有貧寒者歿后無錢不能裝殮歸鄉者。廣濟人張俱,嘉靖二十二年(1543)舉人,與張居正相善。后官國子學正,病逝于京師。張居正哭之甚哀,為其賻斂并治棺木,交靈柩于其盲妻,使張價得以魂歸故里。
社交活動是增強人際關系的潤滑劑,賀壽、送別是參與并保持社交活動的重要形式。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張居正鄉試同年宜城王觀吾六十壽辰,張居正賀詩曰:“極星入夜天中燥,桃實鷲秋海上分。才子獨留金馬在,高堂應望楚墟云”。自古多情傷離別,張居正也不脫俗。陳邦靖歸鄉夷陵時,張居正特地送行,“清時甫上太平書,何事還尋江上居。驛路風花隨處好,河橋煙柳望中踈。白云親舍思多少.青草池塘夢有無。自是錦堂宜介壽,歸來端不為鱸魚”。
湖北士人對張居正的態度則各異。在張居正的政治生涯、尤其改革進程中,湖北士人扮演了重要角色,“江陵作相,九列公卿半系楚人”。在張居正改革群體中。湖北士人占有相當比例。如鐘祥人曾省吾、應城人李幼滋、夷陵州人王篆、嘉魚人方逢時、黃安人耿定向等。他們是張居正改革的主要參與者和推動者。張居正對方逢時、曾省吾、李幼滋等頗為器重,萬歷元年(1573),張居正對剛任宣大總督的方逢時道:“明興以來,國有艱巨之事,眾所饌懊觀望而不敢承者,率楚人當之”。萬歷五年(1577),張居正對曾陽柏說:“然追念念生平所拔舉,可話之久要如確菴者。一人而已”。耿定向亦認為“義河分品,視金湖若近古,而金湖之才視義河則更優要。皆吾楚出群之材,社稷衛也”。
在張居正改革過程中,湖北士人中不乏對他批評甚至反對者,有的還是他的朋友、門生。公安諸生成已與張居正相善。張居正任首輔后,他造訪張居正京邸,觀其所為。酒后登城狂呼,大罵張居正,被逮捕遞回原籍。耿定力為隆慶五年(1571年)進士,張居正為其座師。張居正對其“獨加殊盼”。后耿定力見張居正權勢日盛,“深自引避”。“奪情之爭”時,鄒元標遭受廷杖后,眾人迫于張居正權勢。不敢近前探望。公安人李守約獨詣朝房,將其背出,親調湯藥為其治傷。
張居正死后被清算,一時成為萬歷朝政治禁忌。萬歷末,有人追論張居正,麻城人梅之煥反駁道:“使今日有綜名實、振紀綱如江陵者,訿之徒敢若此耶?”宜都人劉芳節讀罷《張太岳集》,贊為“千古奇人,千古奇書”。崇禎初,湖廣士人推動朝廷為張居正平反。漢陽人李若愚大聲疾呼“居正輔神廟十年間,事甚確。居正死四十余年。莫敢列其功烈”。
4.約束家人,嚴肅家風
張居正對子女教育很重視,為選擇合適老師,張居正不拘一格。宜都劉芳節客居張居正邸時。一晚集唐成詩百首,張居正賞其才,即命子張允修等拜他為師。張居正家法甚嚴,嚴格約束家人奴仆。隆慶三年(1569),家奴以請托,騙取潘姓子弟錢財,張居正要荊州知府趙賢追捕頑奴,將惡奴于“衛中處治,免置司法”。還有人冒充張居正家人親戚招搖撞騙。隆慶四年(1570),夷陵州人冒充張居正家人,河道總督翁大立等被騙。張居正為有效解決此問題。萬歷二年(1573)私刻信牌,交給過往重要部門,以便核查。
三、居鄉交游
嘉靖年間,張居正多次回鄉,尤其是嘉靖三十三年(1544)——嘉靖三十八年(1549),翰林院編修張居正告假歸鄉山居六年。其間,于嘉靖三十七年(1548)一度回京,不久就回籍,直到嘉靖三十八年秋才復出。歸鄉期間。張居正讀書明志,寄情山水,交游雅集,關注現實。尤其值得重視的是,居鄉期間是他改革思想醞釀和深化的重要時期。
1.讀書明志、交友雅集、關注現實
張居正歸鄉后,即在小湖山筑一室讀書,“種竹半畝,養一癯鶴。終日閉關不啟,人無所得望見,唯令童子數人,事灑掃煮茶洗藥”。張居正身在山野,心在魏闕,“北闕朝元憶往年,趨承長在日華邊。青陽御蹕乘春轉,黃道諸星傍斗旋。鎬宴并霑歌湛露,虞庭率舞聽鈞天。江湖此日空愁病,獨望宸居思渺然”。
張居正利用難得休假時間,出外游歷,他停靠漢江,眺望黃鶴樓美景,“楓霜蘆橘凈江煙,錦石游鱗清可憐。賈客帆檣云外見.仙人樓閣鏡中懸。九秋槎影橫清漢。一笛梅花落遠天。無限滄州漁父意,夜深高詠獨鳴舷”,產生了歸隱之心。張居正還和李幼滋、羅洪先等到湖南衡山游玩。這些游歷活動,使張居正放松了心情,開闊了眼界。
張居正在鄉參加當地官吏和好友的雅集,展現文人樂趣。嘉靖三十三年(1554),張居正與荊州知府袁祖唐、致仕云溪汪公、獨柱史龍州君等雅集,認為“長吏,民之表也;賢士,產之賢也。古者為政,重于得人,而賢者又以道自重”。鯽在出游途中與友人聚會,張居正十分興奮“山寺移尊接幾筵,薛門蘿徑隱蒼煙。江涵雁影秋將盡,月散林光夜不眠。傾藍喜逢東魯彥,入疆初聽武城紘。虛慚淺薄參同志,記取風流起后賢”。
張居正出生貧寒,深切體會民眾疾苦。山居期間.他親見“前田父慵叟,測土壤燥濕,較穜稑先后;占云望祲,以知歲時之豐兇。每觀其被風露,炙熵日,終歲仆仆,懂免於饑,歲小不登,即婦子不相眄;而官吏催科,急於救燎;寡嫠夜泣,逋寇宵行,未嘗不側然以悲,惕然以恐也”。游歷途中,他見潛江澇災,不禁感嘆:“水嚙平堤沙岸迴,野田空見荻花開。江濤挾雨秋仍莊,燕雁衙寒暮獨來。歲晚風霜欹客枕.夜深燈火傍漁臺。悲時亦有江南賦,愁聽荒城鼓角哀”。對普通民眾受災后的悲慘境地表示深切同情。嘉靖三十四年(1555),俺答南犯宣府、大同,京師告急,他憂心如焚,“初聞鐵騎近神州,殺氣謠傳薊北秋。間道絕須嚴斥堠。清時那忍見毽裘。臨戎虛負三關險,推轂誰當萬歷侯?抱火秦寢薪非一日,病夫空切杞人憂”。
2.改革思想的醞釀與深化
張居正從隆慶六年擔任首輔后開始改革他的改革歷程,但他改革思想的醞釀、深化則主要在嘉靖時期。回鄉期間,通過關注現實、與官員交往、出外游歷等.張居正對社會現實有了更深刻認識,引發他對一些問題的深入思考。
其一,“足食足兵”的政治思想。嘉靖二十九年(1550),張居正認為要以人守險,以財聚人,以財生禮儀。為政要“弭患、息民、固士”,達到“足食足兵”,實現民富國強。
其二,“久任則成”、“不拘資格”、“惟才是用”的吏治思想。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張居正認為為政要久任而責成,使良吏輩出,造福于民。地方官的任用和遷轉。不應以資格為限,而要“量地之難易,事之繁簡”,使“勞苦功多者,以風天下”。他還認為要“立賢無方,惟才是用”。使靈菌采于糞壤,姬姜拔于憔悴。庸流和望族互相轉化,而不凝固。
其三,“農商互利,汰溢節漏”的經濟思想。嘉靖三十三年(1554),張居正認為“古之為國者,使商通有無,農力本穡。商不得通有無以利農,則農病;農不得力本穡以資商,則商病。故商農之勢,常若權衡”。要“欲物力不屈,則莫若省徵發,以厚農而資商,欲民用不困,則莫若輕關市,以厚商而利農。”還要“汰浮溢而不騖厚入,節漏費而不開利源。不幸而至于匱乏,猶當計度久遠,以植國本。厚元元也”。
其四,“振敝易變,務在易民”的民生思想。嘉靖三十四年(1555),張居正關注到荊州風俗的變化。從成弘年間的“戶口蕃殖,獄訟希簡,民各安其鄉里,親愛長吏”,變為“宗藩繁盛,骫權撓正”、“田賦不均,貧民失業”、“僑戶雜居。狡偽權詭”。解決上述問題,要“振敝易變,與時弛張”。更要“務在宜民”。
其五,“修身正心、真切篤實”的學術思想。張居正注重經世之學,嘉靖二十九年(1550),他認為“自孔子沒,微言中絕。學者溺於見聞,支離糟粕,人持異見各信其說天下。於是修身正心、真切篤實之學廢。而訓詁詞章之習興”。“化民成俗,其必由學”,要“敦禮義”、“興教化”等,對學術之弊,要改而新之。士之適用。不以多寡論,在“功烈施於后世者”。君子處世,當為制俗,而非俗制。
嘉靖二十八年(1549),《論時政疏》標志張居正改革思想提出。隆慶二年(1568),《陳六事疏》標志張居正改革思想的形成。居鄉期間,是張居正改革思想醞釀和深化階段。張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1547)進士,他在中進士兩年后即提出《論時政疏》,得益他中進士之前的在鄉的各種親身經歷和對現實問題的關注,“作為荊州人民的兒子。張居正對于荊州的關懷和熱愛是很自然的,這不僅是由于鄉土之情,而且還由于對故土情況的分析和研究,更便于準確地摸清楚全國社會政治脈搏和民窮財盡的癥結所在”。他“警覺感受到荊州存在的矛盾和危機雖然也有地區性的特點,但基本上卻是全國性問題的濃縮。”由此可見。湖北是他改革思想生成與成熟的地方。
四、結 語
張居正作為湖北人,出于天然的鄉誼情懷,對湖北事務極為關心,譬如建設堤防、改折漕糧、選拔優秀學政官員等,他注入了大量心血,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給予幫助和支持,或直接指示辦理,或代為說情,或親自勸說,體現了士人回報桑梓的拳拳赤子之心。然而,張居正作為輔臣,代表國家意志,又必須站在國家全局利益和整體格局考慮問題。當湖北利益和國家利益發生沖突時,張居正往往犧牲前者。如張居正要求湖廣巡撫劉慤征收江陵縣因災所借的藩司銀糧,不同意湖北從廣西調回荊州二衛官軍等。
張居正的改革事業離不開湖北官僚階層的參與和支持。他對他們通過各種途徑予以關心、愛護、保護.從中選拔和培養自己所欣賞的“良吏”,成為自己改革事業的堅定支持者。譬如江陵知縣、荊州知府、湖廣巡撫、湖廣巡按、鄖陽巡撫等湖北各級重要職務都成為他培養和選拔人才的重要平臺。支持改革,并受其重用的趙賢、徐學謨、朱正色、劉鉉、陳瑞、陳省、凌云翼等都在這些位置上鍛煉過.然后被張居正安排在全國其他地方或中央關鍵位置。湖北成為他改革人才的儲備和培養基地。張居正的改革還需要其他政治勢力的支持。即以藩王為代表的皇室,和以承天府守備太監為代表的中官。他們是皇權的不同表現形式,不同程度代表著皇帝的利益。所以張居正對藩王或曲意迎合,或交游唱和。對承天府守備太監褒揚、贊譽,最終目的是為了處理好和他們的關系。減少改革阻力。
作為士大夫階層中的一員,張居正把士大夫們世代所追求的“治國平天下”的理想變成了現實。作為首輔,張居正代表的是政統,他要推行改革事業,要“富國強兵”,就要以儒為主,兼柔法家,“經世致用”,義利兼合。這便與士大夫們追求的王道相違背。士大夫以道統為尚。維護傳統社會的綱常和禮教制度。所以,面對張居正改革,士人群體態度不一。尤其是“奪情之爭”,政統和道統發生激烈沖突,在皇權的支持下,以張居正為代表的政統暫時取勝,但造成了士大夫階層的分裂,削弱和動搖了張居正改革的支持基礎和道德合法性。張居正因與士人階層的對抗而失敗,最后又在湖廣士人的大聲疾呼中得以平反昭雪。
張居正作為個人,是家庭中一員。在社會關系網絡中,家庭處于最核心位置。一旦這種家庭關系賦予了權力痕跡,便不再享有普通家庭的生活狀態。既受益于權力帶來的種種好處,又受到權力的制約和束縛。萬歷初年,張居正家族可算是僅次于明神宗天下最有權勢的大臣家族。張居正對權力有清醒頭腦,保持高度警惕性,并嚴格約束家人。但此時,張居正是明王朝實際掌權者,權高位重,決定著很多人的命運和前途。所以很多士人、官僚想盡辦法來賄賂、逢迎張居正。家庭成員作為最親近他的人,成為官僚、士人爭相拉攏的對象。乃至社會上出現冒充他家人行騙而屢屢得逞的怪現象,就不足為奇了。國家利益和家庭利益發生沖突時,張居正多犧牲后者,“奪情”即為顯著事例。終因對皇權所構成的嚴重威脅,導致張居正個人與家庭的悲劇,這是傳統社會所無法避免的。
張居正的一些改革措施在湖北得到推行.如整頓吏治、興修水利、整頓學政、鎮壓叛亂、整頓驛站、清丈土地等。或早于全國,或與全國同步,或晚于全國,湖北成了張居正改革的“試驗場”。
參與張居正改革的湖北籍士人如曾省吾、李幼滋、王篆、方逢時、耿定向等,以及在湖北工作過的地方官員,如徐學謨、趙賢、凌云翼、朱正色等,是張居正改革群體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在張居正改革中扮演重要角色。發揮重要作用。和張居正一起開創了“萬歷新政”。也隨著張居正的被清算而離開政治舞臺。
湖北的人際關系網絡,是張居正政治資源的重要組成部分.亦為張居正人際關系網絡的縮影。它是張居正實現人生抱負和改革事業的推動者,亦為造成張居正個人和家族悲劇的掘墓人。
居鄉是張居正人生中的重要時期。無論是中進士前的在鄉,還是此后回鄉、山居,讀書、務農、游歷、交游等活動,擴大了張居正的視野,豐富了他的閱歷,增長了他的見識,使他更深刻的接觸到現實的種種弊端。切身的體會.慘痛的現實,促使他不斷深思,謀求救國濟民的良方。湖北所存在的各種問題,是當時全國的縮影。張居正對這些問題的持久關注,深入思考,促使他在嘉靖中期萌發改革思想.在嘉靖后期得到深化和完善,并在隆慶初年最終形成。湖北是張居正改革思想當之無愧的策源地。
張居正從湖北走出,最后又回歸湖北,但他的功業超出湖北,澤被天下,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