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弗萊與解構主義一樣對文本的固定意義產生了懷疑,主張從多重角度、多個層面對文本的意義進行闡述;解構主義對文本的闡釋走向了玄而又玄的虛無主義,與之相比,弗萊通過“語境”論來闡釋文學文本的一系列意義,強調這一系列意義最終會指向普遍意義;解構主義文本觀對讀者權力意志的強化,與之相比,弗萊強調文本與作者、讀者之間存在的張力關系,因此不可能過分地夸大讀者在文本闡釋中的作用,并始終關注“人”的存在與價值。
關鍵詞:諾思洛普·弗萊;解構主義;文本思想
中圖分類號:Io-02(7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11-0059-03
諾思洛普·弗萊(Northrop Frye,1912--1991)是20世紀享有聲譽的加拿大學者。被譽為北美最著名的批評家。也是英語世界有史以來最杰出的文學理論家和文化批評家之一。
弗萊與解構主義一樣對文本的固定意義產生了懷疑,主張從多重角度、多個層面對文本的意義進行闡述。正是由于這一點,使得弗萊的文本思想帶上了解構主義的色彩,而不像結構主義那樣尋求文本意義中唯一的“深層結構”。但與解構主義文本觀相比。弗萊沒有讓文本的闡釋走向玄而又玄的虛無主義,而是強調一系列意義最終會指向普遍意義。他強調文本與作者、讀者之間存在的張力關系,反對讀者在文本闡釋中的權力意志,始終關注“人”的存在與價值。
一、解構文本單一意義,挖掘多重內涵
解構主義批評對文本的地位、狀態與構成有了新的認識。他們注重在文本中發現導致其自我瓦解的因素,利用它來顛覆文本的單一意義,以此煥發文本的多重內涵。從這個意義上說。弗萊也與解構主義一樣,對文本的固定意義產生了懷疑,企圖對文學文本作多層次的闡釋。
解構主義的代表人物法國哲學家德里達在《符號、結構和人文學科話語中的嬉戲》中提出作為符號的語言和文本結構并非是一個自我同一的整體,它們存在意義的差異與不確定性。他創造了“延異”這一概念深化索緒爾的“語言中只有差異”這一命題,認為語言中只有“延異”。這里“異”是空間上的分離、區分、辨別、間隔。似乎表明符號的某種同一性或確定性;“延”則是時間上的延伸、推演,傾向于把意義的同一性和確定性向后推延。正是存在著時間與空間維度上的延緩。使得我們永遠無法獲得確定的意義,因此,語言之外不會有決定語言的意義本體,它只能是語言之內符號推延的效果。這樣對文本的理解也就成了一系列“延異”的活動,是一個不斷移置、增補、擦抹、播撒的無窮盡的游戲過程。解構主義之所以宣揚意義延異,強調主題與思想的自由嬉戲。其最終的目的還是想從語言的層面對西方自柏拉圖以來的形而上學傳統及邏各斯中心進行解構,反對一切封閉的、統一的整體體系。這一理想影響并決定了解構主義的文本觀。由于只在“延異”中把握語言的意義,那么由語言構成的文學文本也就不具有穩定的、統一的單一意義,而是呈現出多重意義的內涵,這樣,解構主義的批評就演化成了一種對不確定意義和文本多元性的追蹤和描述。
與之相比,弗萊雖然尋找眾多文學文本共有的結構原型,但他并不否定文本意義的多重性和結構的多義性。陳慧在《批評的解剖》一書的譯者序言中說:“弗萊反復論證語辭結構的多義性、含混性、矛盾性。并由此否認文學與非文學有不可逾越的界限等,則又含有解構主義之萌芽。”弗萊認為,從語言的角度來看,文學作品就是一套“假設性的言辭結構”。而文學意義的產生則來源于這些語詞所產生的“語境”。因而,多義性與含混性是文學文本的本質特征。他說:“每個詞有它的字典意義或慣常意義。它同我們的閱讀內容無關:每個詞也有它在我們所閱讀的語境中的特殊意義。因此在閱讀時我們的注意力同時被兩個方向所吸引:向外被引向慣常的或我們記憶中的意義。向內被引到具體語境的意義。在某些言詞結構中有這么一個位置。在這個位置上字典的意義構成了和詞相平行的第二個模式。這表明了我們正在閱讀的內容是一種有目的的描述:言詞結構用它自己的詞語再生了它所描述的現象,其中始終暗含著這兩者之間的比較。而另一些時候,在詞之外好像沒有這樣的第二個意義結構,而這反過來又表明了我們正在閱讀的是‘文學性的’。也就是說是一種為了它自己而存在的言詞結構。”這里,弗萊以閱讀時的向內與向外切入言詞結構與文學意義問題。他認為存在著兩個言詞結構,一個是我們正在閱讀的言詞結構,另一個則是這個結構的外部世界,在這個外部世界中可以看到詞所指的所有事物。如果這個言詞結構是描述性的,那么它就與外部世界一一對應,如果這個言詞結構是文學性的,那么它與外部世界則無法對應,因為言詞結構中的每一個詞的意義必須在其內部尋找其自身的語境意義。這里,弗萊一方面強調文學意義產生于語境,而不是詞語的字典意義與外部事物之間的關聯,另一方面則說明了文學性的言詞結構存在意義含混、多重的可能性。因為對每一個詞的理解都必須依賴于它自身的“語境”。這就涉及到了閱讀的問題。此外,為了解讀文本的多層內涵。弗萊自創了“五相位說”,即從字面的、描述的、形式的、原型的和總釋的這五種語境中來把握文本的內涵。也就是說,弗萊主張文學作品應該包括一系列的意義,而這些意義在不同的語境中具有不同的敘事與含義表現。“五相位說”不同于中世紀“四層次說”的地方就在于它否定層次的等級,而主張從不同層面之間的相互關聯中把握文本的一系列意義。
二、反對意義虛無。追尋普遍意義
解構主義認為不存在決定作品終極意義的“深層結構”,文本是一個沒有中心的能指場。它由多層意義系統包裹而成,對文本的詮釋便是一層一層地展開這些意義系統并觀察其交互反應。這一反對文本單一內涵的看法確實使文學文本從唯一的“深層結構”或“固定意義”中解放出來,為我們解讀文學文本展現了新的研究視角。但是,解構主義對文本的固定意義的懷疑,最終卻為了致力于顛覆文本的意義,使我們對文本意義的闡釋陷入永無止境的怪圈中。這樣,解構主義對文本的闡釋走向了玄而又玄的虛無主義。艾布拉姆斯指控解構主義者的文本闡釋過于隨心所欲,不講規則,猶如恍兮惚兮的幽靈游戲。他在《解構的天使》一文中說:“如此一來我們得出前述的結論。德里達的文本之室是一個封閉了的回音室,其中諸多意義被降格為某種無休止的言語模仿,變成某種由符號到符號的橫七豎八的反彈回響,它們如不在場的幽靈,不是由某種聲音發出,不具有任何意向,不指向任何事物,只是真空中的一團混響。”
與之相比,弗萊通過“語境”論來闡釋文學文本的一系列意義,強調這一系列意義最終會指向普遍意義。因此,他不可能像解構主義那樣,使文本的闡釋走向玄而又玄的虛無主義,從而顛覆文學文本的意義所在。弗萊的“語境”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上下文”之意,它被賦予了更寬泛的內涵。就單個文本而言,它既可以指每一個詞語的上下文語境,還可以指不同層次之間的相互關系。就多個文本而言,它既可以成為多個文本交叉融合的紐帶,還可以成為文學類型變化的不同形態。因此,弗萊的“語境”說極大地擴充了它原有的內涵,對解構主義互文理論的生成具有啟示意義。就單個文本而言,弗萊主要是在字面和描述階段、形式階段來探討文學詞語與形象的敘事與含義:而就多個文本而言,弗萊則是在神話階段與總釋階段來探討文學原型與單元的敘事與含義,這個階段最終的目標是追尋一個相對穩定的結構來表示眾多文學文本在文學程式上的反復性,但這個結構并不同于結構主義的“深層結構”,即放置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弗萊更強調“結構原型”的流動性與多變性,因為他把這個結構放到歷史的緯度中去加以審視,因此它在不同的階段會有不同的表現形態,遵循著循環往復的規律,從而使文學形成一個與自然界同構的整體。這里,弗萊將單個文學文本納入文學整體中加以考慮,也就是說,雖然單個文本有多層面的含義,但這個含義最終應該歸屬于文學的整體內涵,即一種普遍的意義。而普遍的意義則是一種“普遍象征”,即與人類的基本的、普遍的需求密切相關。
三、反對讀者的權力意志。關注“人”的存在與價值
美國資深文論家艾布拉姆斯在與解構主義者發生的激烈論戰中,還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解構主義文本觀對讀者權力意志的強化。他說:“解構主義過于強調了讀者的權力意志,這是德里達與米勒等服膺的尼采思想在做崇。闡釋在解構主義者手里成了一種手段,就像超人將蕓蕓眾生玩弄于股掌之上一樣,文本也被解構主義者像面團一樣隨意捏弄。像這樣將闡釋者的權力意志凌駕于一切之上,作者的權力又在哪里?文本的意義誠然存在多種可能性,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就一定沒有相對穩定的意義。誤解在閱讀中是不可避免的,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合理的理解總會通往作者的意圖。”這種對讀者的權力意志的推崇,表面上看似乎是對讀者闡釋權利的肯定,但這種肯定卻超越了一般范圍,演變成一種非同尋常的“權力意志”,究其實質,解構主義批評實際上把“人”給抽走了。因為它全然不顧作者的意圖,抽空了語言的指涉性,拒絕一切闡釋正確與否的標準,結果,在解構批評的文字游戲中,文學的讀解成為互文性游戲,在永無止境的符號示義的推延過程中,主體的旋渦一頭扎進了無底深淵。
與之相比,弗萊強調文本與作者、讀者之間存在的張力關系,因此不可能過分地夸大讀者在文本闡釋中的作用,并始終關注“人”的存在與價值。首先,他并沒有完全割斷作者與文本之間的聯系,而是從文學批評的角度,將二者關系進行了重新闡釋。他反對傳統的“作者中心論”,并指出作家的創作思想會受文學文本形式的指引,因而其創作本身會帶上“不由自主”的傾向。此外,他援引“胎生”之喻來形容文學文本的生成,并認為文本一旦生成,作者與它的關系就發生了轉變。這其實可以透出弗萊的文本觀在于打破作者中心的權威,將視角轉移到文學文本上,倡導在作者與文本的互動中,以文本為中心,充分發揮批評家的想象力和創造性。這種闡釋并不否定作者的存在,而強調文學文本自身的存在性,它既不能成為作者的附屬品,也不是作者個人生平與內心情感的直接對應物。其次,在對文學文本的閱讀中,讀者(批評家一般意義上來說也是屬于讀者群)應該發揮主動性,其前提是始終堅持對文學文本本身的閱讀,而不是徑直去看注釋或評論。此外,認識到與文學文本進行“親密接觸”的重要性還不夠,關鍵還要確定文本與讀者之間的關系。如果把閱讀視為一種再創造的活動。那么讀者與文本就可以充分的結合起來。讀者一方面需要將單個文本的結構歸屬于文本群,另一方面則是將文本與讀者合為一體,并入讀者所有的生活。經過這樣一個過程,文本與讀者就可以完全融合在一起了。總而言之,閱讀本身雖說是一種創造性的過程,但最終的目標不是和文學文本隔離開,而是結合在一起。因而要在文本與讀者的互動中處理二者的關系,而不是簡單將它們中的任何一方脫離出來。總之,弗萊總是企圖在文學文本與作者、讀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使它們三者的關系獲取一種張力,不至于為了強調一方,而舍棄其他兩方。因此,弗萊不可能像解構主義那樣一味地夸大讀者的權力意志,認為“讀者至上”,解構主義倡導的其實是一種。!讀者中心論”,這最終會否定文學文本與作者之間的任何關聯,甚至連文學文本也被棄之不顧。最后,文學是人學,它是人類創造出來,同時也是寫人的,反映人類的普遍情感,與此同時,它更是為人而寫,因為人類在文本的閱讀與闡釋中展現自我,提升自我。弗萊的文本思想有客觀性的一面,即強調文本的客觀性,對之進行遠與近的具體分析,把握眾多文本存在的共同結構,也有主觀性的一面,因為他始終強調文本與作者、批評者、讀者之間的張力關系,將他的文本批評與人類之初的神話相聯系,企圖把文化融合成一個整體。在此過程中,他最關注的還是人類的普遍情感與敘事方式如何通過神話、文學、宗教等文化產品展現出來的,因而強調文學有助于人類自由精神、寬容心態的培養,充分體現了人類的想象力與創造力。
固然,文本意義的多樣性的確是文學文本的特征,但夸大讀者在文本解讀時的“權力意志”,卻是讓文本意義的闡釋陷入虛無的境域中,這樣只會導致完全脫離文學文本的結果。因此可以說,雖然解構主義討論最多的仍然是文學文本,但此時的“文學文本”只不過成了他們證明其理論旨趣的“試驗田”,即不斷地創造解構“新詞”,為永無止境的意義闡釋提供方便。與此相比,弗萊的文本思想卻始終堅持以“文學文本”為中心,他終其一生的追求也是在文學內部中建構一套自成體系的文學批評框架。其文本觀起于文學文本,終于文學文本,堅持以文學文本為本位,以結構原型為研究核心,反對將文學批評依附于文學之外的其他因素。為了做到這一點,弗萊從文學這個中心向外擴展,與文學作品同步前進,但又保持一定的距離,既超越單個文學文本的限制,又將視野滲入到眾多的文學文本中,進而發現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及共性。
參考文獻:
[1][加]諾思洛普·弗萊,批評的剖析[M],陳慧等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
[2][3][美]艾布拉姆斯,“解構的天使”[A],大衛·洛奇鳊,當代批評與理論讀本[M]-朗曼書屋,1988
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