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陳力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作家,黑龍江省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五屆青年作家班學員。在《小說選刊》《人民文學》等文學報刊發表作品200余萬字。著有長篇小說《草本愛情》,中短篇小說集《戲園》《平民百姓》,小小說集《不朽的情人》《贏你一生》等。
寶葫蘆
小村寂靜,她家卻不寂靜。
一到晚上十點鐘,她家就來人了。是一個大漢,不認識,進門就要吃的,她知道這是丈夫派來的。
丈夫在外面賭,賭輸了,大漢就來了。大漢一臉絡腮胡子,吃東西狼吞虎咽,不但吃,吃完還要在她家睡,眼睛像窺視儀,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這晚大漢又來了。大漢好像在哪喝過,進了門卻還要喝,她本是把門扣好了,把燈熄了,可這沒用,大漢從墻頭過來,把門拍得叮當山響,她如不開,全村都會被他震醒。
大漢進屋高著嗓門讓她炒菜,說要喝酒,大漢今天一定是贏了丈夫許多錢,不然不會這么理直氣壯。菜好辦,幾個雞子煎一盤就夠大漢吃了,酒家里卻沒有了。沒酒怎么行,大漢讓她去買酒。
她只有踏著月光,去了前街的食雜店。
食雜店還沒關門,店主是個男的,矮矮的。見她進來,就把一瓶酒遞給她。她詫異他怎么知道她要買酒。店主說,那個人不就是來喝酒的嗎?她一驚,臉紅了,眼光飄向食雜店的后窗,這才看到,那窗子正對著自己家的院子。
付過錢,她都走出了食雜店,但是又回去了。回去后,她對店主說,那大漢不是奔我來的,是我丈夫欠了人家的賭債。店主也很真誠地說,我知道,村里人都知道,誰都知道你是好女人。
她聽了忙轉身,因為不走眼淚就下來了。店主的理解喚起了她內心的委屈,出了門,拐到食雜店的側面時,她讓自己哭個夠。
大漢這一晚果然要對她施暴,大漢說,你應了吧,你丈夫已欠我三萬賭債了,再欠兩萬,你就是我的了。她很害怕,沒等大漢喝完,她就偷著溜了出去。
她來到街上,茫然四顧,沒處去,這個村子沒有她的親戚,她的娘家離這里也有五十里的路程。
她瑟縮發抖,天氣接近老秋,站在小街上,她聽到大地的苞米葉子刷刷的斷裂聲。這當兒她看見一個人向她走來,到了跟前,她認出是食雜店的店主。他剛關店門,關后窗的鐵柵欄時看到了她。
他對她說,去我家吧,我媳婦回娘家了,她要生孩子,到她媽那有個照應。又說,我去我媽那住。說著把手里的鑰匙給了她。
送她到食雜店時,店主說,你應該想辦法脫離這日子,不然沒法過。她開始沒吭聲,進了屋她說,我能怎么辦?離開他回娘家?我是后娘,還得和哥嫂在一起過。他說,那也不能這樣了此一生呀,他能改嗎?他能把你拱手相讓,你還在意什么?
她覺得他說的對,這一夜她一個人在店主寬大的床上睡意全無。
天亮時她想瞇一會兒,卻有人敲門。她以為是店主回來賣貨,起身去開了。這才看到是大漢站在門外。大漢說,我就知道你在這,你偷情我不管,我只告訴你,你家那個寶葫蘆我拿走了。說著拍拍自己的衣兜。
她想搶回來,卻不可能,那是她死去的娘舅傳給她的,已經傳了五代人。她說,你給我,你不能拿走。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大漢把身子向后閃了閃說,別舍不得,我不說你的丑事,你就已經賺了。她漲紅了臉,回大漢,我有什么丑事,你騎在我們脖梗拉屎,我借宿一夜有什么不行?大漢的嘴角露出不屑的笑,他的眼光沒斷了向屋里一次次張望。
這時他身后響起了說話聲,別找了,我在這。大漢一愣,回過頭見店主從外面回來。大漢反應快,鄙視地說,想不到英雄救美,回見。大漢想脫身。她撲了上去:把葫蘆給我!大漢惱了,甩開她,怒道,三萬塊,還不頂你個破葫蘆。
店主攔住了大漢。店主說,自古欠債還錢,打酒向提瓶子的要錢,把葫蘆還給人家!店主用整個身軀攔住了大漢的去路。大漢看店主堅決,就捋著絡腮胡子想了一會兒,說,也行,拿錢來,一千我立馬放葫蘆。
僵持了,一千太多了。要知道,在他們這個小村,一千元,對誰都是個大數。她為難了,他也為難了。但也僅僅是為難,也僅僅是僵持,還沒到一分鐘,店主就做了決定。他走進里屋,拿出一疊錢來,這是他為未出生的孩子準備的錢,他當著大漢的面兒數。
數的時候,從錢里落下一張紙片,站在一旁的女人,小心地把它拾了起來。
葫蘆回來了,女人卻離婚了。女人離開土屋那天,把兩樣東西悄悄地放在了店主的柜臺上,一樣是葫蘆,另一樣是那天他數錢時,飄落的那張紙片,上面寫著,搖籃。
女人還在這兩個字的前面加了幾個字,成長的,五個字放在一起,就變成了成長的搖籃。男人會心地笑了,抬頭望,女人的屋子已人去樓空。
天若有情
阿粉愛吃涼皮,動輒去正大商城地下吃王記涼皮。
王記涼皮是陜西名吃,酸甜可口,香氣怡人。阿粉忘吃什么,也不會忘吃陜西涼皮。這天阿粉正吃著,接到哥哥的電話,哥哥說,阿粉,吃涼皮呢?阿粉停止了咀嚼,問,你怎么知道?哥哥說,我有位病人,想吃陜西涼皮,你速給他送來一碗。
阿粉一聽直咧嘴,一塊未嚼的涼皮脫落在碗中。阿粉說,哥呀,為人民服務也未必到這份兒上呀,我非去不可嗎?阿粉的哥哥很堅定,說,非去不可。又說,十分鐘后我也到,對了,你穿著你的粉色上衣,開法拉利跑車。
阿粉有兩輛車,平日里開馬自達,只有兜風時開法拉利。法拉利是紅色的,篷頂露著,在原野上一跑,像天上的太陽落下來,不住地滾動。
阿粉努努嘴,十分鐘后啟程了,后備箱里,裝一塑料袋王記涼皮。
通往郊外的路是筆直的柏油馬路,阿粉的跑車一路飛翔。高分貝音響把小鳥振得紛紛逃竄。阿粉樂得直顛屁股。阿粉有三個哥哥,但是她和這個哥哥最好。阿粉愛跳街舞,大哥二哥都反對,只有這個哥哥支持她,給她置辦光盤,糾正她飲食,極力把她塑造成跳街舞的好胚子。
一想到這個叫阿法的哥哥,阿粉就覺得自己很愛他。
郊外的草屋到了,阿粉把車子停好,提著王記涼皮擇路前行。
說草屋太不為過了,一望無際的田野里,就這一間屋子,往遠看,才在目光所及之處看到一簇簇民房。那是一個村莊,有裊裊炊煙爬向天空。
進了草屋,阿粉的小紅涼鞋腳尖著地,幾步跳到哥哥的近前,哥哥正給病人吸痰,吸痰機嚶嚶地響。哥哥操作的很認真,見她來沒抬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病人的變化。病人躺在炕上,是個老頭兒,命若游絲,閉著眼睛,瘦剩了骨頭。阿粉的身上,就直起雞皮疙瘩。
哥哥把他的痰吸出后,接著就把病人手背上的滴管拔掉了。阿粉也發現那輸液管的藥液不走了,一動不動在那停著。哥哥拔掉后把藥瓶和滴管一并遞給了阿粉,阿粉用表情問哥哥,不要了?哥哥點頭,示意扔到墻角處。
然后哥哥俯下身,湊近病人的耳邊說,老伯,阿粉來了,你和她說點什么?被叫做老伯的人眼睛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哥哥就把他瘦骨如柴的手,拉過來放在阿粉的手上,阿粉想抽出來,哥哥嗔怪地向她瞪眼,阿粉就只有聽哥哥的了。
阿法對老伯說,這就是阿粉,這是阿粉的手,你牽過的。
病人依舊閉著眼睛,阿粉細嫩的手握在他手里時,他使出最大的力氣攥了攥,但在阿粉覺得,還是過于輕,像一塊粗布纏了一下手,有氣無力。但是阿粉卻看到有兩行飽滿的淚,從病人的眼角向兩邊流下去。阿法為他擦眼,很輕很輕。
阿法又把阿粉往他跟前推了推,說,阿粉二十歲了,她是個很漂亮的姑娘。
阿法說完這話,忙把一只凳子塞在阿粉的屁股下,讓她坐,然后把老伯的手放在阿粉細潤的臉上。病人有了強烈的反應,那淚就流得更歡了。
阿粉已經不害怕了,她握住了老伯的手,牽引它在自己的臉上走,她想幫老伯識別她這二十年青春的見證。她知道,這是個快要走完生命旅程的人,她不能讓他完不成什么。況且還是阿法哥哥吩咐的。
老伯似乎很滿意,他的眼睛睜了一條縫兒,阿法不失時機地說,你瞧見阿粉穿的衣服了嗎?是粉色的,是你最喜歡的顏色,也是阿粉最喜歡的顏色。
老伯的情緒出現了反常,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睛頓時異常地亮。
阿法看到這種跡象,迅速拿起自己的急救包,取出一個一次性針管,熟練地撕開,取出,然后把亮晶晶的針頭插進了老伯的血管。
阿粉看到,一股黑紫的血流了出來,又粘又稠。然后阿法把針管小心地放了起來,又用棉球迅速擦拭了老伯胳膊上的針眼兒。但這已經是多余的了,因為老伯已去了另一個世界。
老伯死后的第三天,阿法把阿粉帶到他們母親的墳前,母親已經離開他們二十年了,阿粉知道,母親是生她時難產死的。這已不足為奇,讓阿粉吃驚的是,老伯的棺木也埋在母親的墳邊,他們一起住在離草屋不遠的一塊朝陽的地方。
阿法很沉痛地告訴了阿粉,老伯就是為守護他們的母親,一生哪也不去,只住自己的草屋。更令阿粉接受不了的是,阿法遞給阿粉一張DNA檢測單。上面有阿法的批字,證明老伯和阿粉有血緣關系。
阿粉這才明白,她和哥哥阿法,不是同一個父親。
老婆你屬于誰
張減在打老婆那一刻,手停下了。張減從不打老婆,這回是老婆把事做絕了,把她的身體給了他以外的男人。
張減知道老婆和他始終不稱心,這主要是他沒有能力,什么都幫不上她。可是張減不明白,一個女人好好過日子就行了,干嗎非要在那些不宜女人做的事上下功夫呢?
張減的老婆在企業上班,卻非要去機關工作。想去就去了,傳言就出來了。張減聽說后,就決定給老婆一點顏色看看。他把門窗關緊,怒氣沖天,眼睛血紅,可是在舉起腰帶那一刻,張減還是手軟了,他覺得老婆的肌膚像豆腐,嫩嫩的,哪掉了都會收不起來。
張減的遲疑,給了老婆可乘之機,她鞋都沒穿就跑出門去。老婆這一跑,張減就知道,她準不回來了。
沒有了老婆,張減的日子過得很不舒服。有老婆她就是在外面搞,也還是得回這個家;沒有老婆,她在外面不搞,家里也沒這個人。這是在老婆走后的幾天里,張減悟出的不小的道理。
還有一點,讓張減更吃不消,他來回出門時,總是覺得有人盯著他看,本來老婆傍人的事傳得無人不知,現在人又無影無蹤,他的臉就覺得沒處放,老感到身后有人指著他說什么。那么能不能有點陽剛之氣和老婆離婚呢,張減也不是沒想過。
想的結果也是不行。兒子張加沒人帶。張加才九歲,雖然每天他可以接送他上學,也還是沒有有媽好,張加以前放學就回家,現在放學就去姥姥家。這就告訴張減,如果離婚,張加會跟老婆,而不是他。
再有一個難題是,沒有了老婆就得再娶老婆,娶個老婆可不是買一樣家具,湊幾個錢就夠了,那要大操辦,裝修、嫁妝就得二十萬。總之不容易的事太多。張減這樣想,這天就去岳母家找老婆,沒想到老婆沒找到,還讓岳母好一頓訓斥。
岳母說,你就是燒的,沒事找事,半夜三更打老婆,算什么本事?張減知道岳母不會幫自己,沒說什么就直接去了老婆單位。張減和老婆說,回家吧,家里沒女人怎么行?老婆說,我不管你行不行,和你沒得過,疑心太大。張減想說,你不和別人搞,我能疑心大嗎?
想想如果這么說,老婆是不會和自己回家的,就改口道,那不是關心你嗎,不然你真那樣,張加怎么辦?老婆看了他一眼,說,別說張加,說你,你想怎么辦?張減說,我想讓你回家。老婆說,我回家讓你打呀?每天聽你猜測我呀?張減說,你要好好過我什么也不會說。老婆說,那也不行,你得給我自由。
張減說,自由也不能越軌呀。除了這一點什么都行。老婆聽了這話又和張減翻臉:我還告訴你,我就要那點自由,你看行,就過;不行,就離。說著,去了別的科室。
張減回家后,痛苦了好幾天,他明白老婆是改不了,要改就得自己改了。正不知怎么辦時,朋友日內瓦來串門兒,給他出了個主意。日內瓦說,你真傻,都啥時代了,觀念還這么老舊,老婆哪有一個保一個的,都是半成品了,你不如服軟讓她回來。張減說,那我怎么辦,我總不能挺著當王八吧?日內瓦說,看你說的,王八有什么不好,王八更貴重。再說別人讓你當,你不會也讓別人當。日內瓦那天喝了點酒,滿臉通紅地和張減說了這樣的話。
張減終于把老婆請了回來。日子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
日子一如初,張減的心里又沉渣泛起不好受起來。無奈之際,他想起一招,開始跟蹤老婆。每隔幾天,他給老婆打電話說自己加晚班,不回去睡了,然后就對老婆實施秘密監控。
還真有成效,他發現老婆做那事從不在家,她都是把張加送到她媽家,然后再從她媽家出來,去那個人的家。令張減驚訝的是,她居然有那個人的房門鑰匙。
張減開始愁苦了,每天茶飯不思,鄰里的眼光更是芒刺在背。
這天張減往樓道里送垃圾,推開門,就聽有人在講他,說你看張減呢,老婆跟人跑了,他不也得活嗎?那才叫活受罪呢。張減聽了嚇得趕緊關上了門。這件事對張減刺激很大,他想了一天才想出個辦法,這辦法很適中,終于讓自己能挽回一點面子,還能保全這個家。
從此鄰里們聽到,隔三差五張減的家就要吵一次架。這架吵得很嚴重,有叫罵聲,有摔打聲,有哭叫聲,人們就知道,老實的張減再不受欺負了,在奮起反抗了。只有一個每天趴在窗前看街景的老太太持不同意見,她很細心,問她的兒媳婦,張減和誰吵呵?怎么吵完了,他媳婦才領著孩子回來?
責任編輯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