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場清雪過后,草原上的風就多了幾分凜冽,平展展的草原隱隱約約呈現出大漠的蒼涼。風中草如奓起的頭發一樣亂蓬蓬飛舞。天空碧藍,又高又遠,不時飄過的云朵遮住太陽。
受內蒙古冷高壓影響,這片草原在這個季節里,天氣變幻無常,冷雨、雪花、冰雹在一天之內交替光顧。最可怕的是大風雪,常常在傍晚時分刮起,稍有疏忽,牧民的牲畜就會走失得無影無蹤。
不知什么時候起,風雪中多了肆意飛揚的沙子,草場悄悄萎縮,土地日漸沙化。
草原初冬的傍晚略帶秋的柔和,柔和里暗藏冬的冷峻,偶有雪粒從晴朗的天空飄落,打在蘇倫嘎藍色的蒙古袍上,從遠處看,像一幅色調明快的畫。
蘇倫嘎手里的羊鞭不時在空中打出鞭花兒,啪啪脆響。幾百只白如棉球的羊兒摩肩擦背,擁擠著向前移動。十來頭黑白相間的牛跟在羊群后面,從從容容,閑庭信步。
蘇倫嘎的皮膚黑里透紅,極健康的顏色,這是草原上勤勞的勛章。顴骨略略高起,嵌一雙深邃的眼睛,不停忽閃,透出草原的靈性,如沙漠里的水淖一般明亮,蕩漾蒙古族女人最自信的微笑。
幾百頭羊像潰敗的兵一樣,擁擠到早已蓄滿水的水槽邊,水槽是用舊輪胎改制而成,不怕踩踏,這是漢人徐大行去年這個時候帶過來的。水槽里的水被羊群躁熱的食道吱吱吸入裝滿干草的胃囊。
蘇倫嘎的阿爸烏日圖兩腿叉在井沿上,一桶接一桶從井里提水,水在夕陽下倒映著烏日圖滲滿細汗的額頭,他寬寬的臉膛,寬寬的鼻梁,寬寬的肩膀,一個典型的蒙古族漢子。
近幾天,烏日圖感覺身體疲憊,呼吸不暢,嗓子里帶著若有若無的雜音,每逢入冬,他的身體就像一架年久失修的機器,毛病日漸凸現。
烏日圖單身將近八年,女人因風寒在一個刮黑風的晚上死了,他和女兒蘇倫嘎一直留守在草原上。
這片草原上的牧民們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再游牧,草場各有所屬,他們和跑草地的漢人學會了蓋土坯房、盤火炕、搭灶火等習俗。但他們仍沿襲游牧民族睡獸皮的陋習,盤好土炕不燒火,年復一年睡出各種疾病,女人有天生怕冷的生理屬性,蘇倫嘎額吉的風寒病就是這樣睡出來的。
蘇倫嘎今年二十歲,在父親的潛移默化下,她學會了漢語,也懂得了許多漢人禮節。她常常面對草原與藍天相接的地平線遙望,從徐大行講的故事里想象漢民族的多姿多彩。
每次目送阿爸帶徐大行走出草原,蘇倫嘎就羨慕不已,要尾隨他們很長一段路程才不情愿地回家。她期待有一天,自己也能走出草原,去看看徐大行說的彩電、飯館、小洋樓。從出生到現在整整二十年,蘇倫嘎沒有離開過草原。
一年中最讓蘇倫嘎開心的事是徐大行的到來,漢人們帶來的新鮮故事和奇怪玩意兒給蘇倫嘎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
每年初冬時節,徐大行就帶上一兩個同伴進草原收購牲畜,一般是牛羊。
徐大行把蘇倫嘎的家當成集散點,常常一住就是十幾天。這個季節的牛羊膘情最好,毛皮也好。尤其是山羊,入冬后喝上帶冰凌茬的水,肉質鮮美、皮毛金貴。
初冬時節是牧民們決定留多少牲畜過冬的關鍵時候,膘情不好的、有病患的、牙口不好的、不產羔的將一次性處理。跑草地的買賣人可以低價收購,如果能順利趕回老家,就可以從中獲得暴利。徐大行和所有跑草地的漢人一樣,利字當先,低價買,高價賣。
大多數跑草地的漢人把牧民當作另一種羔羊宰割。他們動輒和蒙古男人稱兄道弟,義結金蘭。真正的目的是想通過這種“兄弟”關系打通“跑草地”關節。
烏日圖與徐大行是在蘇倫嘎額吉生病時候認識的,并結為義兄義弟的。
牧民生病不吃藥也不打針,得病拿命抗。一是因為居住零散就醫不方便,二是因為頑固的民族傳統使然。這既是生命韌性的一面,也是愚昧的一面。
蘇倫嘎額吉生病那天,徐大行正好路過烏日圖的營盤想買一匹走馬做腳力,他們販了約有三百多只羊,為了在行進中歇腳就得買一匹走馬。烏日圖女人患的是重感冒,渾身燙得像火一樣,不停打哆嗦。徐大行出于好心,把他身上帶的阿司匹林送給烏日圖女人服用,這是徐大行進草原的必帶品,路上有個頭疼腦熱就服一顆。
烏日圖女人服藥后不大一會兒就發出一身汗,高燒退去,人也精神了。烏日圖感激涕零,非要把自家灰白色的走馬送給徐大行,徐大行給他留錢,烏日圖用生硬的漢語說,我們蒙古人最有良心,救命就得報恩,你不要我的馬,就是看不起我們全家人。
蘇倫嘎那年才十二歲,她扯了扯徐大行的衣襟說,伯伯,我們草原上的馬兒像天上的云一樣多,你就收下吧。
徐大行非常感動,把剩下的阿斯匹林悉數留給蘇倫嘎額吉。雖然是幾顆藥,但籠絡了烏日圖這個蒙古漢子的心。當下給徐大行殺羊、煮肉、備飯。徐大行的一個同伴說,你們倆這么有緣,不如結拜干弟兄。
烏日圖一臉憨厚,笑著說,人家怎么能看得起我?徐大行不僅是豪爽之人,更是精細之人,這個蒙古漢子對自己有用啊……于是,他當下拍著土炕表態,我們有緣,有緣才能在這么大的草原上碰見,今天以后,我們就是兄弟。
兩人各倒滿一碗酒,一飲而盡。從此他們的交往就開始了。
徐大行每年進草原販牲畜都由烏日圖帶著他走草場,串營子,價錢不高卻能買到膘情最好的牛羊,當地蒙古人信任烏日圖,他的朋友,就是大家的朋友。
烏日圖是一個細心人,對草原路十分熟悉,一株草,一包沙,他都了如指掌。徐大行有烏日圖領路,每次都能巧妙逃脫工商局和畜牧局的圍追堵截,僅此一項,徐大行就少繳工商稅費、畜牧檢疫費上千元。有烏日圖送他走沙窩子,他的羊群就不害怕遇到狼,烏日圖一聲吼,能把狼嚇出三十里。
二
徐大行這次進草原,沒有找其他合伙人,帶著自己的兒子徐力,俗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徐力七歲時患抽風病落下木訥、遲鈍的毛病,每遇不順心事,就兩腿僵直,口吐白沫,嚴重就是休克。他今年已經二十三歲,村里這個年齡段的后生們都娶了媳婦。他的病情十里八村人人盡知,很難在當地娶一房媳婦,雖家庭不錯,但知情人絕不把閨女送上門。
徐大行曾和烏日圖開玩笑,結兒女親家,烏日圖說,把咱們兒子帶來看看,有你這么能干我就認女婿。徐大行想讓蘇倫嘎做兒媳婦,這個小姑娘聰明實在,一定能照顧好徐力。能娶一房蒙古媳婦,徐大行在村里更有面子,蒙漢一家親,兒女親,民族親。人,一旦有了錢就會想到面子。
夕陽如勒勒車輪一般大的時候,蘇倫嘎家的土坯屋飄出牛糞味道的炊煙。沒有風的傍晚,炊煙像草甸子上流動的水,彎彎曲曲涂抹在初冬傍晚的天空上。
這幾天,烏日圖擠下最好的牛奶熬制出一鍋上好的奶石,漂出最香的黃油,焙出最脆的炒米,拿出最新鮮的馬奶酒等待徐大行到來,如果說滴水之恩涌泉相報,莫過于蒙古民族。
徐大行領著兒子深一腳淺一腳的在沙子里移動,他們爺倆從老家坐班車,要走六個小時的油路,在一個叫哈必日嘎的地方住一晚上,第二天再換乘一次班車,走兩個小時的土路下車。然后徒步到烏日圖的營盤,這段路要走三個多小時。
徐大行挺心疼自己的兒子,跑草地進牧區是受罪的活兒。他給徐力系住領口的扣子,說趕快走,草原的氣溫下降快,太陽一落天氣就更冷了。
連續翻過三個沙梁,徐力氣喘吁吁地問,趕羊也走這樣的路?
徐大行停下腳步,摳摳眼角的細沙,說趕羊哪有這么自由,走路一半由人,一半由天氣。
沙梁上的草早已枯黃,風一陣陣吹過,不停的晃動,脆弱極了,又刮過一陣疾風,草就斷了,仿佛能聽見斷裂的聲音。
爬上一個小沙梁,徐大行長吁一口氣,兒子,你瞧,前面長著枯樹的小山坡,徐力順手指的方向望,好像有炊煙飄起,如亂舞的綢帶。
山坡下面就是烏日圖家,家里有蘇倫嘎,徐力聽罷父親的話,沒回答,加快了腳步。
烏日圖告訴蘇倫嘎說,這幾天徐大行叔叔要跑草地,進沙窩子販牲畜。蘇倫嘎異常盼望,她放羊時,總是極目遠眺一條條進草原的路,期待徐叔叔到來。蘇倫嘎因此會刻意打扮自己,徐叔叔一定會夸她像花一樣美麗,她愿意聽,聽在耳里,舒服在心里。
蘇倫嘎在草場里轉悠了一圈,羊群安靜的吃著草,她把兩條牛犢一般大的牧羊狗拴在草場兩角,然后站在夕陽里等待徐大行叔叔突然出現在山腳下……
徐大行拉著徐力一口氣跑上山頂,徐力站直身子竭力遠望,爹,好寬敞的地方啊。
烏日圖家的草場一目了然。
山頂上出現兩個人,蘇倫嘎認出有徐大行。
蘇倫嘎像一陣草原的疾風,激動地跑進屋里,喊阿爸,徐叔叔來了。烏日圖放下手中的奶茶迎接他的漢人兄弟。
徐大行爺倆兒拖著長長的背影從山坡上走下來,像一對遠行的旅客。
烏日圖伸出雙臂緊緊抱住徐大行,說想死老哥哥了。
熱氣彌漫整個矮屋,烏日圖早就點著了四四方方的泥爐子,上面穩著鐵鍋,里面的奶茶和炒米冒出陣陣香氣,蘇倫嘎從正屋取來一盤黃澄澄的餑餑,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徐大行叫兒子過來認識烏日圖,徐力本來白凈的臉,讓草原風吹得發了紫,再加上進家陡然升高的溫度,徐力的臉像個柿子。
徐大行叫兒子喊烏日圖大爺,徐力低著頭,兩手不停搓衣襟,吭哧半天,也沒有喊出“大爺”兩字。
烏日圖才不在乎這些,咱家兒子壯得像小牛犢,是蒙古男人的樣子。在烏日圖看來,壯實一點,愚鈍不是毛病。
外面飄起雪花,蘇倫嘎把干的牛糞一筐一筐提進外屋。
徐大行喊過蘇倫嘎,閨女,看叔叔給你帶什么了。
徐大行沒來家的時候,蘇倫嘎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徐大行真進了家,她倒有些不好意思,羞于接近了,不停干活,掩飾自己不知所措的窘態,其實她比徐力更怕生人。
蘇倫嘎停下手中的活,沒吱聲。徐大行拉住蘇倫嘎的手,怎么不說話,不歡迎叔叔了?蘇倫嘎兩腮泛起紅暈,我最盼望叔叔來我家。徐大行夸獎她,這才是我的好閨女,說著從兜子里取出一個束口的小袋子,像煙袋一樣。
徐力兩眼瞅著蘇倫嘎,就像以前認識一樣,那么可愛,那么和善,比父親講的蘇倫嘎還要好。
徐大行從小袋子里取出一尊金閃閃的佛,是鍍了一層金粉的彌勒佛。蘇倫嘎眼睛一亮,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憨態可掬的東西。
徐大行一邊夸獎一邊給蘇倫嘎戴小金佛,叔叔給你戴上,低頭……抬頭……看我閨女長成一朵花了,有了胸前這尊金閃閃佛像,蘇倫嘎更顯得有靈氣。
徐力冷不丁冒出一句話,好像電影明星。烏日圖爺倆兒不是很明白這句話的含意,一臉愕然。徐大行卻笑出了聲,覺得兒子挺會夸人,在徐力的村子里,人們習慣把漂亮女人叫電影明星,蘇倫嘎壓根不知道明星是什么東西。徐大行想了想說,你的樣子像斯琴高娃,漂亮的蒙古女演員。蘇倫嘎曾經在蘇木(鄉鎮)看過一次電影,里面那個長了一顆黑痣的漂亮女人就是斯琴高娃。蘇倫嘎被徐大行夸得心花怒放。
烏日圖樂得連嘴也合不上,怎么沒我的禮物啊,蘇倫嘎變成了斯琴高娃,能不能把我變成巴特爾(英雄)。
窗外飄起雪花,烏日圖對徐大行說,今年天氣反常,這次收牲畜一定要快,草原初冬季節,天氣長時間安靜不是好事,就像一顆不能確定爆炸時間的炸彈,說變就變了。徐大行摸不透草原的天氣和縱橫交錯的路,一切行動聽從烏日圖。
蘇倫嘎把熬好的奶茶、煮熟的羊肉、熱好的馬奶酒、腌制的沙蔥蔥端上炕就出院忙活去了。要下雪了,她得收拾院子里的東西。
徐大行示意徐力出去幫蘇倫嘎干活,烏日圖說,孩子是客人,怎么能干活。徐大行滿臉堆笑,以后就是你家女婿,不干活怎么能行。說罷端起酒杯,要碰一杯,烏日圖舉起手中的小瓷碗,蘇倫嘎嫁到你家就享福嘍!
幾杯過后,烏日圖瞇著眼睛,有了醉意,舌頭發硬,漢人講婚姻自由,孩子同意,我這群羊做嫁妝,我也跟著嫁到你家,說罷爽笑起來。
外面的天色暗多了,徐力一直跟在蘇倫嘎身后,她干什么,他就附和著干什么,始終不說一句話。蘇倫嘎覺得這個漢人家的孩子很奇怪,她問過好幾次話,他都好像耳旁風,不理不睬。
徐力好像在蘇倫嘎身上找到了什么,始終跟在她后面,自進入草原后,除了單一的寬廣,徐力沒發現什么新奇的東西,只有蘇倫嘎是他眼中一道最美的風景。
蘇倫嘎很吃力地用鐵絲加固羊圈柵欄門,徐力站在身后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像一個忠實的追求者,在守望心上人的背影。
蘇倫嘎忽然叫了一聲,鐵絲尖劃破了她的手指,徐力一把拉起她的手指含在自己嘴里,那動作快得好像早已知道蘇倫嘎會扎破手一樣,他使勁吮吸著,蘇倫嘎有些慌神兒,不知所措,任憑他吮吸也不敢動彈。過了約半分鐘,徐力松開嘴,吐出一口伴有血絲的唾沫,悶聲悶氣地說,唾沫是消毒的,這樣好的快,我不是欺負你。
蘇倫嘎臉蛋由紅變白,你們漢人懂真多,我聽說過狗唾沫能治傷口,沒聽說過人的唾沫也有這作用。
徐力歪著腦袋說,你不信我?這可是真的,不信,等去我們村子問問。
蘇倫嘎有些驚喜,你帶我去?
徐力遲疑了一下,那你得問我爹,行還是不行。
三
初冬早晨的風很大,刮著草原上的干草嗚嗚響。
烏日圖早就醒了,生起旺旺的泥爐子,爐膛里是大塊燃燒的牛糞,他有些頭疼,想烤烤火,發點汗。烏日圖昨天的酒意似乎還有殘留,滿眼的眼屎,哈欠連連。
徐大行趴在被窩里一邊抽煙一邊問,老哥,今年牛羊膘情咋樣?
烏日圖猛烈咳嗽了起來,兩眼流出濁淚,他咽咽唾沫說,除了哈桑家的牛羊不好,其它人家都行。
徐大行吐出一口煙,哈桑這個酒鬼沒救了。烏日圖嘆息著,這也難怪,他女人這么多年連個狼崽兒也沒生出來,他受苦沒勁兒。
徐力被他們的談話擾醒了,問蘇倫嘎呢?
蘇倫嘎早就在院里忙碌了。
蘇倫嘎家四周沒有任何阻攔,前后左右都是草原,羊磚碼成整整齊齊的四方堆,牛糞堆成小山包……
冬天,羊群不宜飲早水,蘇倫嘎早早從圈里趕出羊,散放在草場里,今天她想和徐叔叔一起走營盤,想看看漢人說的“販牲畜”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哈桑知道徐大行來了,一大早趿拉著氈鞋來到烏日圖家,人在一百步遠,聲音就傳了進來,徐哥,徐哥……
徐大行已經穿好衣服,正盤腿在炕上喝奶茶,看哈桑進家也沒有欠身。
哈桑說,你可來了,我家的山羊絨就給你留著。說著在徐大行肩上捶了一下,以示友好。
徐大行和哈桑關系特殊,哈桑老婆和他有一些浪漫的隱秘,每年跑草地,哈桑家的牛羊膘情再不好,他都會高價買進。
哈桑女人長得很委婉,像蒙古長調一樣有曲線。
有一年,哈桑和徐大行喝醉酒,哈桑一咕碌就睡過去了,女人把徐大行扶上炕給他端上熱乎乎的奶茶,透過茶杯里騰起的白氣,徐大行發現眼前這個蒙古女人清秀得有棱角,美麗得有格調。
徐大行的酒意頓消。
哈桑女人骨子里有一種不安分,這種不安分使徐大行有了接近她的機會,哈桑睡的死死的,對他一百個放心。
那一晚,徐大行緊挨著哈桑女人,他們相好了。
后來,徐大行每次跑草地,都會在哈桑家過夜,哈桑酒精中毒,他和所有嗜酒如命的蒙古人一樣,有酒,一切都不重要。
徐大行和哈桑女人的曖昧,哈桑心知肚明,他默認了這種關系,他認為徐大行夠朋友,講義氣,那他的女人就可以送給徐大行。
哈桑盤腿上炕,烏日圖給他倒上奶茶說,你的鼻子可真靈,聞到漢人味了?哈桑單手端碗,吸溜了一大口,我聞到酒味了,烏日圖把你家的好酒拿上來。
烏日圖看了徐大行一眼,喝早酒一天都不清醒。
徐大行接過話茬,哈桑,你的酒該戒了,好好侍弄你的牛羊,不然窮死了,還不知道因為甚!
哈桑有點害羞,結巴著說,今年的牛羊不錯,不信你去看看。我不怕干活就怕戒酒,沒酒還不如死了。
喝過一碗奶茶,哈桑非要讓徐大行去他家,說他們一家人等著呢。
徐大行故意推辭,裝出不好意思走的樣子,剛來烏日圖大哥家還沒有坐熱屁股呢,明天去你家,說著用眼睛瞅瞅烏日圖。
烏日圖也是男人,男人那點活兒男人最清楚,過去看看吧,要不然哈桑這麻糖屁股黏糊在炕上也不走。
徐大行說,那就聽烏日圖大哥的話,先去你家串門。
哈桑女人的蒙族名字叫:薩日,漢語的意思是:月亮。
徐大行朝思暮想這一輪月亮,沒來草原之前,徐大行夢見皎潔的月亮從云彩里偷偷鉆出來和他拋媚眼兒。
……
徐家爺倆不在家里吃飯,蘇倫嘎和父親的午飯就簡單多了,幾塊冷肉,一壺奶茶就算一頓飯。
蘇倫嘎原打算和徐大行走營盤收牛羊,現在他去哈桑家喝酒,一定喝到晚上了,只好等待明天。
蘇倫嘎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冬天的草原,風像一只無形的手,把草原刮得單調而清冷,她的腦子里全是走出草原的外面世界,在外面的世界里,徐力就是她將來的男人。
蘇倫嘎問父親,你真要把我嫁給徐力?
烏日圖說,阿爸不希望你在草原生活,草原已經不如以往,留在這里遲早會被風沙埋掉,漢人的地方好。
蘇倫嘎親昵地靠在父親身邊,像一只羊羔靠在草垛上,我不離開阿爸,咱們就在草原上住。
烏日圖說,風越刮越大,沙越來越多,就怕草原不想讓咱們再呆下去了。
蘇倫嘎正要和阿爸撒嬌,驀覺得被硬東西硌了一下,她挪開身子,在羊毛炕氈下看到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是徐大行的汽油打火機。
蘇倫嘎常見徐大行點煙用這個小東西,在大拇指的扳動下,像有魔法似的自行燃起火苗。
徐大行每次進草原都要帶幾十個打火機,他和牧民們換奶石、蘑菇、馬奶酒等漢人喜歡的東西,回老家后再調換出去,從中漁利。
蘇倫嘎把打火機遞給烏日圖,用不用給徐叔叔送去?
烏日圖說,徐叔叔喝了酒特別能抽煙,他抽煙離不開這個小玩意。
蘇倫嘎蹦蹦跳跳下地,穿起衣服,把打火機小心翼翼裝進兜里,像快活的小鳥,此時她覺得徐叔叔就是親人,心里暖暖的。
外面好像變冷了。
蘇倫嘎到哈桑家有一段距離,需一支煙的腳程。這段路上全是沙土,沙地上枯萎的草在冷風中顫抖。
哈桑家的狗蹲在羊圈邊上,見到蘇倫嘎就搖尾歡迎,好狗看三村,百里范圍的牧民,哈桑家的狗都認識。
哈桑家的羊圈很特別,右側墻壁上開著一扇小窗,小窗用柴草塞著,不知留做什么用,可能是通風的吧。
蘇倫嘎很好奇這個小窗口,伸出手正準備拉開柴草看個究竟,忽然聽到羊圈門開的聲音,徐大行從里面走出來,臉紅紅的,大大咧咧解褲帶,沖著羊圈的前墻尿尿。
蘇倫嘎忙扭過頭,不敢發出聲音,徐叔叔怎么能在羊圈的墻頭上撒尿,這是看不起牧民。徐大行解完手,又進了羊圈,她越發好奇了,徐叔叔在羊圈里干什么?蘇倫嘎站起身把耳朵緊貼在小窗上聽……一種像老鼠在半夜發出的動靜,雖然很小,卻讓人感覺緊張,窒息,是徐大行的喘息和哈桑女人的呼吸,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蘇倫嘎臉紅了,她覺得這種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既縹緲又真實,聽來讓人心里感覺燥熱。
蘇倫嘎剛才的好奇一掃而光,轉而變成一種憤怒,在她的潛意識里,羊圈是神圣的,不能在這里撒尿,不能褻瀆它,她更討厭從羊圈里飄出的輕浮之聲。
此刻,蘇倫嘎有點不知所措,她討厭羊圈里正在發生的事情,她想大喊一聲阻止他們,卻沒有勇氣,她想悄悄走開,又覺自己受了恥辱。看著身后繞來繞去的狗,蘇倫嘎忽然有了主意。她撿起雞蛋大小的一塊石頭,用全力向羊圈扔去,石頭在空中畫出拋物線,狗看見半空有東西飛起,狂吠著猛追過去,汪汪汪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漾開,驚得吃草的牛羊猛抬起頭,朝這里瞭望。
只有陌生人闖進來,蒙古狗才會發出如此狂吠,羊圈里神秘的聲音停止了。
蘇倫嘎竊喜,她覺得洗刷了自己的恥辱。哈桑的羊圈的門一點動靜也沒有,只有那只蒙古狗在門口轉來轉去,可能它聞到了生人的氣味。
蘇倫嘎推開哈桑家的門,屋里是濃烈的酒氣,哈桑歪睡在炕上,一只腳蹬在墻上,另一只還壓在屁股下面, 這睡姿讓蘇倫嘎看著難受,真想上炕給他擺正身體,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人相好,他還睡得這么甜。
徐力在另一間屋里發出輕微的鼾聲,想必是被哈桑勸喝了酒,大圓臉紅撲撲,睡得正酣,聽到門開的聲音翻了一下身,蘇倫嘎本想拍醒他,也不知因為什么,舉起的手又放下。蘇倫嘎從懷里掏出打火機,輕輕塞進徐力手里,他半握著拳頭,吧咂著嘴,像是在說夢話。
蘇倫嘎疾步走出哈桑家,繞過羊圈,遠遠看見徐大行和哈桑女人慢騰騰從羊圈里走出來。他們一前一后,徐大行指指點點說著話,狗不時發出汪汪低吠,表示對徐大行的不歡迎,哈桑女人呵斥它,它夾起尾巴跑向遠處。
蘇倫嘎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心頭泛起涼意,先前對徐大行產生的親切感被這一股驟起的涼意沖淡了許多,她摸摸戴在胸前的小金佛,真想一把揪下來扔掉。
四
冷風夾著雪粒一大早光顧草原,剛才太陽還紅彤彤,轉眼就是大片大片的雪花。
雪花刮過后,徐大行就開始收牲畜,各營盤的牧民們聞訊前來打聽行情。
土門笑呵呵地趕著一群山羊老遠就和徐大行打招呼,他家的羊個子大,膘情好,土門這個人實在,價錢好商量。
土門握住徐大行的手,今年你來得遲了,我的羊差點就賣給別人。
徐大行拍拍他的肩膀,咱哥們兒處得好啊,我不來你就得留著,你咋能不讓兄弟掙錢,言罷滿臉堆起笑容。
土門用生硬的漢話說,一步近,兩步遠,三步邁出丈五遠,咱們是兄弟,別人插不進來。
徐大行從懷里取出一個氣體打火機,這是今年剛流行的,里面裝氣體,砂輪一轉就有火,特意留給你,土門樂得直說徐大行心里有他這個哥哥。
徐大行給土門遞上一支煙,金黃色的過濾嘴,土門第一次見,他夸徐大行真能耐,煙卷還帶把手。徐大行用對襟襖遮住西北風,打著打火機,土門低下頭在徐大行懷里點著帶把香煙,入口細膩,綿軟,連連夸贊徐大行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是你,你家的牛羊每年都是好膘情,徐大行說。
土門憨厚一笑,我家草場好。
你是成吉思汗的好子孫,徐大行夸獎道。
土門聽罷,高興得直咧大嘴笑。這漢人就是會說話,把自己說成神人了。
徐大行看上了土門的山羊一身好膘,他說這山羊最能毀草坡,得多處理一些,山羊太多草場容易退化。土門連連點頭,這家伙們確實厲害,刨草根,啃樹根,旮旯里的草都能吃到。
牧民生性實在,沒見過世面,不知道市場,只要心氣順了,白送人也愿意。土門思忖片刻,那就多處理山羊,去年的價,咋樣?徐大行樂呵呵地說,土門大哥說了算。
徐大行多年跑草地,已經煉就一雙“火眼金睛”,一頭羊,只要讓他看一眼,再用手在身上捏一捏,就知道出多少肉,皮毛值多少錢。
蘇倫嘎起得有點晚,她不敢正視徐大行的眼神,好像他的眼睛里面藏著哈桑女人,一看就會掉出來,抖露在眾人面前,徐大行會丟盡面子。
徐力在屋外等蘇倫嘎,手里拿一桿沒有秤盤的市斤秤,這是徐大行用來收山羊絨和羊毛的利器。徐大行常借口秤盤不利索,把秤盤取下,每過一秤就能少出一個秤盤的分量,無形中占便宜,牧民不接觸市場經濟,不懂商業流通,其中之詐一無所知。
徐力朝屋里的蘇倫嘎喊,我有事告訴你。
蘇倫嘎沒吱聲,使勁兒給他把門拉開。
徐力手里拿著父親的“鬼秤”,樣子很高興,昨天我問過我爹,這次帶你出草原,你和烏日圖大爺都去做客。
蘇倫嘎一邊梳辮子,一邊用鼻子嗯了一聲。徐力又說,去我家,我帶你問問唾沫治傷的事兒,蘇倫嘎還是沒作聲。
徐大行扯著嗓子喊徐力,讓他收購二登木圖的山羊絨,是去年的羊絨,成色不太好。
徐力置若罔聞,他在等蘇倫嘎回應他的問話。
徐大行又喊一聲,蘇倫嘎抬起頭看了看徐力,你爹叫你,怎么不答應。徐力一本正經的說,你不理我,我就不理他,蘇倫嘎一時語塞。
蘇倫嘎覺得他別扭的可愛,只等蘇倫嘎應了他的話,這才如釋重負地出院子。
徐大行和二登木圖在搞價錢,二登木圖比較“滑”,和徐大行“拉鋸”,說給不上價錢,他就賣給別人。
徐大行和徐力說,咱賠錢收了,誰讓你二登木圖叔叔和爹是好朋友。徐力用秤桿上的勾子勾住打成捆的羊絨,秤桿低到了二登木圖的褲腰,徐大行問滿意嗎?
二登木圖很高興,直說夠意思,稱桿低,我占便宜。
徐力知道這桿秤有玄機,偶爾會聽父親談到這秤的“好處”,但究竟“好”在哪里,他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爹讓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老牧民瑪希背著一袋山羊絨來了,他兩腿僵直,像是一架少了潤滑油的老木車。瑪希是這片草原上極有威望的老牧民。徐大行笑呵呵迎上來,從他背上取下山羊絨交給徐力,徐力如法炮制,秤桿極低,瑪希說徐家爺倆都是實在人。
秤完瑪希的羊絨已時近下午,草原上的風又多了幾分凜冽,瑪希老人離開時,風中刮起了細小的沙,他和徐大行說,收好牛羊快走,恐怕天氣要變。
一天忙活下來,徐家爺倆大汗淋漓,蘇倫嘎早把奶茶燒好,屋子打掃得干干凈凈,徐大行是客人,尊貴的朋友,她怎么能充滿仇恨,他曾經救過額吉的命,他和阿爸又是干兄弟,他每次進草原都要給我家帶禮物……蘇倫嘎看著窗外忙活的徐家爺倆,覺得自己肚量太小,蒙古人是可以容納一切的,除了刻意欺騙。他們從遙遠的地方來,再回到遙遠的地方,一定很不容易,帶著朋友的仇恨上路是不吉利的。
蘇倫嘎忽然不想再恨徐大行了。
蘇倫嘎覺得徐大行叔叔是一個很能干的男人,有女人愛很正常,一定是哈桑女人先愛上了他,勾引他,哈桑女人是賤貨,連孩子都不會生。
徐大行和蘇倫嘎說話的時候,她總下意識低頭,心里不舒服,覺得缺些什么,她不敢正視徐大行的眼睛,有一種說不出原由的害怕,好像自己犯了錯,不該碰到那天的事,是她瞎操心。
徐大行對蘇倫嘎說,給叔叔看好羊群,這次出沙帶上你,到了叔叔家,帶你去大城市下最好的飯館、買最好的衣服、看彩色電視機,里面斯琴高娃。
蘇倫嘎心里暗暗高興,徐大行則又一本正經地說,以后你就是徐力媳婦,出草原就甭回來了,蘇倫嘎低著頭一言不發,不知這個叔叔說的是真是假。
徐大行一個又一個美麗的承諾,讓蘇倫嘎向往之情倍增,哈桑家的事兒像太陽下的露珠,一霎時蒸發成空氣,消失了。
草原傍晚的炊煙到處亂飄,低低的壓在屋頂盤旋,天空藍里透著灰,這是變天的征兆。
烏日圖提醒徐大行,明天趕快啟程,這天氣說變就變,好比薩滿的咒語,烏日圖咳嗽得越發厲害,一串連一串,臉像豬肝子的顏色。
烏日圖告誡徐大行不可再推遲行程,他怕自己身體不行,不能護送他們出沙。從烏日圖家出發,要走約五十里的沙窩子才能上路。在沙子里走路很難,沒有明顯標志,剛踩出的路,一股風刮過就埋沒了,只有當地有經驗的蒙古人才能識路。
徐大行說,等哈桑把草圈里那幾頭瘦牛趕回來就走。
烏日圖也不好說什么,用蒙語咕嚕一句,英雄難過美人關。
哈桑家的牛在另一片草原上,中間隔著一道大淖,得走整整一天,正好給了徐大行幽會的時機,烏日圖心里跟明鏡兒似的,不好說什么。
徐大行覺得天氣不可能突變,老天爺會眷顧他的生意,這么多年,他一直是好運氣,說不定這好運氣還是薩日帶來的。
一場紛飛的大雪刮來,草原氣溫驟降。風里裹著沙粒,呼呼的在草原上咆哮,打在臉上像被小刀子輕刮一般。
烏日圖一夜之間病倒,渾身發熱,高燒不退。
徐大行一大早從哈桑家回來,臉凍得紫紅,說今年草原的天氣可真冷。他看到烏日圖的樣子,心里一驚,急忙來到烏日圖跟前,用手試試額溫,像火一樣燙,呼吸里有明顯的雜音,沉沉睡著。
蘇倫嘎眼圈紅紅的,緊緊握著父親的手。徐大行把烏日圖的衣服脫下,他把一整瓶酒打開,用手沾酒擦拭烏日圖全身,而后徐大行給他服下三顆阿司匹林,又在他身上捂了兩張被子,讓蘇倫嘎和徐力靠在兩邊增加熱量,烏日圖的虛汗像開了鍋一樣冒出。
烏日圖睜開眼已是傍晚,他很愧疚對大行說,兄弟,我的骨頭散架,不能親自送你出沙了。
徐大行心里極其擔憂,但他還是安慰道,沒事,你這匹老馬壯著呢,你是草原神駿,一點小病奈何不了你。
烏日圖有氣無力,說自己畢竟老了,神駿應該是年輕人,明天讓蘇倫嘎送你出沙。
徐大行沒說話,蘇倫嘎一個小女孩,咋能行?
羊群最忌諱驟起驟落的溫度,一旦天氣突然變冷,羊群就會掉膘,一只羊掉一斤肉,三百只就是三百斤肉,徐大行的心被老虎鉗子緊緊夾了一下,羊肉就是錢,錢就是羊肉。
烏日圖問,哈桑的牛今天能趕回嗎?
徐大行說,再不到也不能等了。
明天無論如何得走,讓蘇倫嘎送你們,烏日圖生怕徐大行再拖下去,拖一天,徐大行就損失三百斤肉。
徐大行有顧慮,他擔心蘇倫嘎不識路,把三百只羊和他爺倆扔在茫茫沙窩子凍死。烏日圖能看出徐大行的心思,蘇倫嘎從小在草原上長大,閉眼也能出沙,我這身體,走半路恐怕就見佛祖了。
徐大行看看蘇倫嘎,半開玩笑說,不怕我把你閨女留下做兒媳婦?
烏日圖說,閨女愿意留下,我隨后趕上這群羊直接去你家陪嫁,給你去放羊。烏日圖開了一個很鎮定的玩笑,徐大行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就松開了。
五
徐大行決定第二天離開草原,蘇倫嘎卻不愿意,她想等阿爸的病好轉,再送徐大行出沙。
徐大行進退兩難,眼巴巴瞅著烏日圖。勸蘇倫嘎走,是對烏日圖的不關心,繼續等下去,羊群就會掉膘,甚至有更糟糕的事發生。
強壯的蒙古漢子在疾病面前也得妥協,一夜間,烏日圖好像瘦了好多,感冒引起哮喘,像一支打氣筒呼哧哧作響,這毛病已有好幾年沒犯了,今年又找來舊賬。
烏日圖把蘇倫嘎叫到自己身邊坐下,拉著她的手,用蒙語和她說話,我們蒙古人最講義氣,你叔叔的情義好比額嫩河水一樣長啊,阿爸不行了,你就得去報答,明天一定送他們出沙,不怕風雪,不怕惡狼。
蘇倫嘎既沒拒絕,也沒答應,她擔心阿爸出事,擔心家里的牛羊被風雪刮走。烏日圖很欣慰閨女的懂事,阿爸沒事,你記住回來就好,別把阿爸孤零零扔在草原上,你自己去漢人家享福,烏日圖勉強的笑了。
最后這一句徐大行也聽懂了,是啊,再大的病痛,再大的困難,生活都要微笑繼續。
徐力似乎也聽懂了什么,兩眼瞅瞅父親,瞅瞅烏日圖,忽然開口說,爹晚走幾天吧,等烏日圖大爺病好后一起走,徐大行沒敢應承。四人無言以對,羊油蠟燭濃濃的膻味在屋里充斥,忽忽跳動的燭焰把幾個人的臉映得通紅。
這時徐大行后悔自己不該在哈桑家逗留,延誤行程,他神情復雜地對徐力說,兒子,一只羊瘦一斤,三百只羊瘦三百斤,再說,也不止損失一斤!
蘇倫嘎始終沒多說一句話,自己回到另一間屋子。
徐大行抽悶煙,烏日圖翻了一個身,對徐大行說,我的身體我知道,一個人在家里還能支撐,蘇倫嘎有能力送你走出沙窩子,損失一只,老哥哥賠償你兩只。徐大行感激涕零,老哥,路上我們相互照顧,我會保護蘇倫嘎,你就放心吧。
草原上的夜并不寧靜,各種聲音在風中摻和著,很恐怖,好像薩滿的咒語。
羊油蠟燭越來越短,三個男人打起各種形式的呼嚕。
……
白天,蘇倫嘎對徐力說,他不放心阿爸,想遲走兩天,問他能不能幫忙。徐力當時極男子漢的說沒問題!蘇倫嘎高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他是巴特爾。當蘇倫嘎說出自己的主意后,徐力有些遲疑,想打退堂鼓,蘇倫嘎當時就生氣,不幫拉倒,以后你就是女人。
徐力漲紅了臉,像在哈桑家喝過酒一樣,氣呼呼地說,誰說不幫了,我不是女人,你才是女人。
徐力的鼾聲是假的,一陣有,一陣無,他確定父親睡著后,小心翼翼爬起來,披上衣服躡手躡腳推開虛掩的門,徐力自從得病以來,從來沒有深夜單獨出過院,他走到堂屋門口,蘇倫嘎輕輕干咳一聲,壓低嗓子說,你就站在門口,家里有動靜你就使勁兒咳嗽一聲,外面又黑又冷,你受不了。
徐力頓時有些不痛快,我可是男人。
蘇倫嘎差點笑出聲,那咱們一塊出去。
草原的星光朦朦朧朧,勉強能看出幾十米遠的距離,牧羊狗狗看見徐力一聲沒叫,搖著尾巴在徐力身邊打轉,像老相識。
徐力感覺冷,瑟縮著身子跟在蘇倫嘎后面,蘇倫嘎打開羊圈門,踢開臥在門口反芻的羊,兩人在羊群里穿插,蘇倫嘎很熟練地找到一只瘦小的,讓徐力夾在兩腿間,她從胳膊上解下一截紅布條,系在羊尾上,又以同樣的方法從羊圈里拉出五只羊,一起放到外面。
五只羊賴在羊圈旁邊不走,徐力用出吃奶的力氣往外拉,就是原地不動,還發出吭哧吭哧的抗議聲。
蘇倫嘎示意徐力不要死拉硬拽,她變戲法一般端出一簸箕碎玉米,輕輕一搖,極具誘惑力,五只羊跟在簸箕后面大步跑。蘇倫嘎把它們帶出很遠,是一個小淖兒,淖兒邊有高過膝蓋的荒草。
徐力跟在后面,頭上滲出很多虛汗,一個勁兒地問蘇倫嘎,丟不了吧?蘇倫嘎附在他耳朵回答,丟了,我就賠你一個媳婦。徐力臉蛋一下就熱了,媳婦就是挨著睡的女人。他說丟了羊,父親就不給他娶媳婦了,蘇倫嘎罵他小心眼兒。
徐力有點搞不懂為甚要給放走的羊系紅布條,蘇倫嘎拍拍他的腦門,這叫記號,一旦跑到別人的羊群里,牧民看到陌生的記號,就會主動送回來。
徐力還是不明白,在我們村跑出來的羊一會兒就丟了,連羊毛都找不到,不可能送回來,除非是傻子,解下紅布條就成別人的了。
蘇倫嘎說,四周全是我們的草場,它們走不遠,過兩天阿爸身體好了,我給你爹找回來。
徐力沒說什么,只是憨憨答應幾聲,他困了。
徐力重新上炕后,發現父親和烏日圖睡得正香,沒有一點動靜。
徐大行起了個大早,臨行前,必須清點羊群數目,徐大行兩腿卡在羊圈門口,一只一只地數,他發現少了五只,這是不可能的事兒啊。他趕緊喊蘇倫嘎,問昨晚家里的狗叫嗎?
蘇倫嘎搖搖頭。
徐大行急出一頭汗,不會是丟了吧?
蘇倫嘎沒作聲,徐大行又招呼蘇倫嘎再數一遍,還是少五只,蘇倫嘎覺得徐大行好笨,想偷偷笑。
徐力故意插話,爹,那怎么辦?要不甭走了。
徐大行撓撓頭,先和你烏日圖大爺說一聲。
蘇倫嘎有些不愿意,我阿爸還睡著呢,別叫醒他,臨天亮睡覺最香,草原上的牲畜跑不遠,除非是被人偷走。
徐大行自言自語,真他媽晦氣。他把羊群重新圈起來,從干草堆上抱進幾捆草,天氣冷,羊群不能缺草,缺草更容易掉膘,一斤肉好幾塊錢呢,羊瘦了,比徐大行瘦了更賠本。
蘇倫嘎拉起徐力說,走,咱們找羊去。兩人像風一樣跑了。
徐大行看著他們兩人背影,心里直打鼓,按理說,這羊不可能丟,他沖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喊了一聲:一定要找回來,回來就啟程 。
蘇倫嘎擔心阿爸的病情,不想早走,怕自己返回家里時,阿爸像阿媽一樣離開她,那樣她就沒了親人,她就成了草原上孤獨的小鴻雁。所以她讓徐力和她一起放走徐大行的五只羊,找不到羊,徐大行就不能急著走,拖一天,她就能伺候阿爸一天。
徐力做了一件男子漢的大事情,蘇倫嘎豎起大拇指夸獎他,徐力頓覺自己高大起來,他問蘇倫嘎自己是不是巴特爾。蘇倫嘎上下打量他一番,個子低了點,不然真像巴特兒。
兩個人在空曠的草原上走走停停,蘇倫嘎給徐力講了許多草原上的新鮮事,哈達是干什么的,有幾種顏色;敖包為什么是石頭壘成的,那插在敖包上面的旗子有什么意義。
徐力半清楚半糊涂地聽著,不時插上一句話。他問蘇倫嘎,為什么喝奶茶,兩個人不能換碗?
蘇倫嘎咯咯地笑出聲,換碗就是換女人,你娶了媳婦能和別人換嗎?
徐力眨巴著兩個小眼睛,吸溜了一下正要跑出鼻子的清鼻涕,好像依然不懂。他岔開話題,說自己穿的是運動鞋,能追上兔子,蘇倫嘎搖頭說不信。
兩個人看著在淖邊吃草的羊兒,閑聊著,冬季草原的光線沒有溫度,時時有風吹來草原的清冷。
徐力抱緊自己的兩只胳膊,說冷。蘇倫嘎看看天邊的太陽,會心地笑了。即使把羊攆回去,今天也走不了啦。
徐力這時候倒怕起來,他說,我爹知道這事咋辦?
蘇倫嘎也不回答他,從自己的小馬靴里取出一把帶鞘的小刀子,鞘上鑲著非常好看的花紋。她問徐力,想要這把烏塔嘎嗎?
徐力問蘇倫嘎烏塔嘎是什么意思?
蘇倫嘎舌頭靈活打彎兒,極流利地重復了一遍“烏塔嘎”,漢語的意思是刀子。
徐力覺得蒙古話挺好玩,模仿了幾句,舌頭不到位,他和蘇倫嘎說,這烏…塔嘎真漂亮,你送,我當然要。
蘇倫嘎摸了摸光滑的刀鞘,送給你,就得為今天的事保密,你我知,天地知。
徐力一躍身搶過刀子,我可是大男人,說話算數,村里人說,大男人吐一口唾沫,砸一個坑兒。
蘇倫嘎解下刀子給徐力系在褲腰上,說一言為定,兩人響亮地擊掌。
……
徐大行滿腹狐疑,他認定是當地牧民偷了自己的羊,如果不是熟人,烏日圖的蒙古狗會把偷羊賊腳筋咬斷,甚至咬斷脖子。他必須第一時間說給烏日圖,畢竟是在烏日圖的家門上,畢竟烏日圖是自己的靠山,每年他都會給烏日圖留錢,以示感謝,已經無形中約定了一種雇傭關系。
聽罷徐大行帶有疑惑的敘述,烏日圖不相信自己的羊圈一夜之間能跑出五只羊,竟然無影無蹤,他也不相信偷羊賊敢來他的營盤行竊,莫非營盤周圍的蒙古狗都睡著了,莫非有人給蒙古狗念了咒語,竟然一無所知,沒有半點動靜?這魔咒又是誰念的?
烏日圖陰沉著臉把蘇倫嘎叫到身邊,想說話卻引出一長串咳嗽,咳出一顆顆豆子大的淚珠。
烏日圖責問蘇倫嘎,這羊是不是你放走的?
蘇倫嘎不敢分辯,阿爸心知肚明。
烏日圖說,風雪再大咱不怕,有房子住,路程再遠咱不怕,有好馬騎,日子再窮咱不怕,只要有良心在。
蘇倫嘎不停地給阿爸捶背,生怕阿爸不高興,她心疼阿爸,她惟一的親人。烏日圖紫紅的臉上更顯陰沉,你要真心疼阿爸,把羊找回來,和徐叔叔上路。蘇倫嘎點頭答應,這是阿爸第一次用這么重的口氣和她說話,阿爸最要面子,最講義氣,他可以舍棄一切東西,付出一切代價,也不能對不起別人,有負于朋友。
六
蘇倫嘎騎一匹灰白色走馬,這是他家的老馬,穩健有耐力,不易驚。馬上的蘇倫嘎像元朝威風的戰士,她沒有穿袍子,全身上下是一身棉衣,極利索的打扮,那氣質像成吉思汗的夫人訶額倫,獨自躍馬揚鞭。
徐力騎一匹棗紅色的走馬,他騎在馬背上稍微有一些緊張,身體僵直,兩手緊扣馬鞍,額頭滲出細汗。
徐大行趕羊前進,蘇倫嘎和徐力騎馬跟在羊群后面,徐大行走累了,再由蘇倫嘎下馬趕羊,徐大行上馬歇腳,一路來回替換,保持體力。出沙不僅僅是簡單的認路,要繞過工商局、畜牧局的圍追,避開草原狼的突襲和侵擾,羊群不受任何損失,這才算成功出沙。蘇倫嘎責任重大,一刻不敢放松。
早晨更加清冷,嘴里哈出的氣流倏忽變成白霧。兩百多只羊像一個巨大的扇形緩緩移動,羊蹄踏過之處,有陣陣塵土隨風飄起。烏日圖透過窗戶目送他們離開,他知道自己的女兒有多大能耐,蒙古人天生就能征服草原,無論男人女人,都是血性的人。
草原一派凄涼,羊群在高高低低的芨芨草叢中行走,偶爾旋起的風沙遮擋前方的視線。路上的干草很多,羊群不時停下來啃食,體質好的山羊,有時冷不丁竄出去揀好草吃,影響羊群走路速度。
蘇倫嘎揚起鞭子,不停在空中抖動,打得啪啪響,控制羊群勻速移動,不時用鞭子抽打竄出去吃草的山羊,動作干脆利索。
羊群整體膘情好,身子重,不能走得太快,羊天生腿細,尤其是體格大的綿羊,不適合走遠路走快路,一旦體力衰竭就寸步不前。按當地話講,這叫放乏,有一兩只放乏勉強可以放在馬背上,如果放乏的多了,馬背拖不動,就得扔掉,這是跑草地人最忌諱的。
……
徐力的馬背上掛著一個皮制水壺和三件黑狗皮皮襖。徐力第一次騎馬,在馬身上有點緊張,這匹棗紅走馬還算溫順,走出五六里,一直穩穩當當,徐力感覺輕松多了,緊握馬鞍的手也漸漸放開。
臨上馬前蘇倫嘎囑咐徐力,走馬怕耗子,如果踩著耗子就會驚,走到有芨芨草的地方多加小心,如果走馬忽然掉頭,你就緊緊扯它的馬嚼,記住要使勁兒扯。
徐力似聽非聽地點點頭。
風如一個吸水的旱魔,剛走出四五里,徐大行就走出一身汗,再加上風的消耗,徐大行口渴了,嘴唇上有一層干皮,他喊徐力從馬背上拿下水壺。
徐力笨重地俯下身子解水壺,他也渴了,兀自拔起塞子揚脖就喝,這時,馬蹄下竄過一只灰毛色的耗子,有貓一般大,尾巴打在馬腿上,棗紅馬稀溜溜叫了一聲就尥蹄子,徐力猝不及防,早就忘了扯馬韁,水壺脫手而出,馬耳朵一下子乍起來,眼看就要驚。
蘇倫嘎聽到徐力驚呼,猛地扭轉馬頭,橫在徐力坐騎前面,兩馬交錯,一探身把徐力拉到自己的坐騎上,順勢把他放在背后,又一縱身,跳下自己的馬,躍到徐力的棗紅馬上。
幾秒鐘時間連續完成了數十個動作,棗紅走馬的韁繩一交到蘇倫嘎手里,它就成了綿羊。
徐大行看呆了,從徐力解水壺、水壺掉到地上、馬受驚、蘇倫嘎轉移徐力、換乘馬匹……徐大行真有點呆了,像是看一場表演,他的心跳隨著蘇倫嘎的動作加速…加速…然后平穩…平穩…
徐大行心服口服,蘇倫嘎能安全護送他們爺倆兒出沙,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
蘇倫嘎勒住馬對徐力說,騎我的馬吧,棗紅馬受過驚嚇,不好管束了。徐力死活不騎,要步行,他說,心都快嚇得跳出來了。
徐大行走累了,兩條腿呈\"X\"狀,蘇倫嘎從他手里接過羊鞭,讓他上馬歇腳,她和徐力一起趕羊前進。
徐大行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水壺,搖了幾搖,晃了幾晃,里面沒有響聲,水真的灑完了,他又把瓶口子對準自己的嘴抖了幾抖,滴出一小口,他渴得嗓子冒煙。
下一個路過的營盤還有多遠?徐大行問蘇倫嘎。
蘇倫嘎想了想,聽阿爸說,有七八里吧,徐大行咽咽干澀的唾沫,沒說話。
蘇倫嘎看出徐大行是真渴了,說不定嘴里已經起泡,她看看四周,瞭不見一縷炊煙,想找水暫時沒有,她順手折下一根芨芨草桿遞給徐大行,讓他含在嘴里,蘇倫嘎說,含在嘴里用舌頭來回攪動,就不感覺口渴了,很管用。
二十里路徐大行嚼爛三十多根芨芨草桿,嚼出一嘴枯草味,這辦法倒挺奏效,至少緩解了口渴的程度。
羊群又走出三四里,前面又是一大片芨芨草,還有稀零稀落的蘆葦,緊挨著就是一片淖兒,在冬日的藍天下清清亮亮,倒映著天上灰白色的云,蘇倫嘎說,喝淖兒里的水也能解渴。
徐大行皺皺眉頭,這水像咸湯,我咽不下。蘇倫嘎抬頭看看天邊疲憊的夕陽,就在這里休息吧,你們拾柴生火,我找水。聽到休息兩字,徐力一下子蹲在沙地上。
蘇倫嘎迎著夕陽的方向去找水,身子像失重的物體,漸漸消失在夕陽的光輝里。
徐家爺倆兒四仰八叉躺在沙地上,徐力直叫骨頭疼。
徐大行躺在沙子上,好像睡著了,一聲不吭,他在想明天的路程,出沙的兩道關,一是工商畜牧檢查關,二是布日圖連環山丘的狼,過了這兩關就等于回了老家。寬大的天幕下,徐大行和他的羊群顯得那么渺小,那么軟弱無力。
七
初八的月亮從東天升起,光線灰暗,有一層淡淡的云層遮罩著。
徐大行和徐力在沙地上燃起熊熊火焰,連針、干榆枝、紅柳樹在大火中啪啪響,像鞭炮的聲音,盆子大的牛糞堆成一個圓形,中間抻空,火苗子呼呼燃燒。
徐大行嘴唇干癟,快要裂開了,眼巴巴地瞅著蘇倫嘎回來的方向。
……
蘇倫嘎在清冷的月輝下,拖著疲憊的身子,身上背著滿滿一壺水,朝火的方向走回來,徐家爺倆兒高興得手舞足蹈。
徐力抱起水壺,一揚脖,只看見喉頭上下移動,壺里的水直接灌進肚子里。徐大行在一旁直咽干唾沫,徐力喝夠了,徐大行把水壺抱過來,比兒子喝得還猛,噎了好幾次。
蘇倫嘎從馬背上解下干糧袋,坐在火堆旁,把風干牛肉和餑餑取出來,放在干凈的油紙上,你們吃,我再生一堆火,燒熱沙地才能睡覺。
蘇倫嘎把火堆拉成方形,等沙子燒熱后,再把火堆移開,人就可以睡上去,整晚都熱呼呼的。
入夜,羊群靜靜地臥下,風漸漸地小去,火苗黯淡,狗皮大襖把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三個人在熱乎乎的沙地上睡著了。
聽到狗叫聲,蘇倫嘎第一個醒來,天已放亮,草原在凌晨的曙光中更顯遼闊。
二登木圖騎著他家黃色的跑馬,后面跟著蒙古狗,汪汪地沖著他們狂叫,卷起一陣陣沙土飛奔過來。二登木圖氣呼呼地從馬上跳下來,一個箭步竄到徐大行身邊把他從沙地上揪起來,大聲地用生硬的漢語責問:你用秤盤騙我,牧區的人讓你哄了好幾年,我給你報官了。
徐大行一時嚇呆,這“稱盤”的事是誰說出去的?是他媽那個缺德的家伙給捅漏的?
二登木圖好打點,要是真報官就慘了,這涉及到欺騙,是犯罪,傷害民族感情。他急忙賠禮,老哥,我這桿秤可從不缺斤少兩,你誤聽謠言。
二登木圖兩只眼瞪得圓溜溜,不信你的鬼話,你取下稱盤秤羊絨我就吃虧了,你是狗身上吸血的跳蚤。
徐大行見二登木圖有理有據,氣勢洶洶,不敢再堅持,他把二登木圖拉到一邊悄悄地說,兄弟多給你補些錢,這秤盤的事兒我不清楚,我也和別人學的。
二登木圖拿開他的手,誰稀罕你的錢,官家來了,有你好受的。他又走到蘇倫嘎身邊,用蒙語說:孩子,你父親認錯朋友了,他不地道,哄騙咱們十來年,連瑪希老人他也哄,在這片草原上,瑪希老人最有威望,騙他就是騙草原上所有人。
蘇倫嘎不知該相信誰,莫非徐叔叔真是騙子?騙了草原上所有人?
徐大行從懷里掏出五張嶄新的十元,塞進二登木圖手里,他一下子就動心了,這么多錢都補給我?徐大行說,我的秤沒問題,這不是補償,是給你的跑路費,你告訴牧民們,我徐大行為人最正直。
二登木圖不管是補償費,還是跑路費,有錢就行,徐大行問他,是誰胡說秤有問題。二登木圖早已跨上馬背,你們漢人說的,他們說好羊都讓你買走,便宜讓你占盡了。
徐大行氣得咬牙切齒,漢人啊!狗咬狗兩嘴毛。
二登木圖翻身上馬,正欲離開,又轉過馬頭沖蘇倫嘎說,把瑪希老人的補償要上,瑪希大爺托給你了。
蘇倫嘎下意識地看了一下馬背上的羊絨以及那桿“鬼稱”。二登木圖叔叔是不會說謊的,盡管他很愛錢,但他從不說謊話,這是父親對二登木圖的評價。
蘇倫嘎最相信父親。
蘇倫嘎忽然想起徐大行在羊圈里的事,她的耳邊又響起讓人心跳臉紅的喘息聲,莫非他真是一個壞人……蘇倫嘎忽然覺得身體乏力,不想再往前走,蒙古人和騙子不同路。她記得徐大行曾用 “鬼秤”秤過他家的羊絨,當時徐大行說,扔了秤盤方便,莫非他連阿爸也要哄?阿爸對他可是一片真誠,比白云還純潔的感情。
徐大行猜到蘇倫嘎心里想什么,他訕訕地說,閨女別多心,叔叔對你家最好。
蘇倫嘎把臉背向他,紋絲不動。
徐大行焦灼不安,心吊在嗓子眼上,再耽擱一會兒,工商、畜牧真追來就慘了,他們是吸血的魔鬼。蘇倫嘎側目看了看徐大行,牽起馬韁繩,一臉嚴肅的問徐大行,你到底有沒有騙牧民?騙牧民,你就是吸血的魔鬼。
徐大行很夸張地舉起右手發誓,沒有騙。
蘇倫嘎沒有爭辯,她暫且相信徐大行,她打出一聲清脆的鞭子,羊群開始移動,羊群還沒有移動出一里路,徐大行看見遠處又飛奔來一匹馬,他的心嗵嗵跳。
土門哇哇喊叫著,騎馬飛奔而來,手里拿著一張十元錢,劈頭蓋臉地罵徐大行,你真不是好人,怎么給我假錢?
徐大行有點懵,這錢咋全是水?
土門說,你們漢人說假錢經不住水泡,這錢沒泡半根煙工夫就爛了,一定是假錢。
徐大行哭笑不得,又是跑草地漢人在搗鬼,他真想臭罵土門一頓,真錢也經不住水里泡。這關鍵時刻,不能再耽誤時間,一旦惹惱牧民,他害怕連沙窩子也走不出去,就被蒙古狗給吃了。他急忙賠笑臉,你不滿意,我再給你換一張新的,咱們兄弟都實在。
土門一把拿過徐大行的錢,以后再也不和你打交道,你用“鬼秤”秤山羊絨,又給假錢,壞出膿水的人!
土門的腿腳不利索,嘴皮子倒利索,徐大行啊,也只有哈桑這個酒鬼讓你騙,騙了女人又騙錢。這話讓徐大行冒出一身冷汗,趕快打發走他,一會兒還不一定噴出什么糞來。
徐大行苦笑一下,掏出一包煙,給你,堵堵嘴。
土門接過錢,打掉他的煙,不領你的情。土門沖蘇倫嘎說,孩子,路上小心啊,他可不是好人,送他走出沙窩子就趕快回來。
蘇倫嘎沒應聲,心里亂成一團,比沙地里纏繞在一起的干草枯莖還要亂。
徐大行仔細端詳這張假鈔,忽恍然大悟,這是準備在路上交罰款的,確實是一張假錢,自己不小心給了土門,差點惹出大禍。
現在,蘇倫嘎覺得徐大行的笑臉像一堆剛拉的牛糞,臭烘烘的,連走路的樣子都像偷羊賊,她手里攆羊的鞭子再也打不出清脆的響聲,任羊群慢慢騰騰肆意散漫。
……
風很大,天灰蒙蒙的,雖然是中午卻不見太陽。
徐大行驀感覺身后有機器聲,他的耳膜在動,他的左眼皮跳,徐大行停下腳步,仔細聽,確實是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油門很大,就在羊群附近。
往幾年烏日圖總會巧妙躲開官方追擊,徐大行不用掏一分稅費順利回家,今天真要露餡了,徐大行忐忑不安,他讓蘇倫嘎想辦法,趕快找個沙丘把羊群藏起來。
蘇倫嘎說有一個條件,徐大行一百個同意。
蘇倫嘎的聲音有點顫抖,她問徐大行,你的秤盤是不是有鬼?你騙過我阿爸嗎?
徐大行咋能承認這種事,他張著嘴巴,一時語塞,不知該怎么搪塞蘇倫嘎。
徐大行火急火燎,如果我不回答你,你會不會把我和羊群撂在這里不管?
蘇倫嘎用羊鞭指了指遠處,我會讓后面的汽車追上來,讓他們問清楚你。
徐大行說,我是最真實的,誰都沒騙過。
蘇倫嘎等得不耐煩了,猛然打馬,向機動車聲音的方向跑去,等一句真實的回答,比母羊第一次產羔還難,蘇倫嘎不想再等了。
徐力一頭霧水,對剛才發生的事半糊涂半明白,看蘇倫嘎的表現一定是受委屈了,他急忙大喊,蘇倫嘎,我告訴你。
蘇倫嘎停下馬。
徐力說,秤盤有鬼,鬼在哪里我不知道,錢是假的,只有一張。
徐大行一把捂住徐力的嘴,再胡說,扯你的嘴。徐力有些不服氣,爹,蘇倫嘎是自家人,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徐力的嘴被徐大行牢牢捂上,他不想承認自己是騙子,更不能當面和蘇倫嘎承認自己哄騙牧民,據說草原狼一眼就能認出騙子,它專咬騙子的脖頸,一口斃命。承認了哄騙,蘇倫嘎真會把他和羊群扔在沙窩里。
蘇倫嘎從徐大行嘴里問不出半句真話,她憤怒了,一揮手中的馬鞭,狂奔而去。
徐大行急得抓耳撓腮,顧不上責備徐力,快點趕羊跑吧,蘇倫嘎瘋了,她要出賣咱們。
徐大行拼死也攆不走這群羊,口渴偏碰吃炒面,有好幾只羊臥在地上一動不動,放乏累蛋了,看背上標記是哈桑家的,徐大行氣出一身汗,拳打腳踢,無濟于事。
徐大行朝蘇倫嘎走的方向一直望去,先是一團沙土滾滾向前卷去,后來,沙土里多了機器的聲音直奔羊群而來,徐大行說了一聲,完蛋。
……
工商和畜牧的聯合執法人員開一輛212汽車堵在羊群前面,一臉怒容。
蘇倫嘎騎馬跟在后面,顯然執法人員是蘇倫嘎帶過來的。徐大行眼看情況不妙,急忙給這四個人遞帶把煙,被一一拒絕。
一個稍胖的蒙族工商人員很生氣地訓斥徐大行,若不是這個小姑娘告發,你就跑了,你們這伙跑草地的漢人投機取巧,哄騙牧民,給假錢,用鬼秤,偷稅漏稅,逃避檢疫,干盡壞事。
看這陣勢,徐大行知道難逃一劫,罰款在所難免,全怪蘇倫嘎不懂事,他狠狠瞪蘇倫嘎一眼,蘇倫嘎沒看見,她在欣賞廣闊的藍色,她很得意騙子將要受到懲罰。
胖工商讓徐大行看了一段文字,并要求他按上手印罰款三千元,徐大行眼看要哭了,領導,我沒有這么多錢,等我送回羊群,給您送來。
胖工商真生氣了,哄了蒙人,還要哄干部,拉你三十只羊頂罰款。
徐大行撲通一下跪倒,哭著說,大兄弟,我家里窮才干這危險買賣,天寒路險說不定就凍死在半路,看在辛苦的份上放我一次,說著擠出數滴眼淚。
胖工商哼了一聲,像你這樣耍花招的漢人見多了,嘴比蜜甜,心比狼毒,他示意另外三個人拉羊,那三人像猛虎出山,一下子沖進羊群,羊群亂成一團。
蘇倫嘎跳下馬,走到徐大行跟前,你到底騙沒騙牧民?說實話,就不讓你損失。
徐大行有點不知所措,承認了,就等于默認行騙,以后和烏日圖這層關系怎么相處,草原上狼能認出騙子,咬死他咋辦。不承認,不光是罰款,他最害怕蘇倫嘎半路打馬回家,把他們爺倆兒扔在沙窩子里,小命不保,憑蘇倫嘎的犟勁兒,她真會打馬而去。
徐大行使勁兒撓撓頭皮,他被逼在了懸崖邊上,承認吧,命比臉面更重要,東看西看,活了命是好漢,我承認我是騙子……我也騙過你阿爸……
蘇倫嘎如釋重負,長吁一口氣,她沖胖工商說了一堆蒙語,羊群里的三人停下來。
蘇倫嘎從自己的馬背上取下馬鞍,和胖工商說,用我這匹馬交你們罰款,不夠的話,去我家拉羊,我家在草原上,跑不了,別為難漢人。
徐大行被蘇倫嘎的所作所為搞得頭暈轉向,蘇倫嘎為甚這樣做?他就想不明白,就為一句話,值不值得啊,話又不能當錢花。
八
撲通一聲鈍響,徐力從馬上掉下,像一塊豬肉從高處跌落,發出沉悶的聲音。他嘴里全是白沫,身體不停抽動,四肢抱在一塊兒,牙齒緊緊咬著,發出吱吱的聲音。
徐大行抱起徐力,把他摟在懷里,放在自己腿上,深摁下徐力的腰,大喊蘇倫嘎快來幫忙。
蘇倫嘎一個箭步跨到徐力身邊,見徐力的模樣,她慌神了。
徐大行讓她緊掐徐力的人中穴,用力一點,不要放開。徐大行像叫魂一樣,呼喊徐力的名字,聲音穿破草原的寂靜,凄慘,悲傷。
四個執法人員停止捉羊,他們怕鬧出人命,也想過來幫忙,徐大行滿臉憤怒,你們把羊都趕走吧,我兒子死了,要再多錢也沒用。四人面面相覷,把摁過手印的紙夾在馬鞍上,悻悻上車走了,人命關天,誰敢輕舉妄動。
發動機轟隆隆的聲音,朝遠處消失。
蘇倫嘎忽然后悔自己剛才的魯莽,心里只有牧民,忽略了徐力。如果徐家爺倆兒出事,阿爸會把她從家里攆出去,蒙古人不能對不起朋友。
212大屁股車拖著長長的尾氣走遠,只留下重重的汽油味在空中彌散。
徐力抽動了一下,長長呼出一口氣,他緩過來了,他拿開蘇倫嘎切人中穴的手問,罰款的走了?蘇倫嘎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差點沒把我嚇死。
徐力抬頭看看蘇倫嘎,頭發零亂,臉色煞白,脖子上滿是汗水,她是真著急了。
徐力說,我爹說看到穿制服罰款的,就讓我從馬上掉下來,當時我暈了,一點都不疼。
蘇倫嘎沒說話,給徐力伸過一只手,說趕路吧,你騎馬。蘇倫嘎從小生長在草原,她根本不明白草原之外的人情世故,爾虞我詐。她感覺這些事情好陌生。此刻,她只看到徐力從馬背上重重跌落,她心疼。
三個人一路無話,斷續往前趕。
徐大行一直沉默,沉默就是生氣。他覺得蘇倫嘎太不懂事,事非過于分明,最讓他生氣的是引來四個狼一樣的執法人員,若不是徐力從馬上“摔”下來,這群羊有一半就姓“公”了,自古那有商人不奸詐的,不奸不詐去掙誰的錢。
蘇倫嘎早就感覺徐大行埋怨她,一路上陰沉著臉,像黑頭羊,騙子應該承認錯誤,騙子應該道歉,那有騙子和好人擺架子的。
蘇倫嘎想著想著就來氣了,摸摸胸前的小金佛,一把從脖子上揪下來。她要退還給徐大行,說金佛不干凈,就像徐大行的人。
徐大行被蘇倫嘎搞得哭笑不得。
蘇倫嘎面帶慍色,還給你,我不要騙子的東西。
徐大行連聲道歉,蘇倫嘎執意要還他,你不要,我就扔在沙窩子里。徐大行難堪極了,和小孩子打交道沒法溝通,和蒙古的小孩子打交道更有難度。
徐力顫顫悠悠騎在馬上,看著蘇倫嘎生氣的樣子,他倍感同情,他也討厭父親,一路陰著臉,好像誰欠了他的錢不還一樣,他說,蘇倫嘎,想扔就扔了吧。
徐力的話音還沒落,小金佛帶著一道閃亮的光線,成拋物狀,消失在高低起伏的沙子里。
徐大行不好說什么,一路小跑,撿起小金佛裝進兜里,小孩子不懂事,他徐大行總不能跟著鬧別扭吧。
早上升起的濃云一直沒有散開,徐大行覺得不是好兆頭。
草原上的天氣變得快,濃云預示著下雪,下雪十之八九刮起風雪,那是趕羊最糟糕的天氣,羊群怕風雪,遇風雪寸步不前,蜷伏在一起,打死不愿動,人守著羊,常常被凍死。每年進草原的牲畜販子,都要凍死凍傷幾個。
徐大行抬頭看看天色,不由得開始緊張,這天氣,他害怕啊,以下的情況只能靠蘇倫嘎處理。
蘇倫嘎早就發現天氣不對勁兒,天上不斷涌動的濃云,像怪獸一般可怕。烏日圖臨走時囑咐過她,起風雪時,布日圖連環山丘的孤狼極有可能出現,最要命的是布日圖是必經之路,無處可繞,那里有三只狼,常常會在羊群抱成團的時候沖進來騷擾,把羊一只一只咬死,直到它們筋疲力盡為止。
蘇倫嘎曾經和父親騎馬追過狼,小時候還用煙熏過狼窩,打死過狼仔,只是近幾年狼突然消失,對手不在身邊的日子久了,就會害怕對手的突然出現,心里沒底兒。牧區的人都說近幾年一直沒有真正見過狼,關于狼的故事還是以前的。蘇倫嘎不懼怕狼,只擔心徐家爺倆的安危和這群羊的損失,盡管徐大行是騙子,但護送他們出沙是蘇倫嘎的責任,如果蒙古人走不出草原的沙窩子,會被人笑話,笑掉大牙。
蘇倫嘎能丟起這個臉,阿爸烏日圖不能被人們說三道四。
風雪說來就來,羊群一步也不挪動了,有好幾只已經徹底放乏,叫聲半啞半澀,充滿恐懼,看羊背上的油墨記號,三道橫線,中間長,兩邊短,蘇倫嘎一眼就認出是哈桑家的羊,晦氣是徐大行自找的。一直是這幾只要掉隊的羊影響前進速度,徐大行不由的臉紅了。
蘇倫嘎心里不痛快,沒好氣地囑咐徐大行看好羊群,她躍馬跑上山丘,仔細觀察四周。天空有雪花,視線不好,遠處一片白茫茫,她又下馬在山丘的干草叢里尋找糞便,發現一截白色的糞便,她頓生警覺,這可能是狼的糞便,她用手捏了捏這截糞,略有些軟,狼可能就在附近,不管有沒有,小心為上。
夜晚注定是一個不安靜的時刻,蘇倫嘎有點緊張,天氣要變,狼要來,她心里沒底兒。
蘇倫嘎和徐力在地上挖了一個坑,在里面堆上牛糞點燃,這堆火必須保持到天亮,因為有人說狼怕明火,看到火就不敢攻擊人。
徐大行從馬身上卸下他的大包,里面是一捆二踢腳,是專為嚇狼備用的。蘇倫嘎又在羊群四周挖了坑,里面生火,火多一點,膽量就大一些。入夜后,三個人必須打起精神,時刻保持警惕,站崗到天明。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除了羊眼睛發出藍幽幽的光亮,一切都是黑暗,風夾雪拼命地吹,蘇倫嘎很熟練的把坑里的火點著,風太大,只能加牛糞,連針火容易亂濺,提防火星燒著羊毛,燒著干草。
三個人都穿起狗皮襖,每人守住一個方向,羊群圍攏在山腳下,相互溫暖著,三人坐在火堆旁,嘴里嚼著風干牛肉。徐力把腮幫子嚼得直出響聲,沒有絲毫畏懼。
徐大行怕這兩個孩子瞌睡,就開始找話題,他轉過臉對蘇倫嘎說,等到了叔叔家,我帶你進城,給你買好衣服,下最好的飯館,看彩電里的斯琴高娃。
蘇倫嘎扭過頭,把手里的一塊兒小石子扔向遠處,這是徐大行第十幾次重復的話。
徐大行又說,看我家徐力咋樣兒,以后你就是他的媳婦。
蘇倫嘎不知道媳婦要承擔什么義務,她只明白,如果做了男人的媳婦,就得脫光衣服和他睡在一個炕上,他喝醉以后要扶他上炕。徐力的樣子很可愛,可他不像自己的男人。
徐大行再也找不到話題的時候,已是午夜,正是睡意濃的時候。徐力哈欠連連,蘇倫嘎說,你站起來跳一跳,走一走。徐力拿著一根粗樹枝不停地翻著火堆,不想站起來。
蘇倫嘎警覺地朝不同的方向聽動靜,她不能有一點馬虎。蘇倫嘎忽然感覺羊群有點騷動,所有的羊群硬是往一塊兒擠,有的發出咩咩的叫聲,預感不妙,可能狼來了。
羊群就開始騷亂,像突起的浪頭,一陣一陣往徐力的方向涌,徐力使勁用手里的樹枝抽打,轉眼間把一米多長的干樹枝打光了,羊群依舊往他的這個方向涌,他一個趔趄踩進火堆里,羊群嘩一下全部散開,分成三股,朝不同的方向跑去,燃燒的牛糞燙得徐力啊啊大叫。
徐大行急了,他顧不上安慰兒子,喊蘇倫嘎快點上馬,把頭羊打回來,忽起一股風沙刮迷蘇倫嘎的眼睛,她急忙喊道,你們兩人快騎馬朝遠處跑,小心狼。
蘇倫嘎向分散的羊群追去,手里的鞭子在夜空中打出火花。羊群的騷動使兩匹馬越發敏感,咴咴地鳴叫,徐力瞅見一股羊群向北面瘋跑,他也著急了,抬手在馬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朝前追去,馬一個箭步躥前丈余,馱著徐力向前跑去,徐力緊緊抓著馬鬃,耳邊是呼呼風聲。
雪花忽然間變的更大,呈片狀劈頭蓋臉落下,三個人誰也不知道誰的位置在哪里。
徐大行在馬背上看見兩只綠幽幽的眼睛,極貪婪地盯著他,徐大行頭皮發麻,心跳加速,他怕讓狼給吃了,羊群不重要,命重要,他是騙子,草原上的狼一眼就能認出來。
徐大行打馬往前沖,想趕快跑出狼的范圍,跑了幾米,他又停下來,這羊群也是命啊。他大聲喊蘇倫嘎,快點頂住羊。
風裹著雪,雪挾著沙,一陣緊似一陣。
九
刮起了白毛風雪,草原上最糟糕的天氣。
雪里有沙,沙里有雪,在風的狂吹下,天地一片混沌,人畜在風沙里是那么渺小,像幾粒沙子,一會被風吹起來,一會掉在地上打滾兒。
徐大行死死抱住馬鞍,屁股撅得老高,雙手緊緊扣在腦袋上,看似一動不動,心里卻一刻沒有平靜,擔心羊,擔心徐力,擔心自己的脖頸,會不會突然間被狼嘴咬住,只求蘇倫嘎把羊看好,別丟了,再把徐力完整帶到眼前。
羊群被刮懵,原地團團轉,眼里流露出莫名其妙的恐慌,究竟是不是狼分散了它們,羊群不知道,他們三人也不知道,一切都亂套了,如風吹沙粒一樣沒有秩序。
徐大行伏在馬背上一動不動,不敢抬頭,生怕看到一束綠幽幽的、陰森森的眼光,一下把他吞噬掉,死在草原上,他的靈魂沒有歸宿。
蘇倫嘎第一次被扔在黑風里,沒有感到一絲懼怕,一是責任使然,二是與生俱來的勇敢,她像一棵移動的樹,葉在風中顫抖,根卻巋然不動,捍衛著自己生命的高度。前后左右一抹的天昏地暗,蘇倫嘎的大眼睛不停在夜色中搜索,拼命地搜索,她擔心羊群像沙子一樣分散,然后一去不返,她擔心徐大行爺倆兒是不是真的遇上了狼。
蘇倫嘎使勁兒打響手里的鞭子,掄得胳膊又疼又麻,恐慌過度的羊群亂突亂撞,像一股人力不能阻擋的泥石流,蘇倫嘎被擠倒在地好幾次。
又是一股強大的氣流,沙子和雪花摻和在一起,到處突破,蘇倫嘎的身體有些搖晃,體力透支,她不得不伏倒在地,和羊群擠在一起,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
蘇倫嘎啐了幾口唾沫,全是沙子,牙齒好像被崩掉好幾瓣,鼻孔里也是沙子,影響本來暢通的呼吸,雪花和沙子在脖頸處和成了稀泥。
蘇倫嘎不停在心里默念,不停向騰格里祈求風沙早早停下,一旦出事,首先是對不起徐家爺倆,然后就是阿爸,這時候她真后悔了,不應該把執法人員引來,不然,羊群可能已經出沙了。
天上亮起幾顆星星,風停了,雪花還在飄蕩,蘇倫嘎抖抖頭上的沙土,急忙站起身,收攏羊群,天氣很冷,羊群下意識地往一塊靠。
徐大行聽著耳邊沒了風聲,屁股才敢落在馬鞍上,看看黑沉沉的四周,喊了幾聲徐力,一點動靜也沒有,只聽羊群里發出雜亂的咩咩聲。
徐大行慌神兒了,兒子呢?
蘇倫嘎把羊群趕到沙丘腳下時,徐大行正扯著嗓子喊兒子,他看到蘇倫嘎回來,像是看到大救星,快去找徐力,我看羊群。蘇倫嘎心里驀地涼了一下,徐力走散了,白毛風雪天迷路是最糟糕事,會出人命的。
蘇倫嘎重新穿好皮襖,她透過月色看見徐大行的臉,好像有些變形,極度恐慌的樣子,極度無助的樣子,他也怪可憐的,她安慰了徐大行幾句,徐力沒事兒,有我呢,天氣太冷你別凍壞了。徐大行連連點頭,像雞啄米。
蘇倫嘎上馬,從下風頭追去,如果沒有特殊情況,風雪天的牲畜一般順風走。
后半夜的草原在風中瑟瑟發抖,人在草原上顯得越發孤獨無依,此刻蘇倫嘎早已忘記累和冷,一心趕快找到徐力,夜半風雪,在沙窩里凍死一個迷路的人太容易了,比踩死一只螞蟻更簡單。蘇倫嘎放慢速度,借星光開始尋找,呼喊,一陣陣冷氣襲來,直入身體,蘇倫嘎把馬韁系在鞍上,兩手緊緊抱在胸前,她感覺冷,她想起自家暖暖的屋子,熱騰騰的奶茶,她希望長生天神奇的力量把安然無恙的徐力送到身邊。
月光朦朧,沒有詩意,沒有浪漫,尤顯凄冷,蘇倫嘎的心里沒底兒,恨不得多長幾只眼幾只腳,趕快找到徐力,現在她好想把徐力抱在懷里。
蘇倫嘎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月光下,她看到一只鞋,她像瘋了一般站起身……這是徐力的運動鞋,徐力曾告訴她,穿運動鞋可以追兔子。
蘇倫嘎陡然興奮,徐力的走馬驚了,把他從背顛下來,人馬分離,老馬通人性,不會丟下徐力。蘇倫嘎以掉鞋的地方為中心仔細尋找,她焦急地呼喚徐力的名字,喊聲在草原天際下,一波一波地向四周漾開,蘇倫嘎滿頭大汗,體力逐漸透支。此時感覺沙窩子好大,好大,草原好大,好大,怎么就走不到盡頭呢!
正當蘇倫嘎渾身無力、氣喘吁吁的時候,在一片芨芨草里她看見徐力的狐皮帽子,蘇倫嘎的心像被什么咬了一下,沒有皮帽子,那可真要凍死人的。
蘇倫嘎扯開嗓子高喊:徐力……力……徐力……力……每喊過一次就咳嗽一次,聲帶像被撕破一樣,她覺得自己也轉向了,不知道離開羊群已經多遠,離開徐大行多遠,空曠的草原只有自己孤單的喊聲,像一只掉隊鴻雁在悲鳴。
蘇倫嘎停下來,一時沒了主意,風好像又大了一點,明顯夾著刺骨的冷氣,她忽然想起,徐力在風雪中聽不到自己的呼喚,但她家的老馬可以聽得很遠,千里馬聽千里音,馬耳朵是豎著的,可以聽得很遠。
徐力騎的是她家的老馬,熟悉她的聲音啊,她開始呼喚自己的老馬,蘇倫嘎的聲音帶著焦急在草原上空飄蕩,在風中堅強地蕩出去,返回來,然后再蕩出去。
猛地,她聽到了,咴咴……咴咴……咴咴……她家的走馬從遠處發出響應主人的聲音,蘇倫嘎又驚又喜,沿聲音跑去,風在耳邊冰冷地叫囂著。
老馬的腳下是徐力。
徐力倒在一個沙坑里,皮帽、皮襖都不見了,四肢抱在一起,緊緊縮著身體,蘇倫嘎幾乎是雙膝著地,匍匐著爬到徐力身邊的,欣喜之情溢滿全身,她大聲叫徐力名字,徐力動了動身體,發出微微的回應,蘇倫嘎哭了,緊緊抱住徐力,像抱著一只沒奶吃的羊羔。
蘇倫嘎給徐力重新穿好皮襖,想把他扶到馬背上,可徐力身子重,試了好幾次也沒有成功。她急中生智,把自己的馬牽到沙丘低處,然后再背徐力上沙丘,用盡全力平移徐力上馬。
蘇倫嘎跨上自家的老馬,把棗紅馬連在身后,她又把徐力的皮襖袖子拴在自己的腰上,徐力緊緊偎著蘇倫嘎后背,她狠狠抽打著馬,趕快把徐力送到徐大行跟前,救命的事兒,她自己完成不了。
徐大行焦急地等待著,風停了,除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草原上的一切都回歸于平靜。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著,徐大行希望蘇倫嘎和兒子騎著馬有說有笑地跑回來。天快亮了,即使沒找到徐力,蘇倫嘎也應該返回了,她們一定迷路了。徐大行點著一根二踢腳,純粹的爆炸聲炸碎空氣,炸碎寒冷,帶著長長的白煙升空,驚的草原有些顫動。
……
蘇倫嘎真的迷路了,只顧打馬前進,忘記了方位。
徐大行的二踢腳終于升空,那聲音響徹草原。蘇倫嘎聽到響起的炮聲,抬頭看著殘留在空中的白煙,急忙調整馬頭,向山丘方向跑去。
蘇倫嘎不停呼喊徐力的名字,怕他昏睡過去,烏日圖告訴她,凍壞的人,容易丟魂,親人要不停地呼喊他名字,這樣就不會被小鬼叫走,一旦睡著就可能死去。
十
當徐大行看到兒子時,不禁失聲痛哭,父子骨肉無法離散,蘇倫嘎緊緊抱著徐力用身體給他暖身子,所有矛盾和埋怨都在風中飄散。
太陽終于露出暖意。
徐力的身體不停哆嗦,眼皮子跳動起來,蘇倫嘎扶起他沉重的身子,發現徐力左腿的褲子燒了,左腳板有黃色的膿水流出,徐力這只腳先是被火燒,而后又被凍,情況糟糕極了。
徐大行跪在沙地里,把兒子的腳放在懷里,像一個面包,鼓鼓的,他用手使勁掐了一下,徐力沒有一點反應,他又用草地里的狼針扎了一下,徐力仍不表示痛苦。
徐大行愣了,莫非兒子的腳凍壞了?老天爺這可咋辦。
蘇倫嘎聽說過,漢人跑草地,有許多人迷路被凍死,或者凍成殘疾。
蘇倫嘎示意徐大行把徐力拉起來,不能讓他躺著,必須站起來走路熱身子,徐力像一只笨重的公羊,蘇倫嘎在前面拉,徐大行在后面扶,迫使徐力一步一步地挪動。
果然,不大一會兒,徐力頭上滲出細汗,他長噓一聲,我沒有死啊?隨后,他慌亂的摸索自己的褲腰,什么也沒摸到,好像有些著急,大聲問蘇倫嘎,烏塔嘎呢?
徐力顫抖一下身體,打出一連串冷顫,隨后又問,刀呢?
看到徐力活泛過來,蘇倫嘎又驚又喜,再次涌出淚水,一夜之間,蘇倫嘎仿佛變成了一個飽經滄桑的老額吉,她激動地在徐力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徐力又是一顫抖,除了左腳板,這一吻,徐力的身子更暖和了,他第一次體會女人的唇溫。
太陽出來了,一切恢復平靜。昨晚的事情好像沒有發生過,只要人活著,天就塌不下來,阿爸就不會把蘇倫嘎攆出家門,迎著朝陽,蘇倫嘎把長長的羊鞭子打得更響亮。
昨晚一夜折騰,整群羊也疲憊了,大部分臥在地上悠閑地嚼著嘴里的草沫子,蘇倫嘎把分散的羊群攆在一起,羊群逐漸恢復體力。
徐力還在叨念“烏塔嘎”丟了,徐大行不理他,不停領著他走動,徐力受傷的左腿始終不敢著地,冰涼冰涼的。
蘇倫嘎從馬背上取出一把干牛肉和幾個餑餑,水壺里的水還很多,但很涼。她把冰涼的水壺塞進自己懷里,她和徐大行說,你趕羊,我跟在后面扶徐力走路,阿爸說凍傷的人要多走路。
徐大行感覺眼前的蘇倫嘎是那么懂事,那么勇敢,蘇倫嘎才是真正的巴特爾。先前扔小金佛、引來執法人員的埋怨消失殆盡,他本來就是騙子,蘇倫嘎是好孩子,良心干干凈凈。
徐力拒絕進食,說嗓子干。蘇倫嘎從懷里掏出帶著體溫的水給徐力喝了幾口。剛才蘇倫嘎把水壺放在懷里,是給徐力溫水呢,徐大行眼睛一熱,差點哭了。
蘇倫嘎把徐力的左臂搭在她的后頸上,右手扶著他的腰,讓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徐力的左腳不敢著地,是一種麻木的疼。徐力忽然又想起刀的事,你送我的烏塔嘎丟了!說著又摸尋自己的全身。
蘇倫嘎理理額前的頭發,別找了,這樣刀我有好幾把,說著,她給徐力扮了一個鬼臉,只要喜歡,烏塔嘎多著呢。
徐力左腿觸到地面,感覺被重物壓在心上,他說,明年我就來不了草原啦,我少了一只腳。這句話聽得蘇倫嘎一片悵然,幾欲落淚,她覺得欠徐力一大堆人情,永遠還不完的人情,你是巴特爾你是大男人,會沒事的。聽得徐力極其受用,呵呵直笑。
徐力問蘇倫嘎,你到我們家住幾天?
蘇倫嘎莞爾一笑,等治好你的腳再走,治不好就做你媳婦,不走了。
徐力含糊地點點頭,他不想問明白。有相聚,就有分離。
徐大行在羊群后面只有苦笑。
羊群終于走出沙窩子,出沙了,風小了。
徐力已經不用蘇倫嘎攙扶,勉強著自己能走,像移動的高低柜子一樣笨拙,左腳板不敢吃力,感覺麻木,感覺揪心的麻木。
此刻,徐大行才想起抽煙,望著遠處明晰的大路,他的心里陣陣難過。
結尾
徐力的左腳壞了,不能留在身體上,截肢手術后,成了一個圓形的馬蹄,走路時,一個腳印是長的,一個腳印是圓的。
蘇倫嘎在徐力床前守了整整二十多個日夜,比那個草原的夜晚更難熬,更無奈。
徐力出院后,徐大行實現了自己的諾言,她把蘇倫嘎帶到城里最好的飯館,給她要了許多好吃的菜,蘇倫嘎拿起筷子,輕輕夾了幾口,和徐大行說,拿回家給徐力吃,我自己吃不下。
徐大行又依照自己的許諾,帶蘇倫嘎在城里買了一身好衣服,把她送到長途車站,他再也沒提媳婦的事,他感謝這個小女孩一路上的拼死照顧,不敢再奢望她能做徐力的媳婦,兒子配不過蘇倫嘎,他已經是殘廢。
在車站買票時,徐大行說,蘇倫嘎,你是徐力的救命恩人,我們全家會記得你,說著掏錢遞進售票窗口。
蘇倫嘎的臉消瘦了許多,兩眼深陷。蘇倫嘎一把拉住徐大行遞錢的胳膊,我想多陪徐力幾天。
徐大行沒說話,他不知說些什么合適。
蘇倫嘎把買好的新衣服輕輕疊好,衣服放在你家,我還要一臺彩電,能看斯琴高娃的,我要常住你家,做徐力媳婦。
徐大行鼻子一酸,大滴的淚珠流出,徐力沒資格做你的男人,他殘廢了,你回草原吧,嫁個健壯的男人。
徐力回家第七天,蘇倫嘎走了,說是回家接阿爸一塊來住,她是騎自家的老馬回去的。
村里人都說蘇倫嘎不會再回來了,誰愿意嫁給一個殘疾人呢,況且徐力大腦不清楚。
只有徐力相信她會回來,因為蘇倫嘎說他是巴特爾,說他是大男人,蘇倫嘎還要來村里問唾沫治傷口的事,蘇倫嘎還要送他一把蒙古的烏塔嘎。
蘇倫嘎臨上馬時,第二次親了徐力,徐力拼命向蘇倫嘎揮手,來的時候給我帶上烏塔嘎,帶上烏日圖大爺……
蘇倫嘎甜蜜地一笑,像彩虹般艷麗。
……
整個冬天都來了,凍得人不敢輕易走出自己的熱窩窩。
徐大行每天趕著哈桑家的五只放乏羊在山坡上放牧,價格不好,他沒有賣掉,他還專門留下幾十只膘情特別好的,準備多養羊,以后再也不跑草地了。
……
有一天 ,他從草原的方向瞭見一群移動的羊,徐大行像瘋了一般跑進家里,緊緊拉住自家女人的手說,把家里最好的吃食全拿出來,來親人了。說罷,拽起徐力奪門而出,剛跨出大門,又折回來囑咐女人,記住熬一鍋上好的奶茶,把彩電打開,找一個有斯琴高娃的節目放著……
責任編輯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