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家,自然而然地會想起家。
離家越久,對家的思念總會越積越厚,越釀越濃。彌漫在游子身上的,縈繞在游子心頭的總是每天每夜對家的思念。
平凡的我,是中國數以千萬計的大學生中普普通通的一個,每次總是背著書包高高興興地回家,又帶著沉沉的特產依依揮手惜別來送行的親人。同樣喧鬧擁擠、雜亂不堪的火車又總是會穿過煙云繚繞的武夷山、綿延不斷的丘陵,越過煙波浩渺的鄱陽湖,直奔九省通衢的江城武漢,再驅車前往古城荊州,或許一時心血來潮還可一覽荊江九曲十八彎的委婉奇麗。這條頗辛苦的顛簸之路橫斷面上展現給我的是一條拋物線,沿海低地東南丘陵江漢平原,先低后高再平,也許它還隱含著更為深刻的意義吧!
是的,我來自東南沿海,生于風光旖旎的閩南海邊,立足于八閩大地。而在上承十五有志于學之年,下啟三十而立之齡的這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里,將有一截不多不少的時間被分配在遠隔千里之遙的一座象牙塔里。
較之海邊溫度起伏不大,這里冬天太冷,夏天太熱;較之家鄉天氣穩定溫和,這里時晴時雨,忽冷忽熱;較之南方飲食喜宜清淡,這里多見辛辣,甚是不快。
外部環境實可慢慢適應,而耿耿于懷的是心中一直不變的鄉音情結。閩南語來源于古代中原地區的河洛話,“河洛中原是故山,永嘉之亂入閩南”,可謂是根在中原,因而被認為是“中原古漢語的活化石”。如此優秀的語言,較之荊楚的“南蠻”之音,心中頓生一種方言的優越感。奈何身處外省之地,又是在一座并不繁華的小城,同省老鄉猶如鳳毛麟角,能講親切鄉音的更是少之又少。心中不甚委屈,繼而憋屈,久而久之沉淀下來的是語言被隔離后衍生出來的落寞,如院子落葉般厚厚一疊。
有一段時間,倍感疲憊,總是失眠。有一次忽地夢到了一件怪事。夢里如同往常一樣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我正快步地往教室趕,忽然聽到了一種很熟悉的聲音,我頓足仔細一聽,心中禁不住一陣竊喜,這不正是我們的方言嘛!我忙轉過身,對那一男一女說,你們是閩南的吧?!他們愣了一下,相視一笑,說,呵呵,我們是河南的。我稍頓了一下,也沒多想,就高興地跟他們聊了開來。后來夢一醒,我不禁啞然失笑。河南因為南來北往、民族融合等歷史的緣故,已經不再講當初的河洛話了,而福建閩南地區則因地域的相對封閉等等各種原因較好地保存了河洛話,即現在的閩南話。其實,我潛意識里是知道這些的,那段時間都在查這些資料,腦子里都在想這些事情,我明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想,之所以夢見,是因為想念吧!而潛意識里知道的常識在夢里被無意識地強行改過,是因為太想念吧,是因為現實里無法實現,就只好在夢里得到“扭曲”式的滿足吧!
由此怪夢實可想到,那段日子幾近崩潰。
除了內心,還在于外物。那段時間,天空陰暗,萬物晦澀,淫雨連綿。每每這塊陰晴不定的土地上下起了不痛不癢的細雨,淋濕了地上枯卷的落葉,也不合時宜地點綴了我柔順的發絲,我總是同樣多愁善感地想起故鄉的那首《小雨》:“但愿離別是暫時/不是遺憾的開始……難道思念的意義/就是分離的開始/害我害我對你放不離。”獨自一人,俯仰天地,沉吟良久。相比古人,相比那自古就憂愁滿懷的江南詩人,或許,還缺一把油紙傘和一條悠長而又悠長的青石小道吧……
是我配合著這些細雨還是這些沒完沒了的細雨總是陪伴著我?我無從知曉,但一直很肯定的是,這些細雨并未曾打濕家鄉在我記憶中的模樣,氤氳在鏡片上的這些水霧也未曾模糊過家鄉里的山山水水,反是越感明晰。
而其實,愈感明晰,反是愈發敏感。偶聽一篇與火車有關的論文報告,我正襟危坐,完整地聽了下來。火車帶著我翻山越嶺,跋山涉水,看青天白日,賞萬家燈火,“四年之約”,實已足夠。而家鄉的《車站》:“無情的喇叭聲音聲聲彈/月臺邊依依難舍心所愛的人/火車已經過車站/阮的目眶已經紅/車窗內心所愛的人/只有期待夜夜夢”每每聽之總是黯然神傷,潸然淚下。鄉土上的生離死別,鄉歌里的情愫,鄉音里感情的起起伏伏,實已融進了我奔騰的血液,貫通著我生命的歷程。
“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而我的笛,卻從來不用響起,未曾音滅,又何談響起……
故鄉啊,故鄉!
你是一個只有離開才會擁有的地方,你是我夢里魂歸棲息的天堂,你是我在這里刻苦求學的精神脊梁。遠方的游子,天涯的斷腸人啊,此時的你們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每每聽到一句鄉音,或是一段鄉歌,總是會思緒萬千,百感莫名,不能自已。
此刻的我,正想著你的模樣,抒寫著對你的思念。累了,我會到窗邊呼吸些許新鮮空氣。也許當中會有從東南方向飄來的山澤云氣,我想,它們肯定是你派來歡迎我回去的使者。“總有一日/我會成功/返回去我的故鄉”,并會托它們帶去我對你的無限思念……
責任編輯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