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愛情是歷來文人詠嘆的主題,東漢時期秦嘉、徐淑夫婦的詩文為我們詮釋了夫妻間纏綿悱惻、感天動地的人間真情。本文以兩人的詩文應和為線索,全面評價了他們的詩歌創作。
[關鍵詞]秦嘉;徐淑;詩文應和
[中圖分類號]I207.2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2-0063-04
翻開燦爛輝煌的中國古代文學史,才子佳人喁喁求偶者甚多,但因詩結緣成為夫妻者卻寥若星辰,東漢年間倒是有一對“經歷過纏綿悱惻、生死離別”①的夫妻詩人——秦嘉和徐淑。 “秦嘉和徐淑,少小皆孤苦,但敏而好學,青年時就才華出眾,精善詩文,步躋當代詩壇,被稱作夫妻詩人。”②他們創作的平易自然、短小精煉的情詩和家書,深受歷代詩論家和詩選家推崇稱贊。
秦嘉,字士會,東漢詩人,生卒年代不詳。桓帝時,為郡吏,歲終為郡上計簿使赴洛陽,被任命為黃門郎。后病卒于津鄉亭(今湖北省江陵縣東)。徐淑,生卒年代及字、號均不詳,秦嘉妻。秦嘉赴洛陽時,徐淑因病還家,未能面別。秦嘉客死他鄉后,徐淑兄逼她改嫁,她“毀形不嫁,哀慟傷生”,守寡終生。“雖然史書對二人生平事跡記載很少,但從有關資料推測,二人大概生活于東漢桓帝時期(147~167),均系東漢時漢陽郡平襄縣(今甘肅通渭縣)人。”③據明萬歷四十一年(1613)《重修通渭縣志》和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通渭縣志》記載,秦嘉故里在今什川鄉殷家灣秦家坪,徐淑故里在今榜羅鎮桃園村徐家窯,他們死后合葬于秦家坪。現有“乾隆初有伍姓耕田,掘出墓志碑,仍伏之”的文字記載。
伉儷詩人秦嘉、徐淑經自由戀愛開出婚姻幸福之花。二人不僅德才兼備、才貌雙全,而且共同雅好詩文,經雙方慎重選擇后共結百年之好,秦嘉懷著新婚無比的喜悅和幸福的心情,書四言《述婚詩》一首:
群祥既集,二姓交歡。
敬茲新婚,六禮不愆。
羊雁總備,玉帛戔戔。
君子將事,威儀孔閑。
猗兮容兮,穆美其言。
紛紛婚姻,禍福之由。
衛女興齊,褒姒滅周。
戰戰兢兢,懼其不儔。
神啟其吉,果獲好逑。
適我之愿,受天之休!
詩歌“和平雅則,諷詠有余” ,④使讀者仿佛親臨了他們對美好生活的熱愛和憧憬,目睹了兩情相悅的熱烈場面。詩中那種主張嚴于選擇配偶不輕易把愛情屬之他人、忠于愛情的觀點無疑是值得稱道的。
婚后,他們一同到隴西郡任所居住,夫婦二人并肩共歡笑,攜手分憂愁,閑暇之余,他們談論詩文,輸贏賭茶,恩愛有加,過著其樂融融的生活。然而好人多磨難,不久徐淑即患重病,為使丈夫不致有“內顧曠職”之憂,這位賢惠的新娘“不獲面別”,回鄉下娘家調養。新婚燕爾恩愛夫妻勞燕分飛,獨居空房,寂寞冷落的離情煎熬中,秦嘉將日夜無限懷念之情濃縮進《寄內詩》:
曖曖白日,引曜西傾。
啾啾雞雀,群飛赴楹。
皎皎明月,煌煌列星。
嚴霜凄愴,飛雪覆庭。
寂寂獨居,寥寥空室。
飄飄帷帳,熒熒華燭。
爾不是居,帷帳何施。
爾不是照,華燭何為。
詩歌著重表現了妻子走后,自己獨居空房、寂寞冷落的心境。從“曖曖白日,引曜西傾。啾啾雞雀,群飛赴楹”的景況寫起,因妻子離去而沒有了家庭溫暖,徘徊在庭院的詩人觸景生情,愈加思念愛妻,以至到“皎皎明月,煌煌列星”時一陣“飛雪覆庭”,詩人不得不走進“寥寥空室”,屋內陳設依舊,但意中人卻不在。全詩寫得情景交融、哀婉凄切、感人至深。
新婚不久,恩愛夫妻分居兩地,秦嘉在思念愛妻的痛苦之中,奉命“上計”,遠別親人的差事又落到自己的頭上,起程前秦嘉給鄉下養病的妻子寫了《與妻書》:
不能養志,當給郡使,隨俗順時,黽俛當去,知所苦故爾。未有謬損,想念悒悒,勞心無己。當涉遠路,趨走風塵,非志所慕,慘慘少樂;又計往還,將彌時節。念發同怨,意有遲遲;欲暫相見,有所囑托。今遣車往,想必自力。
秦嘉因公將使洛陽,出發之前,想與鄉下養病的妻子“欲暫相見”,以便“有所囑托”,派人驅車欲接夫人來郡所話別,并捎去第一封家信傾訴思念之情,可是徐淑因病體欠佳而未能如愿。生病的徐淑接到丈夫的書信后不能立刻回家,心情十分激動,寫了這封細膩含蓄、意味深長的情書《答夫書》:
知屈珪璋,應奉歲使,策名王府,觀國之光;雖失高素浩然之業,亦是仲尼執鞭之操也。自初承問,心愿東還,迫疾未宜抱嘆而已!日月已盡,行有伴例;想嚴裝已辦,發邁在近。誰謂宋遠,企予望之;室邇人遐,我勞如何?深谷逶迤,而君是涉;高山巖巖,而君是越,斯已難矣!長路悠悠,而君是踐;冰雪慘烈,而君是履。身非形影,何得動而輒俱;體非比目,何得同而不離。于是詠萱草之喻,以消兩家之恩;割今者之恨,以待將來之歡。今適樂土,優游京邑,觀王都之壯麗,察天下之珍妙,得無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耶?
她坦誠地說明“心愿東還”,只是“迫疾未宜抱嘆而已”,點明不能踐約的原因,并引用《詩經》中的典故“誰謂宋遠,企予望之”,表明自己與丈夫雖然分隔兩地,心中卻無時不在思念。她以“策名王府,觀國之光”、“雖失高素浩然之業,亦是仲尼執鞭之操也”來安慰秦嘉,說明此次遠行既能在朝廷垂名,又能見識到京城的繁華。“體非比目,何得同而不離。”夫妻不是比目魚,不能時刻形影不離,這是令人遺憾而殘酷的現實。而徐淑又“詠萱草之喻,以消兩家之恩;割今者之恨,以待將來之歡”,充溢著難以訴說的離情別意,抒發了她無法與丈夫互訴衷腸、難以面別的悲苦凄涼,表達了她對丈夫的一往深情和刻骨相思,以及夫婦之間深沉的愛和真摯的情。她又怕丈夫“觀王都之壯麗,察天下之珍妙”而至于“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耶”,結尾一改前面所著意抒發的思夫之苦,而變為對自身的憂愁和對丈夫入京的擔憂,語重心長地勸誡丈夫不要為京都的花花世界而“目玩意移”,不要被富貴所迷,忘了病中的結發妻子。全文簡潔干練、抒情自然、細膩含蓄、比喻貼切。徐淑在給丈夫回這封信時還贈送了物品,并附言:“分奉金錯碗一枚,可以盛書水;琉璃碗一枚,可以服藥酒。” ⑤
秦嘉在急切的盼望中收到徐淑的回信和贈物后,感激異常,以愧疚的心情寫下《贈婦詩》三首。據自序說:“嘉為郡上掾,其妻徐淑,寢疾還家,不獲面辭,贈詩云爾。”⑥可見這是別妻之作: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
憂艱常早至,歡會常苦晚。
念當奉時役,去爾日遙遠。
遣車迎子還,空往復空返。
省書情凄愴,臨食不能飯。
獨坐空房中,誰與相勸勉?
長夜不能眠,伏枕獨展轉。
憂來如循環,匪席不可卷。
皇靈無私親,為善荷天祿。
傷我與爾身,少小罹煢獨。
既得結大義,歡樂苦不足。
念當遠離別,思念敘款曲。
河廣無舟梁,道近隔丘陸。
臨路懷惆悵,中駕正躑躅。
浮云起高山,悲風激深谷。
良馬不回鞍,輕車不轉轂。
針藥可屢進,愁思難為數。
貞士篤終始,恩義不可屬。
肅肅仆夫征,鏘鏘揚和鈴。
清晨當引邁,束帶待雞鳴。
顧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
一別懷萬恨,起坐為不寧。
何用敘我心,遺思致款誠。
寶釵好耀首,明鏡可鑒形。
芳香去垢穢,素琴有清聲。
詩人感木瓜,乃欲答瑤瓊。
愧彼贈我厚,慚此往物輕。
雖知未足報,貴用敘我情。
秦嘉在抒發難以排遣的離愁別緒時,把夫婦情愛放到彼此的人生經歷中加以審視,點出少與多、早與晚這兩對矛盾:“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感喟生命短暫,處世艱難。“憂艱常早至,歡會常苦晚。” 憂多歡少,居世多艱難;歡樂晚至,更令人苦恨人生苦短。詩人為何會發出如此感嘆呢?原來他將要奉命行役,遠赴京城,離開心愛的妻子,為了臨別時見上一面、叮囑幾句,他特意派車去接她來,不料妻子染病,“遣車迎子還,空往復空返”。人生世上連妻子“歡會”少刻都這么難,他如何不怨世道不怨人生呢?非特如此,“省書情凄愴,臨食不能飯”,翻檢著妻子的書信,無法相約的離情別恨使詩人心中充滿了凄涼悲愴,獨處空房備覺凄楚,乃至于面對佳肴卻難以下咽,眼前往日處世雖艱,但夫婦相互勉勵,自多歡趣,卻不難度日。如今愛妻不復相伴,房櫳空空,伏在枕上翻來覆去思念愛妻“長夜不能眠”。無奈之余,他只能默念起《詩經》中“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的詩句,將上古那位“耿耿不寐,如有隱憂”的詩人拉來作伴,同病相慰,度銷長夜,抒發了他對愛妻強烈的思念之情和獨處空房的孤寂心態。漫漫黑夜難以成眠,使詩人不由回憶起患難歲月中與妻子含辛茹苦走過的艱難歷程,抒發了不能與妻子相見的痛苦和愁思。“肅肅仆夫征,鏘鏘揚和鈴”, 車鈴催促起程,臨別之際詩人再一次回頭“顧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觸景生情,表現出夫妻間的真摯情愛。無可奈何之下贈物留念,投桃報李,情深意濃,并言明這些東西寄托著自己的一片深情,希望妻子能理解自己的傷感心情,同時也表明了自己情篤志堅的決心。詩中將夫婦之情娓娓道來,于淡然中見無限深情。
秦嘉輾轉托人送給徐淑禮物,并呈上《與妻書》:
車還空反,甚失所望;兼敘遠別,恨恨之情,顧有悵然。間得此鏡,既明且好,形觀文彩,世所希有,意甚愛之,故以相與。并寶釵一雙,好香四種;素琴一張,常所自彈也。明鏡可以鑒形,寶釵可以耀首,芳香可以馥身,素琴可以娛耳。
秦嘉回信說:“車還空返,甚失所望。”又送上明鏡、寶釵、絲履、好香、素琴等禮物給妻子,以表相思之情。徐淑接到詩書、贈品后,非常感動,寫了《答夫詩》:
妾身兮不令,嬰疾兮來歸。
沉滯兮家門,歷時兮不差。
曠廢兮侍覲,情敬兮有違。
君今兮奉命,遠適兮京師。
悠悠兮離別,無因兮敘懷。
瞻望兮踴躍,佇立兮徘徊。
思君兮感結,夢想兮容輝。
君發兮引邁,去我兮日乖。
恨無兮羽翼,高飛兮相追。
長吟兮永嘆,淚下兮沾衣。
徐淑因不能前來話別送行而深感無奈和歉意,也留下了遺憾,這都是因自己身染沉疴、患病母家造成的,詩人這種強忍不露蘊藏在內心的復雜感情更為誠摯動人。別離之際的神傷魂泣,而女詩人竟連銷魂的“敘別”亦不能得,使詩人生出無止境的揣想遺憾,無休止的焦躁不安。“瞻望兮踴躍,佇立兮徘徊。思君兮感結,夢想兮容輝。”不得敘別而瞻望,瞻望不及而踴躍,可見女主人公情之急;不能送別而佇立,佇立難耐而徘徊,可見女主人公情之躁;“思君”至于“感結”,懷人至于入夢,可見女主人公情之深。丈夫遠出,相去日遠,詩人不僅幻想自己能插翅高飛,長追不棄,然而幻想終歸還是幻想。“長吟兮永嘆,淚下兮沾衣。”體現了從焦躁中冷靜下來和從幻想中清醒過來之后的感傷。同時,捎去一封信《又報嘉書》:
既惠音令,兼賜諸物,厚顧殷勤,出于非望!鏡有文彩之麗,釵有殊異之觀,芳香既珍,素琴益好。惠異物于鄙陋,割所珍以相賜,非豐恩之厚,孰肯若斯?覽鏡執釵,情想仿佛;操琴詠詩,思心成結。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鏡鑒形,此言過矣!未獲我心也。昔詩人有飛蓬之感;班婕妤有誰榮之嘆。素琴之作,當須君歸;明鏡之鑒,當待君還。未奉光儀,則寶釵不列也;未侍帷帳,則芳香不發也。
徐淑以“素琴之作,當須君歸;明鏡之鑒,當待君還。未奉光儀,則寶釵不列也;未待帷帳,則芳香不發也”回復,深合“女為悅己者容”之意。
后來秦嘉不幸病死在洛陽,面對突如其來的噩耗,徐淑強忍著巨大的哀痛,親自奔赴異地扶靈柩而歸。痛失秦嘉,啼血鐵凝。真正的黑暗降臨,她的心志漸漸枯萎,但她還能抵御兄弟的挾迫再嫁,寫下《為誓書與兄弟》一文:
蓋聞君子導人以德,矯俗已禮,是以烈士有不移之志,貞女無回二之行。淑雖婦人,竊慕殺身成義,死而后已。夙遘禍罰,喪其所天,男弱未冠,女幼未笄,是以黽俛求生,將欲長育二子,上奉祖宗之嗣,下繼祖禰之禮,然后覲于黃泉,永無愧色。
仁兄德弟,既不能厲高節于弱志,發明德于闇昧,許我從人,逼我干上,乃于官人,訟之簡書。
夫智者不可惑以事,仁者不可脅以死,晏嬰不以白刃臨頸,致正直之辭;梁寡不以毀形之痛,忘執節之義。高山景行,豈不思齊?計兄弟備托學門,不能匡我以道,博我以文,雖曰既學,吾謂之未也。
在封建禮教下,婦女沒有婚姻自主權,即使原配丈夫亡故,父兄仍然可以做主包辦其再嫁。秦嘉、徐淑夫婦二人感情深厚,在丈夫死后,徐淑不愿再嫁,面對兄弟的脅迫,她自毀容顏以示心跡。她戰勝了人格和尊嚴,卻沒有戰勝愛情,對亡者的刻骨相思,終因哀痛過度而卒,鄉人將其夫婦合葬。秦嘉、徐淑的才德、感人事跡備受后人贊美和珍愛。“觀東漢一代,賢明婦人如秦嘉妻徐氏,動合禮儀,言成規矩,毀形不嫁,哀痛傷生,此則才德兼美者也。”⑦四川舉人張二南的《平襄懷古》,⑧也是在歌詠、紀念秦嘉徐淑夫婦的事跡。
秦嘉、徐淑互相贈別的詩文均散見于古籍中,今存秦嘉詩五首,文兩篇;徐淑詩一首,文三篇。除徐淑《為誓書與兄弟》外,都是夫婦往來敘情之作。這幾首詩的共同特點是:“絮叨衷情,如同對晤,明白如話,真實動人”。鐘嶸《詩品》把他們列入中品,以為“夫妻事既可傷,文亦凄怨”,并認為徐淑的詩僅次于班婕妤,為漢代難得的女詩人。清代沈德潛評曰:“詞氣和易,感人自深,然去西漢深厚之風遠矣。”。秦嘉、徐淑的詩作語句整齊排偶,節奏婉轉自然,文字流暢清新,淳樸深厚,顯示出平易自然、短小精煉、樸實無華的文風。詩作從語言風格上一掃漢賦詰屈聱牙、堆砌鋪陳之舊習,推陳出新,“體現出可貴的探索精神”,⑨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秦嘉的《與妻書》、徐淑的《答夫書》以“彼此銘心礪志,互矢忠誠”的夫妻和睦真情穿越千年、流傳至今,仍舊家喻戶曉、膾炙人口。
[注釋]
①袁行霈:《中國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256頁。
②《通謂縣志》編纂委員會:《通渭縣志》,蘭州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679頁、第745頁。
③李鼎文、林家英、顏廷亮:《甘肅古代作家》,甘肅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2頁。
④明·胡應麟:《詩藪》。
⑤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73。
⑥章培恒、駱玉明:《中國文學史》,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178頁。
⑦唐·劉知己:《史通》卷8。
⑨匡扶:《甘肅歷代詩文詞曲鑒賞辭典》,敦煌文藝出版社199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