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宋代以科舉作為選官的主要途徑,擴大了人才的選拔范圍,一大批中小地主出身的士人通過科舉得以入仕參政,成為官僚集團的核心力量。經濟地位的升降沉浮,入仕方式的演化,士人階層統治地位的鞏固,互為表里地結合在一起,使得入仕后知識分子的階層利益與王朝利益即國家社稷的利益,在根本上取得了一致,從而極大地提高了他們參政的自覺性和責任感。他們積極上書言事,評判歷史,參與政治,表現出較強的主人翁意識和使命感。
[關鍵詞]宋代 ; 科舉制度 ; 士大夫 ; 參政意識;社會責任感
[中圖分類號]K24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2-0011-03
宋王朝建立在唐末五代割據混戰的歷史之后,在與周邊遼、夏、金等少數民族政權的交往中多是屈膝求和、奴顏媚骨的姿態,給人一種積貧積弱的印象。然而武事不濟卻與趙宋王朝欣欣向榮的文化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與反差。宋朝,尤其是北宋,可以說是人才輩出,他們的成就涉及政治、經濟、文化、藝術、哲學、史學、科技等各個領域,使這一時期的文化登峰造極。自立國之初,宋太祖趙匡胤為保障北宋的長治久安,防止出現唐末五代武將握兵自重之弊,采取了重文輕武、重用文臣的策略。在“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社會環境中,宋代出現了一批社會精英——士大夫階層,主要是知識分子和官僚的混合體,即文人和官僚。他們積極參與政治,把自己的命運與宋王朝的興衰緊密地聯系在一起,表現出一種強烈的“自任以天下之重”的入世精神,形成了以范仲淹為代表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進退皆憂意識。宋代士大夫強烈的參政意識與朝廷對士大夫的禮遇與優待有關。宋代統治者為了籠絡廣大的地主階層,給官員士大夫的俸祿是其他朝代難以企及的,對士大夫的優待相對于前后各朝代來說也無與倫比。
對于知識分子而言,由士而仕,投身宦海,參與政治,是自身價值實現的主要途徑。魏晉南北朝時期,門閥勢力強大,“九品中正制”這種選官制度為門閥世族所壟斷,從政治上阻斷了廣大知識分子為官從政的道路。隋唐時代,中小地主興起,九品中正制被新興的科舉選官制取代。由于科舉制度處于創立階段,制度本身尚不完善,因而大量寒門士子仍舊被排斥在政權之外。由于士族門閥殘余影響的存在,那些科舉入仕的部分寒族,在躋身統治階級行列之后很快變成了新士族,這種情況很難激發他們入仕參政的積極性。這一時期的士大夫還沒有在群體意義上形成一種仕以行道、達則兼濟天下的入仕參政意識。唐末五代至宋,門閥士族地主徹底衰微,庶族地主取得絕對優勢,大批中小地主涌現出來,隨著經濟地位的上升,他們要求在政治上取得一定地位。宋代統治者適應了這種變化,以科舉為選官的主要途徑,而且有意識擴大選拔范圍,一大批中小地主出身的士人得以通過科舉入仕參政,并成為官僚集團的核心力量。
宋代積貧積弱,在強敵的威脅之下生存了300多年,開始有契丹的威脅,后來又有西夏的襲擾,最后被金人所滅。南宋一開始偏安江南,生存舉步維艱,后來又受到蒙古的威脅。強敵威脅之下的宋政權能夠存在300多年,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得力于文人士大夫集團和宋朝君王的同心同德。如果翻開兩宋的史料,就會發現一個非常明顯的事實,即發生在前代的后妃、外戚、宗室、宦官等專權、擾亂朝政的事情在宋代都沒有發生過。宋代只出現過權相架空皇帝、擾亂朝政的局面。這個簡單的事實非常簡潔地說明了宋代相權強化的事實。其根本原因,也是宋代帝王選擇“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結果。盡管如此,宋代帝王仍然選擇了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統治模式。
宋代皇帝采取了一種“委任責成”的方式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委任”就是把治理國家的重大責任委托給宰相及以宰相為中心的文人士大夫集團;“責成”就是要責其成功,期待宰相們在治理國家方面有所作為。在“委任責成”的模式中,皇帝握有最高統治權,宰相僅有最高議政權和行政權。在正常情況下,相權的充分發揮,就是皇權的最好體現。封建專制社會的權力結構是金字塔形,皇帝個人在金字塔的塔尖,位于權力的最高端,越往下官僚機構就越龐大,皇帝來操縱、指揮權利的運作。但是作為個體,皇帝的能力、精力、時間非常有限,必須要依靠其他政治群體來統治國家,有時候要靠一個政治群體或者幾個政治群體。皇帝必須要和這些政治群體共同組成權力中心,這樣才能管理好國家。
唐太宗曾經評價隋文帝說:“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決斷,雖則勞神苦形,未能盡合于理?!?宋代的皇帝也認識到這一點,宋真宗曾說:“天下至大,人君何由獨治也?”從歷史上看,皇帝有時候會信任自己身邊的內臣,有時候會依靠同姓的宗室,有會時候會依仗后妃和外戚。因此,中央機構經常就會出現宦官、宗室、外戚、后妃專權的局面。
宋代帝王對這一點是非常警惕的,他們作出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決定,表明他們決心依賴文人士大夫這個政治群體。北宋神宗熙寧四年(1071),文彥博當面向宋神宗指出,皇帝“與士大夫治天下”。南宋理宗寶慶元年(1225),朱熹門人曹彥約上《封事》,直稱在位的士大夫為“天下之共治”,但是講得最透徹的是程頤,他在為皇子們講解《尚書·堯典》時說:“帝王之道也,以擇任賢俊為本,得人而后與之同治天下?!彼^“人”,當然是指奉行儒道的筆桿子——儒生、士人、士大夫。依賴文人士大夫這個政治群體,而把宦官、后妃、外戚、宗室這些政治集團都摒除于核心權力圈之外,并把“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治國方針固定為“祖宗家法”,為后代皇帝所遵循。宋太宗曾對宰相李昉說:“天下廣大,卿等與朕共理,當各竭公忠,以副任用?!?/p>
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作為一項基本國策,在兩宋之間得到了很好貫徹,其中原因值得我們做進一步思考。宋代皇帝作出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選擇,首要原因是對歷史的反思。宋朝開國以前,中國封建社會已經經歷了上千年的發展,積累了非常豐厚的關乎國家盛衰興亡的歷史經驗。明智的皇帝知道要把歷史作為一面鏡子,來看一看應該怎么治理國家,從歷史發展的過程中汲取經驗教訓,來制定切實可行的建國、治國政策。宋代皇帝特別擅長以史為鑒,那么以史為鑒總是對距離最近這個朝代記憶最為深刻。宋代前面曾經有過疆域廣闊、繁榮昌盛的大唐帝國,后期卻陷入了戰火連綿、四分五裂的局面。到了五代十國時期,政權更迭更為頻繁。導致唐朝后期陷入戰火連綿、四分五裂局面的主要原因是地方軍閥的割據一方。宋太祖本人就是通過在軍隊中的勢力膨脹,獲得軍隊中將領的支持,再用“陳橋兵變”的方式黃袍加身坐上皇帝寶座的。所以,軍閥勢力的膨脹,會直接威脅到皇權的統治,北宋皇帝對此非常清楚。他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相信文人士大夫,壓制武人,也就是壓制軍事將領的勢力。宋代的基本國策是“以文抑武”,拿文人來壓抑武人。因此,對軍隊中的將領采取了許多的防范措施,充分信任文人士大夫,委文人士大夫以重任。
宋代帝王相信文人士大夫,并推出一系列尊崇文人士大夫的措施。首先,宋代統治者改革科舉制度,拓寬了文人的發展道路。隋唐以來,實施科舉制度,文人通過科舉考試進入官場做官,是選拔官員的一個重要途徑,但隋唐時期錄取人數非常有限,有時候全國一年只錄取七八個人,多的時候也只有幾十名。偌大的國家需要那么多官員,而通過科舉考試選拔的人只是少數,所以,在官員組成的結構上,通過科舉考試入仕的官員比例很小。從宋太宗開始,大量錄取考生。宋真宗的時候,有一次錄取達到了1600多人。宋仁宗時規定,一屆錄取以400人為限,但是有時候也有超過400人的。
另一方面,宋代科舉考試取消了門第限制。唐朝有門第限制,出身農、工、商階層的人不能參加科舉考試。宋朝時這些限制都被取消,士農工商階層都可以參加科舉考試。與唐朝相比,宋代的科舉考試還有很多變化。唐朝的科舉考試考卷是不密封的,考官可以直接看到考卷上考生的姓名,所以,唐朝的科舉考試有失公正,有時在考試之前就定好了名次。這種在科舉考試之前決定考生名次的做法在唐朝是公開,被稱之為“公薦”。宋朝科舉考試推行密封、譽錄的相對嚴格的考試制度,不僅僅密封了考生的考卷,還專門雇抄寫員把考生的考卷全部抄寫一次,叫“謄錄”。這種制度的推行,使考試相對來說比較公正。宋代通過科舉考試改革,讓廣大的讀書人,經過比較公平的競爭進入官場,保證了官員隊伍的素質。這一改革使得大批出身貧寒、門第卑微的知識分子進入領導核心層。有人曾經對宋朝的宰相做了一個統計,其中90%多都是從進士科舉考試出身的。宋代科舉考試還特別增加了由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所有的考生考出來以后都是“天子門生”,所以,身份非常要,榮耀無比。
因此,與以前相比,宋代的士大夫更加表現出積極的參政意識。然而,宋代士大夫的參政意識僅僅與朝廷的禮遇優待和內憂外患的局勢有關嗎?筆者認為,宋代科舉制度重策論輕詩賦的政策也是一個重要原因。隋朝開科舉制度之先河,但在歷史上存在的時間非常短暫,所以,科舉制度并未形成固定的形式。唐朝的科舉制度得到了較大的發展,考試科目很多,如秀才、明經、俊士、進士、明法、明字、明算、一史、三史等,經常設置的是進士和明經兩科。其中進士科一開始只試策,高宗時開始加詩賦,唐朝的科舉相當重視詩賦。宋代科舉考試的科目比唐代大為減少,進士科是宋代科舉考試的主體,也是最受重視的貢舉科目,其考試內容主要有詩、賦、策論、帖經、墨義等。其中詩賦自唐代就是科舉考試的主要內容,主要測試舉人的文辭。策論則是一種政治性、時政性很強的綜合性考試,考題題多出自經史或時務,多提問一些與政治、國家相關的內容,考生必須用自己的知識并結合現實作答,以此測試士人的語言表達能力和對經學、歷史及時事的認識水平。
宋初,科舉考試受唐代重詩賦風氣的影響,進士考試主要取決于詩賦文辭。隨著社會現實的需要,宋朝有識之士認識到這種取仕方式選取的人才對治理國家實際作用不大。天圣五年(1027),進士科“不得只于詩賦進退等等,今后參考策論,以定優劣”。反映出宋代取仕從唐代重視詩賦辭句向重視策論的轉化。慶歷時期,進士科的考評方式再次進行了改革,規定進士考試分三場,首場試策,次場試論,終場試詩賦。在考試過程中,凡試策不過者,就沒有資格參加第二、三場考試。這與宋初的考試次序完全顛倒,這種先策論后詩賦的考試方式不僅僅是場次的調換,也是考評內容的重大變革。策論被提高到這樣一個高度,促使宋代文人在備考、應試、試后都格外重視社會現實,并全力投入時文的學習和寫作,以適應科舉考試的需要。到宋神宗時,王安石在神宗的支持下對科舉考試的內容進行了徹底改革。這是宋代也是中國封建社會后期影響最深遠的一次改革,即“變聲律為議論”。所謂的“變聲律為議論”也就是以時務策論取代了詩賦,從此進士科成為宋代科舉中占絕對支配地位的科目。雖然元佑更化時期復試詩賦,但終以經義為主。
科舉考試內容的轉變使宋代文人將注意力從空洞的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等轉移到國家、人民、社會、政治等現實問題上來。因此,宋代的文人從一開始便在潛移默化中養成了務實的習慣??梢?,科舉制度由重詩賦到重策論的政策變更起了非常重要的導向作用,這種由政府引導文化潮流的做法從根本上觸動了宋代文人的心弦,增強了他們的政治敏感度,使他們的著眼點也隨之轉移到時政上來,進而從根本上產生了關心時務的意識,久而久之形成了議政的習慣,最后發展成為一種積極參政觀念。
隨著北方少數民族政權遼、夏、金的崛起,積貧積弱的社會現實無法抵擋這內憂外患的形勢,宋代文人產生“進退皆憂,先憂后樂”的高尚情懷和濟國救民的社會責任感,他們不僅道出了自己的心聲,也道出同時代以及整個宋代的儒者群體或士人群體的心聲,樹立了儒者的高尚風范,更完美地體現了宋代文治的時代精神和主旋律。即使在21世紀的今天,這種士人的高風亮節仍然是民族文化的瑰寶,仍然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和鮮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