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把自己寫的那些率性文字稱之為“隨筆”。在此之前,還沒有人涉足過這種獨特的文體。筆從心出,微言大義,古今勾連,結構隨意,完全不受文章做法和時下觀念的約束。像一個秋天草原的悠閑旅人,松開他胯下駿馬的韁繩,任由馬匹把他帶往任何地方。
正所謂形散而神不散。蒙田對自己的隨筆是自命不負的。他知道他的同時代人中,沒有人能駕馭得了這種全新的寫作方式。他曾對他的貴族朋友們說,今后你們歡宴、壽誕、造房、蓋屋,我沒有什么獨特的禮物相送,只有寫幾篇文字優美、意境遼遠的隨筆予你們賀喜了。
蒙田是一個怪人。1533年蒙田出生于法國南部的佩里戈爾地區,那是一片未開化的愚昧之地。蒙田父親做過地方小官,家有良產。父親想把蒙田培養成為一代貴族,逼他學習拉丁文和古羅馬歷史。不足20歲的時候,父親為蒙田安排了一次壯麗的歐洲旅行,七八個仆人護衛著這位公子哥,在歐洲大陸上游蕩了一年,不僅吃穿用取暖等所有家什樣樣俱全,甚至連做飯的炊具、燒茶的鐵壺也是自家的東西。這一趟旅行下來,效果適得其反,蒙田越發自慚形穢。他被歐洲其他國家高度的生產力發展水平驚得瞠目結舌;他深知他永遠融不進歐洲王室那優雅的上流社會。他就是來自法國南部落后地區沒見過世面的小地主,永遠休想邁進貴族的門檻一步。
蒙田曾有過短暫的政治抱負。他兩度擔任過波爾多市市長,并曾晉謁王宮,陪同法王亨利二世巡視巴黎和巴勒拉克。但他耽于幻想的個性、敏感而細膩的情感,顯然不是玩弄權術的合適人物。1568年父親去世了,蒙田分到了巨額遺產和自家的莊園。3年后,38歲的蒙田退隱莊園,不問世事,過起了讀書寫作的優雅生活。用蒙田自己的話說,希望“投入智慧女神的懷抱,在平安寧靜中度過有生之年”。
歸隱莊園的蒙田,拋掉了塵世間的所有干擾,靜下心來探究人生的本原意義。蒙田主張追求人生的幸福快樂,人要成為創造自己生活的主人。而且,生命愈是短暫,我們愈要使之過得豐盈飽滿。蒙田說:“世上最難學懂學透的學問就是如何享受此生,在我們所有缺點中最嚴重的就是輕視生命。”蒙田特別研讀過愷撒和亞歷山大的生平,他們能在戎馬倥傯之余,仍不忘充分享受生活的樂趣,蒙田對此大加贊賞。他認為,盡享生活之樂才是人之常情,而戰爭、征伐純屬異常之舉。蒙田說,我們的責任是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去編書和打仗;我們最豪邁最光榮的事業是生活得愜意。至于當官、發財、成名等等,不過是這一事業可有可無的點綴而已。
蒙田的享受生活不是醉生夢死,低級趣味;不是百無聊賴,沉緬酒色。他從古代英雄的壯舉中參透生命的價值,因而屋大維、愷撒、亞歷山大每每成為他描摩的對象;他從藝術家們的靈感中尋找生命的真諦,因而賀拉斯、維吉爾、馬提亞爾、奧維德的優美詩句,自然而然地走進了他的文章;他從哲學中探尋生命的恒久意義,因而穆罕默德、西塞羅、梭倫深奧的理論從蒙田通俗的筆下汩汩流出……
蒙田說過一句驚世駭俗之語:探討哲學就是學習死亡。
“西塞羅說,探討哲學不是別的,只是準備死亡。尤因探討與靜觀可以說是讓我們的靈魂脫離肉體而獨自行動,有點兒像在學習與摹擬死亡;或者也可以說,人類的一切智慧與推理歸根結蒂,就是要我們學習不怕死亡。”
蒙田說,埃及人在宴會結束后,給賓客展示一張死神的巨像,舉像的人對著他們大叫:“喝吧,玩吧,死后你就是這個樣。”因而我也養成了習慣,不但心里老惦念著死,嘴邊也叨念著死,干什么都沒那么樂意地打聽人的死亡,他們那時說過些什么,臉上表情怎么樣,神態如何;讀史書時也最注意這方面的章節。
高度關注死亡的蒙田,給我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愷撒有一名衛兵,神情憔悴,在街上向他走來,要求他批準自己去死。愷撒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風趣地回答:“你居然以為自己在活著。”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什么時候來也就不管它了吧?當蘇格拉底聽人說:“30個僭主已經判了你死刑。”他回答得簡潔明了:“自然法則也會輪上他們的。”
蒙田本質上是樂觀的,“你若生活了一天,也就一切都看見了。一天與天天是相同的。沒有其他的光、也沒有其他的暗。這個太陽,這個月亮,這些星星,這樣的排列,跟你祖先欣賞到的一樣,也將讓你的后代同樣欣賞。”中國古代哲人有過類似描述。李白詩云: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蒙田明白,活著的人對死亡營造的恐懼,比死亡本身更可怕。正所謂,我們惟一恐懼的是恐懼本身。蒙田說,我相信實際上還是我們圍繞死者露出可怕的神情,制造陰沉的氣氛,比死亡本身更加嚇人。生活完全變了樣,老母妻兒號啕大哭,驚慌發呆的親友前來吊喪,臉色蒼白、兩眼垂淚的一大群仆人四處張羅,不見日光的一個房間里點著蠟燭,床頭圍著醫生與教士;總之,我們四周驚恐萬狀。在那時候,我們未死的人也被埋葬在土里了。孩子看到自己的小朋友戴了面具會害怕,我們也是這樣。人的面具與事物的面具同樣應該摘掉。摘掉以后,我們發現罩在面具之下的這個死亡,跟不久前一名仆人或丫環平平靜靜的死亡并無兩樣。“鏟除了這一切繁文縟節,死亡是幸福的!”
在另外一本書中,蒙田說過一段大意如此的話:生命是上帝偶然交到我們手中的一件暫時的禮物,它遲早是要收回這件禮物的。我們能做的就是,打好行囊,隨時準備上路。
蒙田沒有說出來的潛臺詞是:認真面對生活,坦然迎接死亡。生命的真正價值,是有意義地過好每一天。賀拉斯的詩曰:照亮你的每一天都當作最后一天,贊美它帶來的恩惠與意外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