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給余世存的新書《中國男》寫點評論之語,可突然感覺到很難下筆。
關注余世存的文字已經好幾年了。余世存是體制外的人,他的文字便有了諸多“體制外”的意味。
與余世存緣慳一面,所知盡在神交。他應該是一個特立獨行之人,率性而為,率真而活。在世俗的眼中,他本有一個極好的出身和前程,晉身的階梯也已經修筑完畢,順著既有的軌道走下去,他便會榮華富貴,前程錦繡。可余世存不知動了什么心思,非要從通向成功和奢華、人人羨慕的“人生快車”上飛身躍下,落窠于草根,起步于莽原,在沒有路的沙漠上跋涉。北京大學畢業生、中學教師資格、國家官員身份、報社編輯職業,這些在別人眼中炙手可熱的銘牌和身份,余世存棄之如敝履,毫不可惜地甩在身后,大步流星地在他認定的荒漠上前行。這種人,不是另類,便是志存高遠,心胸遠大。
作為自由撰稿人,余世存的新作《中國男》,依舊關注的是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同他早幾年的著作《非常道》、《常言道》一樣,余世存堅守在中國近代史的歷史沉淀池中,打撈、磨洗那些歷史記憶的碎片,為我們重新拼湊一幅幅帶著強烈“余氏”印記的歷史圖像。《中國男》應該說是余世存的讀史人物筆記,是“用話語涂繪的人物肖像畫冊”。
《中國男》類似司馬遷《史記》中的“列傳”,余世存選擇了41個中國近現代史上的杰出人物,冠之以衰人、過人、士人、圣人、強人、譯人、才人、牛人、悲人、寡人等等最腐朽的界定之語,在定性與描述之間,先是給讀者設定了一個尖銳沖突的場面。
選擇本身就是明顯的價值判斷和臧否取舍。為什么單單是這41人,而不是其他同樣或精彩或叛逆或撩人心弦的“非常之人”,評判的標尺在余世存的心中,別人無從置喙。然而,余世存的過度張揚不僅僅是在“選擇”上,而是他將這41個歷史人物,像捏面人一般,完全塞進了他的語境和時空之中,讓這些過去時代的皇帝、遺老、軍閥、舊臣、思想家、改革者、阿諛之人、叛逆之徒,完全成了他余世存思想的代言人和旁證者。余世存的百無禁忌和膽大妄為于此得到了充分展現。這正是體制外公共知識分子的最大優勢。
《中國男》的第一篇是“衰世中的男人”龔自珍。余世存是將龔自珍做為大變局中的天才來推崇的。“在這種文明衰敗并且要見光死之際,湯顯祖的夢已經做完了,李贄自殺了,徐文長瘋了,顧、王、黃們的眼淚也哭干了,容若公子夭折了,曹雪芹的紅樓不了也了了。他們都沒來得及更痛切地感受做一個華夏文明人的恥辱和敗落。第一個感受這種恥辱和敗落的天才男兒是龔自珍。”
當然,這個天才既無能貢獻于國是,又無能跟他身處的文明決裂,只能把精力發泄到別處,所有傳統文明最好的或最獵奇的心態世態他都經歷過了,最后,只剩下一片“萬馬齊喑”的衰世局面。有論者指出,“在全書的開卷處,龔自珍傲然獨立,儼然是作者的自畫像,也是通向本書各條路徑的守門人。”
余世存論聞一多,是把他放在“詩人多面相”中考量的,這多多少少讓聞一多飲彈特務槍口之下的高大形象打了一點折扣。聞一多在大學講課時,常常是身穿黑色長袍昂然走進教室,先掏出煙盒向學生笑問:“哪位吸?”學生們笑而不接,他就自己點了一支,電燈光下煙霧繚繞,拖長聲音念上一句:“痛——飲——酒,——熟——讀——離——騷——方得為真——名——士!”這才開始講課。
然而,西安事變發生后,清華大學的教授們一致反對張學良,聞一多的態度猶為鮮明。平日在課堂上從不講多余之言的聞教授,此時拋開講義,怒氣沖沖地說:“真是胡鬧,國家的元首也可以武裝劫持!一個帶兵的軍人,也可以稱兵叛亂!這還成何國家?國家絕不容許你們破壞!領袖絕不容許你們妄加傷害!”
余世存說,聞一多的熱血、耿直似乎遮蔽了他的豐富,但實際上,透過他生活的一些細節,我們可以了解,他并不是一個傳統文化中所謂的狂狷之士。余世存的這個判定,相信是游離于大多數人對聞一多的思維定勢之外的。
余世存津津樂道于張靜江。稱他是“奇人”,是“人杰開辟新世紀”。
張靜江的確是中國近代史上的一個“謎”。他長袖善舞,長于經商和經營,出身豪門,家產萬貫,而又忠義誠信,向往革命。余世存感慨道:“必須有一批個體成員超越現成的社會結構,努力把自己發展成為跟國家社會同等高度的精神人格,以參與國家制度的安排建設,民族國家才會擺脫傳統社會的超穩定局面,而獲得長足的進展。”余世存正是把張靜江放在這樣的語境中來贊頌的。
張靜江游歷于歐洲,經商致富。1905年,他乘船外出辦事,得知孫中山也在船上,便去拜訪。他說,愿助孫中山成革命之事,若需資金,盡管言說。張靜江將地址留給了孫中山,并約定以英文字母ABCDE為暗號,分別代表1至5萬法郎,需要多少,張靜江一定奉上。兩年后,東京同盟會經費枯竭,籌款無著。孫中山萬般無奈之際想起了張靜江的邂逅與約定之事,便往巴黎拍了一個電報,電文只一“C”字。黃興等人大惑不解,說孫中山幼稚可笑,滑稽荒唐。有人嘲笑說:“僅憑一個C字,能討來3萬法郎,豈非太陽從西邊出來?”數日后,果然有3萬法郎由巴黎匯至東京。張靜江如約踐諾!
張靜江后來的所有奇絕之事,由此找到了淵藪。
余世存特別欣賞張靜江家的故居:張靜江故居在湖州古鎮南潯,是典型的江南豪宅。大廳內有清末狀元張謇所題的匾額“尊德堂”,中堂系謝公展的畫作,兩側是孫中山題寫的對聯:“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四十州”,抱柱聯則為翁同龢(同治光緒兩代帝師)所題“世上幾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的著名對聯。
一代人杰,如此人生,已澤親朋,更惠及后世。
學者朱大可與余世存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他為《中國男》一書所寫的序言,充滿著理性的思辯和剖析。朱大可說:世存做過中學教師、報社編輯、國家官員和志愿者,但作為獨立的知識分子,他卻長期保持言說的獨立性。職業和生活的劇烈變動,并不能改變他的這一信念。這是大多數當代學人所望塵莫及的。知識分子被視為世界真理和歷史真相的代言人,但有一些人背叛了這種社會屬性,淪為世俗勢力的奴隸,心安理得地書寫著公共謊言;而把歷史敘事的通俗化當做搖錢樹,則引發了另一場敘事災難。這兩種陰郁的勢力夾擊著獨立史學,令其難以獲得呼吸的空間。這部人物志是一種犀利的嘗試,它不但試圖喊出歷史人物的真相,而且要為那些真相下定義,從中找出符合人本主義精神的造像。在轉型中的中國閱讀這樣的好書,猶如寒夜里面對濃釅的好酒。
余世存可能無暇坐下來品這杯好酒。他永遠在路上,他還在北京“漂”著……據說,他騎一輛自行車,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踽踽獨行,堅定不移地找尋著思想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