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枯燥的大部頭歷史專著,往往讓讀者望而卻步,不能卒讀。其實,這類嚴肅的著作中,浸透著作者十幾年、幾十年的研究成果,每一個字者都滴著汗與血的。如果讀者能耐著性子讀下來,你會發現,再現的歷史,的確是一出威武雄壯的活劇,劇中的每一個角色,無論是主角還是配角,無論是插科打諢的還是跑龍套的,個個栩栩如生,人人活靈活現。這幕歷史的大劇,少了誰還真不行呢!
《大國的博弈——改變世界的一百八十天》,是英國女歷史學家瑪格麗特·麥克米蘭的扛鼎之作。你若真讀進去了,我敢保證一定會大異其趣,回味無窮。
我們是在不知不覺之中習慣于由美國來領導這個世界的。但美國究竟是從哪一年開始走到世界舞臺的中央的?許多人就不甚了了。麥克米蘭告訴我們,正是巴黎和會,讓美國開始了她主宰世界之旅。
美國實在是一個讓世人琢磨不透的國家,當她建國還剛剛一百多年的時候,就甩開了世界上絕大多數比她古老得多得多的國家,站在了世界強國之列。這得益于美國明確的國家發展戰略和安定的社會環境。建國之時,十九世紀的初葉,美國的第三任總統托馬斯·杰斐遜主張農業立國,他不希望美利堅合眾國的版圖和人口擴張得太快,他擔心有限的耕地支撐不起一個人口急增的北美大國。好在杰斐遜的繼任者否定了他的建國方略,走現代工業化的強國之路成了美國上下的共識。資源和土地的極大豐裕,是建設一個現代化強國的基礎,因此,美國人不厭其煩地從西班牙人、法國人、墨西哥人、加拿大人、俄羅斯人手中購買了大量的土地,新大陸上,迅速崛起了一個東西貫通、幅員遼闊、瀕臨兩大洋的新興大國。除了1861年的南北戰爭——其實這是一場正逢其時的武裝沖突,鞏固了聯邦,極大地解放了生產力——美國國內長期穩定和平。人類歷史上兩次慘烈的世界大戰,戰火都沒有燃燒到美國本土。因而,當歐亞非的大多數國家還在懵懂之際,驀然回首,一個巨人已經立在自己身旁了。
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決定親自前往巴黎,去參加和主持這次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最重要的和平會議。1918年12月4日,喬治·華盛頓號輪船載著美國代表團全體成員駛離紐約港。碼頭上,人頭攢動,人們歡呼雀躍,鳴槍致禮;空中,軍用飛機和飛艇低低地盤旋,向威爾遜總統親切致意。威爾遜不看重美國的歡送儀式,他知道美國人民的期待。他拿不準的是,歐洲將會如何迎接他的到來呢?
九天之后,喬治·華盛頓·號抵達法國布列斯特港口。威爾遜威嚴地站在艦橋上,檢閱英、法、美三國海軍戰艦。幾天來,太陽第一次這么明媚,街道兩旁布滿鮮花和彩旗,墻上貼滿了大幅歡迎海報。街道上、屋頂上、樹上,甚至路燈桿上,都擠滿了歡迎的人群,人們伴著布列塔尼風笛盡情高呼
“美國萬歲-威爾遜萬歲!”法國外交部長致歡迎詞:“非常感謝你的到來,感謝你帶給我們的真正和平。”
第二天,巴黎的歡迎同樣盛況空前。一位久居巴黎的美國人說:“這是我所聽說過的,當然更是我所見過的,巴黎市民最富激情的一次游行。”精心裝飾的盧森堡火車站,禮炮轟響,彩旗飄飄,法國政要們列隊出席,歡迎如儀。沿途之上,狂熱群眾的歡呼聲更是不絕于耳。威爾遜對自己受到的禮遇非常滿意,私下里他說
“我仔細觀察了群眾的態度,很高興他們都非常友好。”
伍德羅·威爾遜是一個堅定的民主黨人。早年,他是一個優秀的學者和教授,被推舉為美國著名的普林斯頓大學校長。1912年,他戰勝塔夫脫,競選為美國總統之后,就決心把民主制度推向全世界。一戰結束之際,正是他的第二個總統任期,巴黎和會之前,他請年輕的政治學學生沃爾特·李普曼為他起草了包括十四項內容的和平方案,引起了世界各國的廣泛關注。
巴黎和會是大國的博弈,真正的主導者是美國總統威爾遜、英國首相勞合·喬治、法國總理克雷蒙梭。毅志和耐力的角力,原則和靈活的碰撞,溝通的技巧和妥協的智慧,在這三個偉大人物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令人叫絕,令人嘆為觀止。其實,大國政要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他們試圖公正無私,讓戰敗國在不被摧毀的前提下進行賠款,滿足不可能的民族主義夢想,阻止布爾什維主義的蔓延,創建一個在民主與理性基礎上的世界新秩序。為了達到這個所謂的崇高目的,他們費盡心機,要重新劃定歐洲的邊界:要將俄國趕出局;要孤立中國討好日本:要駁回阿拉伯人的主張,為猶太人爭取一塊生存空間……連威爾遜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些問題的復雜程度,他居然整整在歐洲盤桓了六個月,那曠日持久的談判和交涉,嚴重損害了他的健康。
中國做為巴黎和會上一顆無足輕重、無關宏旨的棋子,被大國政要們粗暴地推來搡去,隨意擺布。物必自腐而蟲生。我們首先是自輕自賤了自己,才在巴黎和會上碰了一鼻子灰的。那時的中國,尚不是一個有效統一的國家,軍閥混戰,民不聊生,政局動蕩,政出多門。西方政治家認為,“中國正在四分五裂,一支軍隊控制北京及北方地區,而另一支則在廣東建立政府,宣布獨立。巴黎和會召開時,上海也在舉行和會,試圖和解兩個政府。赴巴黎代表團由雙方擇定,其成員互不信任,也不信任北京的名義政府。”大國政要們私下里認為,中國代表團很難判斷它究竟代表一個國家還是代表一個政府。這種政治學意義上的嚴格界定,直到今天中國的絕大多數人還搞不明白。我們的習慣思維是:政府就是國家,國家就是政府。我們距離一個完全意義上的公民社會,還差得很遠很遠吶!
中國代表團團長陸征祥和首席談判代表顧維鈞,從來就沒有一致過。他們代表不同的利益集團,經常發表一些前后矛盾、完全相反的主張。有一段時間,陸征祥竟在和會上神秘失蹤,數日不見蹤影,而中國代表團的其他成員居然也不知道團長去了何方。這樣的談判會有什么結果呢,大國政要們決心將日本留在國際大家庭中,已經達成了默契和共識,將德國的在華利益轉交日本。陸征祥和顧維鈞的爭辯和抗議,顯得那么無助和蒼白,沒有絲毫裨益。連美國國務卿蘭辛都有點看不下眼了。他問威爾遜,我們這樣在中國人背后捅一刀子,合適嗎?威爾遜聳聳肩,雙手一攤:不這樣,日本怎么辦?國聯怎么辦?中國人民的憤怒抗議,天安門廣場氣沖九霄的吶喊,趙家樓熊熊的火光,席卷全中國的“五四”運動
所有的這一切,都絲毫沒有動搖大國政要們犧牲中國利益、討好東洋日本的既定方針。“國家無論大小一律平等”,這只是無權利者的無奈訴求。在這個崇尚實力的世界上,最終還是大國統治世界,偉人決定命運。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大國的博弈》一書的作者瑪格麗特·麥克米蘭女士,正是巴黎和會期間英國代表團團長、英國首相勞合·喬治的重孫女。勞合·喬治是英國近代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個了不起的首相。他率先設計并推行了社會保障制度,引領英國走上了福利國家的軌道。今天,全世界所有國家的保障體系的藍圖,都是發軔于勞合的最初設想。這個保障體系是傾向于弱勢群體的。它的本質是提前從主、雇雙方扣除少量費用,經年累月之后,為勞動者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天下受苦受難的窮人們,記住這個偉大的名字吧勞合·喬治。
麥克米蘭以女性的細致與耐心,在龐雜、浩繁的史料中吹沙見金、條分縷析,清晰而充分地展示了巴黎和會的來龍去脈,方方面面。文字舒緩、從容,事實準確、生動,真是太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