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引人關注的社會經濟話題,莫過于圍繞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的所有討論。
十七屆五中全會前,多年來孜孜不倦,力圖找到中國居民收入“真相”的經濟學家王小魯二次披露“灰色收入”報告,引發(fā)了國家統(tǒng)計局分別司管城市調查司住戶處和國民經濟核算司社會資金處的兩位處長——王有捐和施發(fā)啟的商榷。王小魯對此作了積極響應,兩位處長表態(tài)“愿與大家一起改進居民收入統(tǒng)計”。
十七屆五中全會后,董輔礽經濟學發(fā)展基金會學術委中會主任、北京師范大學教授華生的兩篇收入分配報告再次引發(fā)了爭論。華生在其中一份報告里提出,中國勞動者報酬占GDP的比重并非像社會公認的偏低,而是偏高的。華生另一個引起質疑的結論是:城鄉(xiāng)居民收入差距并不是在擴大,而是在縮小。
華生的報告將農戶的農林牧漁收入從勞動者報酬中剔出來,調整的結果是,中國純粹的勞動者報酬占GDP比重有所下降。但據華生介紹,按照國際通用的統(tǒng)計口徑(農戶收入不記作勞動者報酬,而計入混合收入),由于中國農村經濟的純收入占GDP連續(xù)下降,因此中國勞動者報酬占GDP的比重并未下降,反而在穩(wěn)定攀升,由1992年的40.12%增加到2007年的43.79%。華生還認為,國家統(tǒng)計局將外出半年以上的農民工計入城市常住人口,在城鄉(xiāng)二元戶籍制度、2億多農民工的特殊國情下,會對分配關系產生巨大的扭曲。在華生預計2010年的城鄉(xiāng)收入差距還會進一步縮小。
華生的報告一經公布,立刻在業(yè)內引起眾多質疑,他們對此研究成果表示難以認同,甚至尖銳地指出:“基于這些數據得出的結論,可以說比原來統(tǒng)計口徑存在的問題還要大,對于收入分配改革將是極大的干擾。”
討論也好,爭論也罷,基調都是基于統(tǒng)計學的。而對圍繞收入分配改革的核心到底是什么,在路徑選擇上,是倚重于初次分配領域還是再分配領域這些重要問題上,反倒討論的相對少了一些。
“十二五”規(guī)劃已經在征求各方意見,“規(guī)劃”倡導包容性增長、重視發(fā)展成果的社會合理共享。其中的要義是著力保障和改善民生,全力維護社會穩(wěn)定,努力消弭社會矛盾。這就需要加快調整國民收入分配格局,破除城鄉(xiāng)二元體制,著力解決教育、就業(yè)、醫(yī)療、住房、社會保障等基本需求領域,等等。在“十二五”規(guī)劃中,社會建設無疑是一個重頭戲,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特別是扭轉貧富兩極分化的趨勢,無疑是一場攻堅戰(zhàn)。
扭轉貧富兩極分化最重要的是要把低收入人群的收入提高。要提高低收入人群的收入,必須解決影響其收入增長的阻力性因素。判斷收入高低,既要從絕對收入看,也要從相對收入去比較。所謂絕對收入,就是看收入的高低;所謂相對收入,就是還要看物價水平,收入與物價比較,才能知道收入是多了還是少了。
為了便于討論,且將低收入人群的收入只限在工資收入上進行分析。市場經濟中,商品的價格取決于商品的供求關系,當供應大于需求時,商品的價格就會下降;當需求大于供應時,商品的價格就會上漲。勞動力在市場經濟中也是商品,這一商品的價格就是勞動者(勞動力)的工資。所以,工資的高低,即勞動者的收入也是由勞動力的供求關系決定的。
似乎中國人口眾多,普通勞動力的供應太多,以至勞動力價格低廉,其實問題并不這么簡單。日本、新加坡、中國的臺灣、香港地區(qū)人口密度都超過了中國內地,它們卻都成了世界上人均收入最高的國家和地區(qū),為什么?
其實,普通勞動力過多,是社會經濟結構和制度設計缺陷造成的。比如說教育的缺陷,長期以來,中國農村人口和勞動力,較之城市人口和勞動力,之所以沒有從全球化市場中獲益的原因之一,或者說農民工的收入太低,是因為農村沒有全球化市場所期望的勞動技能和教育背景。要改變這一現象,就必須加大對農村人口和勞動力在這方面的投入,使之具有全球化所需要的勞動技能和教育。要解決這個問題,首先不能指望農村人口自己投資技能和教育、提高能力建設,因為他們本身經濟、資源都無法滿足這種投入。另外,也不能指望企業(yè)投入這種教育建設,因為企業(yè)一旦在這方面投入資金,它們會期許獲得更多回報。所以,必須要由第三方進行這種投資建設,比如,由政府投入這部分資金。這樣,一來可以提高勞動生產率,二來也可以逐漸消除貧富兩極化的趨勢。其實,發(fā)達國家和地區(qū)無不是在這方面教育投資上下功夫,且有所成效的。
教育的問題不僅如此,中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口比例在世界上并不領先,但是大學生就業(yè)難卻是非常突出的,這除了結構問題,恐怕教育的失敗是重要原因。社會轉型急需的創(chuàng)新型人才嚴重匱乏姑且不說,連制造業(yè)急需的高級技師、技工也嚴重短缺,服務業(yè)中的高級人才更是稀少,教育與社會發(fā)展嚴重脫節(jié),教育成本畸高,培養(yǎng)出的人才難以發(fā)揮作用,是目前非常突出的問題。這種學非所用,專業(yè)特長用不上的大學生即使就業(yè)了,也很難獲得對應的理想報酬。
影響收入的實際效用,另外一個方面就是相對收入。從勞動力價格來分析,勞動力是商品,那么影響其價格的除了已分析過的供求影響外,貨幣供應也會對其產生影響,貨幣供應越多,錢就越不值錢,商品價格自然會水漲船高。這時就要和其它商品(非勞動力)比較,其它升的更多,事實上勞動力就等于貶值了。比如,改革開放以來,人們的普遍收入都提高了,但教育費用、醫(yī)療費用、石油及糧食等生活用品、特別是房價漲的更多,人們就會感到收入是降低的。
從政府的角度講,通過適當減少個人所得稅、提高國企分紅、改變長期負利率情況這3項,將極大提高未來個人收入水平。如果未來5年內稅收減少1000億元,國企分紅增加2萬億元,“負利率”損失減少2萬億元,那么“十二五”期間,將有4萬多億元的財富為收入分配改革提供充足的空間。
從事實的角度分析,這3條的實現是完全可能的。2010年,預計全年財政收入或將突破8萬億元。而目前,個人所得稅、企業(yè)所得稅、增值稅和營業(yè)稅4項收入占所有稅收的六成以上,適當降低個人所得稅并進行稅收結構調整是可行的。2010年1-8月累計實現利潤12644.7億元,同比增長了46.7%,而在資本經營預算支出中,只有15億元和社會保障類支出相關,數目實在是太少。“十二五”期間,假設對國企征收20%左右的紅利,投入到社保,未來5年投入社保的基金就將達到2萬億元。2009年中國銀行業(yè)金融機構實現稅后利潤6684億元,一方面是國有銀行資產大幅膨脹,利潤不斷上升;而另一方面,自今年2月以來,CPI再次超過一年期存款利率,使得中國進入了負利率時期,居民存款蒙受損失。“十一五”期間,中國經歷了兩次較長的負利率階段,即2006年底到2008年10月和2010年2月至今。“十一五”期間的負利率一項就造成了居民利息收入損失近6223億元。“十二五”期間,應當在適當時機選擇非對稱加息,提高居民存款利率,這是非常必要的。
解決收入分配可以從多方位入手,但通過分析可知,處理收入分配問題,必須找準問題的核心,真正抓住分配失衡的本質和要害所在,從根本上扭轉貧富兩極分化的趨勢。收入分配問題涉及社會利益的方方面面,尤其與政府制度設計關系密切,事關大局,任重道遠,所以推進收入分配改革一定要堅定,具體策略一定要穩(wěn)妥。
張 嗣興
本刊特約專欄作家,原國網北京電力建設研究院院長,教授級高級工程師,高級經濟師,華北電力大學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