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文章是案頭的山水,山水是地上的文章。”文章山水皆有情,山水文章本一家。
多思的心靈,總是從山水中思考人生;多思的心靈,總是在山水中品味詩情。
“文似看山不喜平”,是山,讓文士們悟出了文章的真諦,于是,他們筆下的文章或奇崛,或險怪,或雄俊,或秀拔,于三尺素絹上,呈現出一派山岳般的風景。
“尺水興波”,是水,賦予了文士們靈性,于是,他們筆下的每一段文字都浸潤著水的氣息,涌動著水的精神。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讓我們親近這案頭的山水,讓我們一起走進這蘊藏著靈性的文章吧!
【選文一】
走進春天
□張敏
脫去厚重的棉衣,換上輕便的旅游鞋,踏出小屋,信步走進春天。
無須冰鎬的敲擊,積雪和寒冷已被溫暖的春風拾去了。暖暖的陽光下,鮮活的生命正一瓣一瓣張開。林間的一群小鳥,把封閉了一冬的心愿唱遍了蘇醒過來的河塘。緊斂的翅羽抖開了,澀澀的歌喉圓潤了。
草地的裙裾染綠了,含苞的花蕾吐蕊了。
春天的訊息跳動著,所有眼睛都貯滿了渴望。
天空是潔凈的,當呼嘯的鴿群滑過之后,瞬間凝固了蔚藍。
鳥語是稠密的,那是一串一串的喜悅彌漫于自然的聲音。
風是細細碎碎的,娓娓道來的故事也是細細碎碎的。春天,溪水洗亮的春天,生命之根貯滿力量。
在春天里拔節的不只是小草,也有我們的夢想;在春天里成長的不只是禾苗,也包括我們的感悟。
最初映入春天眼簾的不是踏春郊游的人群,而是更多重重疊疊忙碌勞作的身影。
翻曬貧困和荒涼,堆積智慧和夢想,這是一種充滿歌聲的期待。
播種汗水浸潤的信念,收獲果實累累的希望。春天注定屬于每個人。
等待意味著浪費,投入才是最好的創造。走進春天吧,手碰坦誠而忠厚的泥土,以山野為背景,肩負太陽,你勞作的身影是藍天下最生動最美麗的一幅剪影。
春天坦然寬厚的笑容會解釋所有的老繭和血泡,解釋所有的期待和向往,解釋所有的歷程和輝煌。 (選自《讀者》2004年第7期)
賞析
文章主體對景物的描繪“引進”了電影藝術技法,隨著鏡頭的切換、推拉與搖動,春的卷軸徐徐展開,那翠綠,那鮮亮,那明艷,令人眼前一亮。鴿群滑翔的聲音、鳥語、細細碎碎的風和它娓娓道來的故事,則訴說著春天的溫馨。跳躍于文字的激動與喜悅,融匯于季節景物的情思和對于生命的頓悟,則將一份哲理訴諸于審美對象,增加了文章的厚度與深度。
【選文二】
山·注視
□[法國]勒·克萊齊奧
我想談談實在的美,談談人的眼睛,例如山,例如光。
陽光下,它很大,它的石壁,它的褶皺,它的溝壑,它的覆蓋著易碎泥土的緩坡,它的雪崩似的滾滾塵埃。它在光的中心,它像鹽,像玻璃一樣閃亮,它巋然不動,獨立于高空之中,它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堅硬,那么真實,它是天地表面致密的一塊,沒有一種活的東西能像它一樣。
人們可以給它一個名字,人們可以談論它,人們可以研究它的構成和演變,然而這一切又能如何呢?它還是它,不動,不聽,不應。山是持久的,強大的。隨著人的遠離,它始終赫然于地平線上,繼而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模糊。消失的是枯草、樹、一座座房屋、道路,剩下的只是淡淡的線,宛若空中膨脹的云。它還在那兒,繼續在那兒。沒有什么比這孤獨的山更持久,更真實。
山就是一位女神,人們的注視不斷地被引向它。
注視就是光,有生命的光,跳躍著奔向白色的山巖,熱力深入巖石,令其微微地顫動。在不動的山坡上,小樹和松柏是灼熱的,空氣中充滿它們的氣味,寒冷的風從它們周圍吹過。每天它們都在那兒,用它們的根抓住風化的泥土,云在谷底積聚,然后很快隨風而降,然后散開,化水為雨。灌木林和大樹的葉子分開了,人們聽見山里發出一陣陣古怪的喘息聲。
光不斷地從虛空深處向山移動,重要的不是聲音,不是汽車在城市中奔馳,不是古老的無花果樹枝條上一群群的蚜蟲,重要的是人面對孤獨的大山時,他所看見的,他所等待的。
人們看呀,看呀,總是看不夠。人在目光的一端,山在另一端,它們不再孤獨了,它們變成兩個完全一樣的領域,可以讓美通過。遙遠的美,人不能觸摸,如夜空中的星辰,或如晨曦。它到達路的盡頭,越過了有限世界的門檻,進入不可逾越的區域。
山多么穩定!在它周圍,一切都踉踉蹌蹌,舉步遲疑,人的腿是軟的,胳膊沒了力氣。而它是石頭做成的,巨大、沉重,屹立在大陸的基石上,在寬闊的背上馱著大氣層。有時,它是無情的,粗暴的。它那尖利的棱角,傷人的絕壁,陡峭的懸崖,有鳥兒碰死在那里。它像一個行星那樣大,從大地的深處直沖云霄。它是那樣大,不可能有空虛、恐懼和死亡。它像一座冰山一樣巨大、寒冷,在凝視著它的光中炫人眼目,一切都沖向它,像鐵屑受到磁石的吸引。沿著路一樣筆直的目光,人向著它墜落。
有時山也是遙遠的,灰蒙蒙的,被水包圍著,人們只能看見它的臀部、腰肢、乳房和肩膀的柔和曲線。當晚霞中一切都消失的時候,山也遠去了。它在拒絕中睡著,裹著沉寂和冷漠。美默默地孤獨地躲進蚊帳。誰敢靠近它?它將迷路,因為那已不再是堅硬的石頭、直立的懸崖了。那是一種很淡薄、很柔弱的命運,仿佛幻影,在沉睡的大地之上飄蕩。
飛機在云后飛過,沒有人看見。海天一色,太陽已遠。于是目光模糊了,沒有什么再發亮了。慢慢地,夜來了。
這一切過去了,到來了,散走了,周而復始。山是這樣美,沒有注視它就不存在;而注視若沒有山就一直向前,如子彈穿過空氣,在空中打著轉兒,變小,什么也沒有發現就消失了。名稱、地點、詞語、思想,有什么關系?我只想談談永恒的美,談談人的注視,談談在陽光中很高很高的一座山。
(景文/編譯,選自《新世紀文學選刊·上半月》2008年第5期)
賞析
山的存在(審美客體),眼的注視(審美主體),陽光的變幻,距離的遠近,透視的方位與角度,山的名稱、地點、詞語、思想,導出了一則關于美的話題。美是一個玄妙、復雜與深奧的存在。本文以藝術的形式對山進行了輕松的化解,以山注解了關于美的存在哲學——注視與對話、光的組合以及濃淡、遠近、角度與方向的切變,演繹出豐富的意象。
【選文三】
江行的晨暮
□朱湘
美在任何的地方,即使是古老的城外,一個輪船碼頭的上面。
等船,在劃子上,在暮秋夜里九點鐘的時候,有一點冷的風。天與江,都暗了;不過,仔細看去,江水還浮著黃色。中間所橫著的一條深黑,那是江的南岸。
在眾星的點綴里,長庚星閃耀得像一盞較遠的電燈。一條水銀色的光帶晃動在江水之上。看得見一盞紅色的漁燈。
岸上的房屋是一排黑的輪廓。
一條躉船在四五丈以外的地點。模糊的電燈,平時令人不快的,在這時候,在這條躉船上,反而不僅是悅目,簡直是美了。在它的光圍下面,聚集著有一些人形的輪廓。不過,并聽不見人聲,像這條劃子上這樣。
忽然間,在前面江心里,有一些黝黯的帆船順流而下,沒有聲音,像一些巨大的鳥。
一個商埠旁邊的清晨。
太陽升上了有二十度:覆盆的月亮與地平線還有四十度的距離。幾大片鱗云粘在淺碧的天空里;看來,云好像是在太陽的后面,并且遠了不少。
山嶺披著古銅色的衣,褶痕是大有畫意的。
水汽騰上有兩尺多高。有幾只肥大的鷗鳥,它們,在陽光之內,暫時地閃白。
月亮是在左舷的這邊。
水汽騰上有一尺多高;在這邊,它是時隱時顯的。在船影之內,它簡直是看不見了。
顏色十分清潤的,是遠洲山的列,水平線上的帆船。
江水由船邊的黃到中心的鐵青到岸邊的銀灰色。有幾只小輪在噴吐著煤煙:在煙囪的端際,它是黑色,在船影里,淡青,米色,蒼白;在斜映著的陽光里,棕黃。
清晨時候的江行是彩色的。
(選自《語文月刊》第38期)
賞析
文章以“江行”貫串全篇,連綴了兩幅各具特色的畫面。第一幅畫:暮秋夜江——黑的江岸,晃動的江水,紅色的漁燈,房屋黑的輪廓,黝黯的帆影,色彩豐富,隱約朦朧,如在眼前。第二幅畫:商埠晨景——淺碧的天空,大片的鱗云,古銅色的山嶺,充滿畫意的褶痕,迷蒙的水汽,陽光中暫時閃白的鷗鳥,組成了一幅生機盎然的畫面,烘托出早晨的清新與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