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芳林新葉,那是一首清新秀逸的散文詩;激流涌潮,那是一闋浩浩蕩蕩的豪放詞;長河落日,那是一幅氣勢雄渾的寫意畫;飛流直下,那是一曲氣沖霄漢的交響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春風夏雨,秋月冬雪……正是因為那些不朽的詩意,美麗的大自然成了我們心靈深處一道永恒的風景線。
【選文一】
相模灘落日
□[日本]德富蘆花
秋冬之風完全停息,傍晚的天空萬里無云。佇立遠眺伊豆山上的落日,使人難以想到,世上竟還有這么多平和的景象。
落日由銜山到全然沉入地表,需要三分鐘。
太陽剛剛西斜時,富士、相豆的一帶連山,輕煙迷蒙。太陽即所謂白日,銀光燦燦,令人目眩。群山也瞇細了眼睛。
太陽越發西斜了。富士和相豆的群山次第變成紫色。
太陽更加西斜了。富士和相豆的群山紫色的肌膚上染了一層金煙。
此時,站在海濱遠望,落日流過海面,直達我的足下。海上的船只盡皆放射出金光。逗子濱海一帶的山巒、沙灘、人家、松林、行人,還有翻轉的竹簍,散落的草屑,無不現出火紅的顏色。
在風平浪靜的黃昏觀看落日,大有守侍圣哲臨終之感。莊嚴之極,平和之至??v然一個凡夫俗子,也會感到已將身子包裹于靈光之中,肉體消融,只留下靈魂端然佇立于永恒的海濱之上。
有物,幽然浸乎心中,言“喜”則過之,言“哀”則未及。
落日漸沉,接近伊豆山巔。相豆山忽而變成孔雀藍,唯有富士山頭于絳紫中依然閃著金光。
伊豆山已經銜住落日。太陽落一分,浮在海面上的霞光就后退八里。夕陽從容不迫地一寸又一寸,一分又一分,顧盼著行將離別的世界,悠悠然沉落下去。
終于剩下最后一分了。它猛然一沉,變成一彎秀眉,眉又變成線,線又變成點——倏忽化作烏有。
舉目仰視,世界沒有了太陽。光明消逝,海山蒼茫,萬物憂戚。
太陽沉沒了。忽然,余光上射,萬箭齊發。遙望西天,一片金黃。偉人故去皆如是矣。
日落之后,富士蒙上一層青色。不一會兒,西天的金色化作朱紅,繼而轉為灰白,最后變得青碧一色。相模灘上空,明星熒熒。它們是太陽的遺孽,看起來仿佛在昭示著明天的日出。
(選自《新世紀文學選刊·上半月》)
賞析
慢鏡頭式的筆法,“如在目前”地呈現了“相模灘落日”的奇麗、恢弘、莊嚴與平和,讓讀者沉浸于“物我合一”與“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日落時分群山微妙的色彩變幻、濱海一帶神奇的剪影,以及“圣哲臨終”般的悲壯,折射出作者凝重的人生感悟與生命渴望。
【選文二】
野河
□李漢榮
河在無人煙的地方流著。喂養一些野草、野花、野兔、野鹿,以及很野很野的風景。
這是一條無人垂釣和捕撈的河。魚們游在自己的家里,不安全來自它們內部,與烹調無關。鱉長得很大,放心地上岸晾曬它們的盔甲,一如隱士晾曬古老的經書。
樹隨意長著。筆直的、彎曲的,高接云天的大樹和不思進取的灌木,紛然雜陳、互相襯托,各自都不識自己的魅力,只顧欣賞對方的魅力,最后大家都有了魅力。成材與不成材是林子外面的看法,樹,只欣賞對方身上的葉子。
花可以開在任何地方,水走到哪里花就追到哪里,于是蜜蜂和蝴蝶都有了飛行的路線?;ㄍO碌牡胤?,聚集了更多的花。這里是河灣,水徘徊的時候,春天就顯出更多的嫵媚。
野鹿來到河邊飲水,為自己美麗的影子憂愁,難怪它總是橫遭追捕。它想象,水的深處,是否有一片安靜的林子,使它能躲過那些兇殘的牙齒?鹿望著河水發呆,河水也望著鹿發呆。
一些石頭橫七豎八地守在河邊,或臥、或蹲,或靜、或動,或黑、或白,或丑、或俊,全都憨厚慈祥,時間一樣沉默。河心的石頭,制造了許多旋渦和泡沫,自己卻一無所知。
水鳥來了,許多鳥都來了。鸚鵡發現自己太小了,與天空不般配,卻正適合自己管理自己。鶴驚訝于自己的白,羨慕烏鴉的黑;烏鴉驚訝于自己的黑,羨慕鶴的白。它們都從水里發現了自己,也看見了對方,它們全都想變成對方。河水嘩嘩地笑著,打斷了它們的胡思亂想:也無黑,也無白;也無大,也無小,都是好影子。
水草茂密,安靜地鋪張著遠古的綠色。蘆葦于晚風中搖曳,無數溫柔的箭鏃,射向歲月、射向水天一色的蒼?!?/p>
忽然,前面出現了橋。先是木橋,有汲水的女子從橋上走過,流水捧起她害羞的身影;她緩緩地走向雞鳴鳥唱的村莊,走向靜靜升起的炊煙。
接著是鐵橋、水泥橋,無數的釣竿垂向河面,無數道路伸向河面,無數網撲向河面。
河結束了它的“野史”。河混濁,河淤塞,河漸漸斷流,漸漸枯竭。一片荒灘出現在我面前……
(選自《讀者》)
賞析
野河見證了歷史的變遷?!耙安?、野花、野兔、野鹿,以及很野很野的風景”,“隨意長著”的樹,任意開著的花,“為自己美麗的影子憂愁”的鹿,“橫七豎八地守在河邊”的“或臥、或蹲”“或靜、或動”“或黑、或白”“或丑、或俊”的石頭,情態各異的水鳥,“安靜地鋪張著遠古的綠色”的水草……呈現著野性、天然、驚世駭俗的自然之美。
然而,“現代文明”卻以干脆利落的宣判結束了“野河”的“野史”,作品也正是在觸目驚心的對比之中凸顯了對和諧與理性的呼喚。
【選文三】
窗前一棵樹
□魏新華
我的窗前有一棵樹,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樹。
其實,它只是一棵普通的樹,普通得像草坪中的一棵草,你不留心,真的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它和我喜歡的松樹和櫻花樹們同類,卻從不像松樹那樣以強悍和威武示人,像櫻花樹那樣以妖嬈和艷麗招搖過市。這棵普通的樹,茂盛時如同墨玉,卻毫不掩飾夾雜著的幾片黃葉。那情景,仿佛智者頭上初露的幾根銀絲,讓你聯想起曾經的歲月怎樣無情地從上面走過。它褐黃色的樹干,滿是凹凸不平的樹皮,刀刻般的溝痕,雖然像陳舊的傷疤似的,卻仍然能讓你感受到往昔的撕裂的痛楚。我這樣想著,但我從未從這樹的滄桑里,撿拾起一聲的呻吟,打撈出一星兒痛苦的表情。我知道,一定是那褐黃色的樹皮下面,有著吸吮不盡的水分和養料在洶涌地奔突。因為它粗壯的底部,那些彎曲的根叉和發達的根須,讓我感受到的是鮮活的生命力。
然而,它吸引我的不僅僅是這些,還有它仲春時節滿樹盛開著的小花。那是些細小的淺白色的花朵,不是熱熱鬧鬧的密集地開放著,而是像夏夜空中的點點繁星,那般錯落有致恰到好處地點綴在綠葉之間?;ǖ男?,色的淺,已然沒有了一般花的艷麗奪目,然而在樹的蓬勃的華蓋上,它們同那綠色結合得卻隨意而節制、自然而和諧,把樹的氣質樹的風情渲染得那般養眼。我仍然叫不出這些花的名字,它們不像那些姣好的櫻花、芙蓉、木棉和俗氣的蘋果樹、桃樹、梨樹,花開時節竭盡張揚的本事,鬧得整個世界花團錦簇的。它們盡情地舒展著自己的個性,以不可替代的恬淡和可人,盡染著樹的美麗。
那一朵朵悄然綻放的小花,并不因為淺淡而羞怯,因為樸素而委瑣。在溫潤如翠玉的綠色上面,它們編織著夢想。而當你注意到它那一瓣瓣白色的圓圓的萼片時,你會發現,它們或者舉頭笑迎陽光,或者俯首垂青土地,即使在一簇小小的花苞里也是如此。而這同我青睞的那樹的品性是何等的相似!在我讀懂的關于我窗前的那棵樹的語言里,從低調而至堅忍,從獨有的個性而至坦蕩的自信,為生存的意義而挺拔,為自我的理念而蓬勃。
我知道,最卑微最粗俗的存在,也是一些最得意最灑脫的生命在怒放。
(選自《安徽文學》)
賞析
這是一篇深得狀物之妙的美文。作者凝神于“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樹”,從它的葉、干和皮中破譯曾經的滄桑與痛楚,敬畏它的堅定與堅韌,感悟它“鮮活的生命力”。它的“悄然綻放的小花”,更是一份莊重的提醒——“盡情地舒展”著的“個性”“恬淡”與“美麗”,獨特的“堅韌”“自信”“挺拔”與“蓬勃”,讓人感悟到生命的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