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一家民營期貨經紀公司重組權的爭奪中,為何頻現官商之手
《財經》記者 張鷺
2010年3月4日,北京市一中院受理青島商人隋志先訴中國證監會案。
半年前,2009年7月28日,因凈資本未達標且在規定期限內未能補足差額,證監會向隋志先名下的青島弘信期貨經紀有限公司(下稱弘信期貨)下發《行政監管措施決定書》,撤銷其全部期貨業務許可并關閉所有分支機構。
隋志先在起訴狀中稱,該行政決定依據事實有誤,且證監會下屬機構青島市證監局存在故意拒絕弘信期貨在規定期限內補足資本金的行為,請求法院撤銷上述決定書,恢復其期貨經營資格。
官司背后另有曲折。弘信期貨凈資本未達標,源于2008年11月被關聯企業拆借資金后,凈資本低于1500萬元的規定底線。而在法定期限內,意欲調動資金彌補的隋志先“恰巧”被一家有生意往來的企業起訴,導致弘信期貨及隋名下其他企業的資產均被凍結,無力自行解套。
多方籌措湊到資金的隋志先,2009年2月前往青島市證監局補足資本金,此舉遭到后者拒絕,直接導致弘信期貨未能在整改期限內補足資本金而被撤銷資格。
2008年8月起,為緩解資金鏈壓力,弘信期貨曾尋求企業重組以引入外部資金,由此引發青島市政府、各潛在重組方以及隋志先對弘信期貨重組權的爭奪戰——重組的關鍵點在于期貨牌照的歸屬。一個大背景是,隨著金融期貨時代到來,股指期貨開放在即,期貨公司業務量見漲。目前,青島本地碩果獨存的期貨經紀公司正是弘信期貨。青島市政府相關部門對此表現出強烈的關心。
青島市政府屬意的接手者,包括交通銀行控股的交銀國際信托有限公司(下稱交銀國際)以及一家在青島官場頗有人脈的民企。由于在股權轉讓價格上的預期差異懸殊,雙方無法達成一致。
而身為公司法人代表與實際大股東,隋志先卻失去了重組的自主權。《財經》記者的調查表明,弘信期貨在重組過程中,青島市有關部門曾動用警力等手段。
隨著去年7月證監會處罰書的下達,相關部門對重組的關心已然降溫。弘信期貨的故事里,多處可見地方官員與行業主管部門的行政之手。
受陷“反擔保”
2008年11月,因弘信期貨股東青島保稅區福爾斯特國際貿易有限公司(下稱福爾斯特公司)一筆600萬美元的農行授信到期,隋志先拆借弘信期貨自有資金630萬元墊付銀行款項。按照證監會相關規定,該筆借款若在20天內歸還,便屬合規,一旦超期則被視為違規操作。隋當時的計劃是,月底前,該筆銀行授信批復后即可歸還。
隋志先控制著弘信期貨86.80%的股份。這部分的股權結構是:青島盛安投資實業有限公司(下稱盛安投資)出資1600萬元占股49.13%、福爾斯特公司出資310萬元占股9.52%,以及另外三家公司占有其他股份。這五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均為隋志先。
如此安排是為了2006年隋接手弘信期貨時快速通過審批。當時證監會的政策為,期貨公司的大股東持股比例不得超過50%,大股東必須由證監會審批,占股10%以下的小股東可由青島市證監局審批。
一紙“恰逢其時”的訴狀中斷了隋志先的還款計劃。2008年11月25日,青島保稅區森泰達國際貿易有限公司(下稱森泰達公司)以幫助隋名下的黃海輪胎廠償還了中國銀行城陽支行4000萬元貸款為由,在青島市南區法院提起訴訟。因為弘信期貨等關聯公司為黃海輪胎廠提供過反擔保,關聯公司被同列被告,被凍結相應財產和銀行賬戶。弘信期貨由此被卷入其中。
一切似乎有備而來。在起訴的前夜,2008年11月24日晚間,森泰達公司才與黃海輪胎廠、盛安投資、青島大業集團有限公司(盛安投資大股東)、福爾斯特公司、弘信期貨以及隋志先簽訂了為森泰達公司在中國銀行給黃海輪胎廠提供1.4億元授信擔保的反擔保協議。
而證監會明確禁止期貨公司向其他企業提供擔保。起先隋志先并不愿讓弘信期貨卷入此反擔保協議。但在中國銀行方面希望追加弘信期貨作為擔保方的要求下,隋作出折中決定:上述反擔保協議的七方簽訂補充協議,約定弘信期貨只作為知情方,不作為擔保方。在該協議落款處,弘信期貨的位置亦未蓋公司公章,而是代之以法人代表隋志先的個人私章。
森泰達公司起訴動機目前未知。隋志先提及,該公司法人代表秦龍曾于2007年希望以800萬元入股弘信期貨成為小股東,但被隋拒絕。
此前2008年8月26日,隋志先通過福爾斯特公司開具了90天承兌付給客戶森泰達公司68.75萬美元的橡膠款,但后者一直未提貨,這直接導致了隋的資金緊張,隨后拆借事件發生,弘信期貨凈資本短缺,森泰達公司的起訴又令所有關聯企業的資產被凍結,一環套一環,弘信期貨為繩結所在。
此后,弘信期貨曾向受理此案的青島市南區法院提出,根據反擔保補充協議,其僅為知情方而非擔保方,且未蓋公司公章,因此弘信期貨的擔保行為并無法律效力。后者回應,此為事實擔保,應該承擔責任。
根據證監會相關規定,期貨公司的凈資本不得低于1500萬元。
弘信期貨在2008年11月借款630萬元給福爾斯特公司后,其凈資本降至1450.69萬元。此后,受森泰達公司起訴黃海輪胎廠影響,中國銀行城陽支行亦于2009年1月7日對其授信的黃海輪胎廠及弘信期貨等公司提起訴訟,并凍結相應資產和銀行賬戶。弘信期貨在工商銀行的661萬元資金亦被凍結,導致其凈資本進一步減少。
這些情況通過弘信期貨報送的凈資本計算表,為青島市證監局、青島市金融辦知悉。此事從此進入青島市政府的視野。
半路“程咬金”
在2008年再度獲得青島市相關部門垂青前,弘信期貨國有企業的身份其實直到2006年才失去。成立于1997年的弘信期貨注冊資本3256.382萬元,其股權結構為:青島市國資委全資子公司青島弘信公司出資2826.382萬元占股86.80%,青島啤酒(集團)有限公司出資260萬元,青島橡膠集團有限公司出資100萬元,青島澳柯瑪集團公司出資70萬元,后三家小股東共占13.21%。
受期貨業長年低迷的影響,弘信期貨的國有生涯并不好過。1995年至2000年,針對當時期貨業投機盛行、莊家操縱市場等現象,國家對期貨業實施清理整頓。受此影響,國內期貨公司更類似證券營業部代理業務的公司,諸多業務無法開展。業務單一導致收入來源單一,即主要是客戶交易的手續費,激烈競爭下期貨公司不得不競相降價,因此投資回報率整體不高。
其間,青島市國資委曾計劃將每年虧損數百萬元的弘信期貨出售,但直到2006年3月,青島弘信公司持有的弘信期貨86.80%國有股權才得以公開掛牌轉讓,青島當地企業黃海輪胎廠法人代表隋志先作為惟一的競爭者摘牌成功。隋接手時,弘信期貨已資不抵債。
1964年出生的隋志先,深耕橡膠行業多年,在海南和東南亞等原材料產地資源頗豐,在青島這個國內橡膠加工業集中的地區也擁有多家橡膠類公司。作為弘信期貨早批客戶,他迷上了炒期貨,更進一步希望能入主期貨公司,2006年終于適逢其時。
控股弘信期貨后隋志先對此寄予厚望,他將公司的交易大廳從原來一間不足300平方米的租賃房,搬到市政府對面的頤和國際大廈,并升級期貨交易系統。民營化之后的弘信期貨,交易量在全國約170家期貨公司中排名中游。
青島市最多時曾有七家法人制期貨公司,后來或關閉或賣出,只剩弘信期貨碩果僅存。而至目前為止,包括弘信期貨在內,山東省也只有兩家法人制期貨公司。
在隋志先控制弘信期貨后兩年,期貨業峰回路轉。2008年6月,弘信期貨拿到了金融期貨經紀業務的資格。一個月后,中國金融期貨交易所在上海掛牌成立,中國期貨市場迎來金融期貨時代,即將開放的股指期貨將大大拓展期貨公司的業務量。在期貨業走向復蘇的情況下,一方面由于證監會早已明確不再審批新的期貨公司,另一方面股指期貨只能由期貨公司獨營,這導致期貨公司殼資源開始變得緊俏。
2008年8月,感到資金鏈吃緊的隋志先,曾與交通銀行控股的交銀國際探討51%股權轉讓事宜。初期交行青島分行行長陸濤曾出面邀請弘信期貨高管去上海總部洽談。雙方多次在青島、上海會談細節顯示,當時弘信期貨報價為溢價5100萬元。交行方面則認為報價太高,并未同意,談判陷入停頓。
時至三個月后的11月,弘信期貨陷入到反擔保鏈條之中,隋志先控制的企業資產又均處于凍結狀態,無法在期限內通過動用關聯企業資產和獲得銀行授信的方式還款,惟有寄望于重組。
此時,青島市政府擇機介入重組事宜。當年12月,青島市政府金融辦主任白光昭、青島市證監局局長姜巖與交行青島分行行長陸濤飛往上海交行總部,洽談弘信期貨重組之事。
青島市政府之所以希望交行接手弘信期貨,除了資金實力外,更深層原因之一是其遍布全國的網點資源。截至2006年末,交行共有境內分行95家,營業機構2628個。
知情者向《財經》記者分析:弘信期貨擁有青島本地惟一的一張期貨牌照,而且是總公司牌照,而非營業網點牌照。這相當于將總公司設在了青島,弘信期貨在其他城市設的網點,其客戶保證金和交易資金,每天在全部交易結束后,要通過銀行系統轉換回到青島總部。
假如交行開辟十分之一的網點作為弘信期貨的營業部,全國就有300個網點,股指期貨開放后,每個網點的日交易額潛力以1億元計,每天將有300億元資金回到青島。這對青島GDP的直接拉動作用,將遠遠大于青島現有幾個知名大企業的總和。
據《財經》記者了解,弘信期貨關閉前僅僅在青島、大連、鄭州的三個網點的年交易額,即達到1700余億元。
早在2007年8月,通過股權質押,交通銀行手中已經持有1910萬股弘信期貨的股權,占全部股本的58.65%。此番受到青島市政府青睞的交行,希望隋交出重組權,卻并未談及轉讓價格。隋表示堅拒。
官商之手
此番動員未果后,2009年初,與隋志先有過往交情的煙臺開發區中海聯置業有限公司(下稱煙臺中海聯)董事長趙興偉亦介入重組。
據《財經》記者了解,趙興偉生于青島,其父為海軍部隊干部。其于上世紀80年代南下廣東,曾陸續為廣州軍區建造軍營、天河辦工樓、花都賓館、叢化溫泉度假區等工程,并曾在廣東設計建筑開發名盤星河灣樣板工程,近年來回到山東發展。
青島產權交易所網站的資料顯示,其實早在2007年10月30日,弘信期貨28.14%的股權,已質押于煙臺中海聯之手。
《財經》記者掌握的證據顯示,趙興偉系在請托青島市委某高官之子后,才得以染指弘信期貨的重組。
2009年1月至2月,圍繞弘信期貨重組事宜,青島市相關部門曾開過三次內部會議。
在趙曾參與的一次會議上,包括青島市分管金融的副市長、交行青島分行行長陸濤和上述官員之子等人皆列席。會議商定,在隋志先拒向交行交出重組權的情況下,采用折中的辦法:由趙興偉出面代持隋86.80%的股權主持重組,這其中交銀國際占股近60%,剩下近30%股份由趙與隋均分。此重組過程中,交銀國際并不出資。作為安撫的條件,由青島市政府出面替隋解禁被法院凍結的資產,并恢復中國銀行的授信,用以還關聯企業債務。
隋志先再次拒絕。此后,2009年2月20日,青島證監局下達通知,要求弘信期貨在3月31日前補足資本,并于2月26日起暫停客戶開新倉。
但從2月21日起,青島市證監局期貨處即向弘信期貨索取所有客戶資料電話,分頭通知其所有客戶撤出資金,轉至其他期貨公司。到2月底,弘信期貨交易量已降至零。
2月27日,隋志先設法籌措到一筆資金,找到青島市證監局要求補足凈資本差額。相關證據表明,后者拒絕提供打款的共管賬戶,導致弘信期貨補資未果。
同日青島市證監局一負責人對隋稱,根據青島市政府會議精神,限其三日內交出弘信期貨重組權“斷肢保命”,否則不光弘信期貨難保,其被凍結的企業資產亦難善身。
此后,在青島一家會所,趙興偉與隋會面時更是提醒,“你要不(把重組權)交出來,政府可能要采取行動,要抓你。”
4月17日起,在青島一賓館內,隋志先被青島市警方限制居住18天。其間,趙興偉曾多次打電話勸其交出重組權,但為隋所拒。
隋志先曾自主與其他多家公司洽談股權重組事宜,其中與葫蘆島一船舶修造公司談妥,但因未獲青島市金融辦、青島市證監局認可,交易被迫擱淺。
局猶未了
2009年5月11日,事件觸發者森泰達公司主動向法院撤訴時,青島市證監局要求的補款期限已過。
隋志先和青島市相關主管部門、相關企業的重組權拉鋸戰持續到同年7月28日,當日弘信期貨收到中國證監會下達的《行政監管措施決定書》:撤銷弘信期貨全部期貨業務許可,關閉弘信期貨所有分支機構。
上述《行政監管措施決定書》,被包括中國法學會行政法學研究會會長應松年、副會長姜明安在內的多位教授認為,“程序不合法,缺少聽證程序,缺乏法定事由”。
其中,最受詬病的是,接到整改通知的弘信期貨,主動要求補足資本金的行為卻遭到青島證監局阻止。因此,凈資本額在整改期限屆滿未達法定要求,法學專家們認為,這不應成為處罰的法定事由。
收到處罰后,弘信期貨曾向證監會提請申辯和提出行政復議申請,但均無效果。
2009年12月30日,隋志先向北京市一中院遞交訴狀,并在三個月后獲得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