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企業理論中的基本問題,即企業性質問題迄今依然未有定見。現有的企業理論多數是強調和分析了企業性質的某一個方面,這種不完全的分析導致了不同理論之間觀點的沖突和爭論。本文試圖通過一個理想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對比來精確定義企業的技術和制度性質,在此基礎上建立一個基于技術—制度雙重性質的企業理論分析框架,并闡述了技術和制度在動態中的相互關系。
關鍵詞:企業;技術性質;制度性質;技術成本;制度成本
中圖分類號:F270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10)10-0035-06
一、文獻回顧
1. 從制度方面分析企業
科斯是關注和分析企業制度性質的鼻祖。在《企業的性質》一文中,科斯第一次提出交易成本的概念,并認為企業產生的原因是市場經濟運行中存在交易成本,如科斯所言:“市場的運行是要花費成本的,通過成立一個組織并允許某一權力‘企業主’指揮資源配置,某些市場運行的成本能夠得到節約。”①當交易在企業內組織時的成本低于在市場上組織時的成本時,企業就出現了。威廉姆森后來對交易成本范式作了很多闡發,并因之而被視為交易成本經濟學的集大成者。威廉姆森對交易成本范式的發展主要在于提出了資產專用性概念,認為市場交易之所以會出現過高的交易成本,乃起因于有些交易需要專用性資產的投資。威廉姆森用資產專用性、不確定性和交易頻率三個主要維度來度量交易成本,認為專用性越強,不確定性越大,頻率越高,交易成本就越大,因而也就越需要用一體化即企業這種治理機制來治理交易②。克萊因、克勞佛德、阿爾奇安也指出:“當一項專用性投資已發生、準租金已產生時,機會主義行為發生的可能性就很實際了。根據科斯的分析框架,這一問題可以通過兩種可能的方式解決:垂直一體化或合同。本文的分析所依賴的關鍵假設是,當資產變得更加專用、更多的可剝削性準租金產生(從而機會主義行為的可能收益增加)時,合同訂立成本一般比垂直一體化的成本上升得更多。因此,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我們更有可能看到垂直一體化的出現。”③哈特利用科斯、威廉姆森等人發展的交易成本范式創建了(新)產權學派,認為剩余控制權在交易雙方之間的分配將決定交易的效率。“我們發展了一種一體化的理論,這種理論的基礎是交易雙方試圖簽訂一份能在他們之間有效地分配剩余控制權的合約(從而有效的治理他們之間的交易,作者加入)”④。當一方完全購買了另一方的剩余控制權,即所有權合一時,企業就出現了,“所有權就是剩余控制權的購買”⑤。但是,“雖然剩余索取權和剩余控制權安排是企業制度的重要內容,企業制度的本質屬性卻是如何創造和分配組織租金”⑥。謝德仁認為:“企業是市場中由要素所有者簽訂的一組不完備的要素使用權交易合約的履行過程。”⑦
2. 從技術方面分析企業
實際上,對企業技術性質的關注遠遠早于對企業制度性質的關注,如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對專業化和分工的分析即是對企業的技術性質的關注。斯密認為:“勞動生產力最大的改進,以及勞動在任何地方運作或應用中所體現的技能、熟練程度和判斷力的大部分,似乎都是勞動分工的結果。”⑧他以一個制針企業為例,生動說明了分工或專業化對生產率提高的作用。斯密還深入分析了分工提高生產效率的三個理由,即:“其一,由于每一個工人熟練程度的提高,其二,由于節約了從一種工作轉向另一種工作所喪失的時間;最后,由于發明了很多的機器,便利和簡化了勞動,使每一個人能干許多人的活。”⑨
與此相類似,彭羅斯開創的以資源為基礎的企業理論,也是從技術的視角去理解企業的性質。正如Nail Kay 對彭羅斯理論所做的概括,“彭羅斯關于企業成長的理論觀點可以總結如下:企業是一系列資源的集合體,它的成長是基于內部資源和外部機會的相互作用,強調的是生產性資源特別是管理資源所起的作用。企業內部資源的性質和可及性限制了在任何一個時點上企業能夠進行的擴張的方向和程度。”⑩ 彭羅斯所說的資源乃是個廣義的概念,不僅包括物質資源,還包括技術和知識、企業的組織能力和管理能力等一切能夠給企業帶來價值的有形的和無形的資產。彭羅斯認為企業發展的方向是以充分利用現有的資源為動力,并在企業的成長過程中開發和發展與現有的資源有關聯性的新技術和新能力。“(企業)相關產品市場的選擇必然地決定于企業‘固有’的資源——企業已經具有的生產服務能力。”{11}
提斯也是從企業內部資源這一視角去理解企業的性質及其發展問題的。提斯認為,“企業為什么實行分散化,進入到相關和不相關的產品領域中,而不是再投資于傳統的業務領域或是直接向股東返還資產”,這是由企業內資源和知識的性質及其利用狀況決定的{12}。他特別強調了組織知識在企業多產品經營中的作用,“組織知識的另一個特征是,在一個重要的程度上,它常常是可轉移的。也就是說,企業所使用的人力資本投入并不總是完全專用于企業現在所生產的具體產品和服務”{13}。“相應地,企業在任何時點上所生產的最終產品只是企業使用其內部資源的幾種方式之一。正如戰時經驗所表明的,汽車制造商開始生產坦克,化工公司開始制造炸藥,無線電制造商開始制造雷達。簡短地說,企業的能力存在于從最終產品向上的階段——它存在于一種可推廣的能力上,這種能力可應用于許多最終產品的生產中。”{14}也就是說,企業的真正資源是一種能力,而不是它生產的某一種或某幾種具體的產品,而且這種能力不是只能生產一種產品,而是可以生產許多種關聯程度或大或小的產品。也許有人可以問:為什么不把這種能力和知識通過交易的方式轉讓給另一個企業呢?但問題在于,“更經常的情況是,生產性專門知識的轉讓要求同時轉讓組織知識和個人知識。在這種情況中,超出組織邊界的外部轉讓,即使有可能,也是非常困難的。因為,脫離了組織背景,關于常規活動的個人知識可能毫無用處。”{15}組織知識的轉讓為什么非常困難呢?這是因為這種知識主要是在“干中學”形成的,是“通過活動而記憶的”{16}。因此,組織知識的形成需要一個長期的過程,而且這種知識不能標準化存儲,而只能存儲于組織成員的日常活動之中。
此外,新古典經濟學中關于規模經濟和范圍經濟的理論,也可以視為是從技術的視角去理解企業的性質問題,亦即所強調的是生產各種要素,包括機器、設備、技術、知識和勞動等在生產過程中怎樣相互結合和作用的技術關系。在這里,對于包括人力資本在內的一切生產要素,都僅僅關注其自然屬性,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也僅僅被視為某種技術關系,而忽略了這些技術關系背后的社會關系。
3. 企業的多重性質
企業的性質是復雜的、多方面的,有交易性、契約性、制度性、生產性等等,這在事實上為不同的學者從不同的角度分析企業性質留下了空間。然而,僅僅從任何一個方面去理解企業的性質問題都是不完整的。事實上,許多學者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了,例如,劉長庚等認為,企業不僅具有交易性和契約性,還有生產性,而且聯合產權制度性質是企業性質演進的方向{17}。劉剛強調,“從現實的角度看,企業既包括生產性活動也包括契約性活動,在本質上是生產和契約屬性的統一。”{18}還有學者認為,“對于企業性質、企業的界限以及企業經營行為,既不可能簡單地用生產函數或效用函數來表示,也不能將所有有關企業的問題都歸結為交易成本函數或是契約的集合。在討論企業性質問題時,至少有兩方面因素應該考慮,即(廣義的)技術因素和制度因素”{19}。
二、技術性質和制度性質
1. 技術性質
讓我們模擬一個理想的經濟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所有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社會總體的產出或是福利的最大化,因為他們相信,只有社會的總產出更大,他們每個個人的福利才能更大。在這個世界中,每個人都全心全意地與其他人協調合作,他們毫不保留地與別人分享自己所掌握的技術和信息。在這個世界中,每個人都按邊際社會成本等于邊際社會價值的原則行事,他們把別人的幸福和痛苦看作自己的幸福和痛苦。在這個世界中,每個人都是誠實的,更不會偷懶,他們按邊際社會成本等于邊際社會價值的原則分配閑暇和勞動的時間。在這個世界中,他們不會花費時間和精力來為自己爭取在分配關系中更好的地位,因為他們相信或是得到保證,就像在一個只有自我的世界中一樣,只有把更多的時間用于生產和創造,而不是與別人討價還價,才能得到更大的福利。有了上面這些理想的假設條件,我們可以認為,這個理想的經濟世界與只有一個人的魯濱遜世界是一樣的。區別僅僅在于這個世界的生產規模比魯濱遜世界更大,生產過程比魯濱遜世界更復雜。在魯濱遜世界里,他自己的大腦和雙手完全由他自己支配和協調。在這個世界里,所有的大腦和手雖然不長在一個人身上,但是因為他們有共同的目標,所以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們會基于一個(自然的、物質的)人在接受信息、學習和創造活動中的客觀性質,以他們所能實現的最有效率的方式組織在一起進行生產活動。在這樣一個世界里,一切經濟活動的組織和運行都是遵循技術意義上的效率原則,例如專業化、規模經濟、范圍經濟、邊際替代原理、分工與協作等等。在這樣一個世界里,包括人在內的一切要素都僅僅表現出自然性,而不具有社會性,一切要素都僅僅是按照它們之間的技術關系被組織起來,進行體力的或是智力的機械運動。所以,對這樣一個世界的解釋就像我們對物理、化學現象的解釋一樣,任何經濟現象的出現都必然是而且僅僅是它們在技術意義上更有效率。有一點需要說明,這里的技術乃是一個最廣意義上的概念。
我們把經濟活動的組織運行必然遵循技術上的效率要求這一事實,叫做經濟活動的技術性質。需要說明,這里的技術性質并不完全等同于現有企業理論文獻中經常出現的生產性質。技術性質是根據一項活動在理想的世界中是不是一定需要來定義的,而企業理論文獻中一般說到的生產性質是根據經濟活動的階段來劃分的。比如,分配、交換和消費這些活動即使在一個理想的世界中也是必需的,但是它們卻不是我們常常說到的生產活動。
2. 制度性質
現在我們對上面模擬的理想世界進行放松,回到現實的經濟世界。在現實世界里,所有社會成員不再有共同的目標,每個人不再追求社會利益最大化,而是個人利益最大化。為了取得競爭的勝利,或是為了在分配關系中獲得更好的地位,他們不再誠實,甚至在必要的時候隱瞞信息或是欺騙對方。他們不再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用于生產勞動,而是花費很多時間來與對方討價還價、談判、監督別人或是逃避別人的監督,就是與別人勾心斗角或是博弈。很明顯,現實世界與理想世界比起來生產的效率要低,等量資源下的產出也就低。效率或產出水平低的原因不是可供利用的資源減少了,也不是生產函數或是技術本身(技術是客觀的)改變了,而是實際投入生產活動中的資源數量減少了,不是所有的資源都按技術意義上的效率得到使用,而是有部分資源被用于非生產性活動,即是用于人與人之間為了利益分配而進行的博弈活動。
我們把現實世界中因為人與人之間利益不統一而必然地導致實際經濟活動相對偏離理想世界中僅僅按照技術要求來組織經濟活動這一事實,叫做經濟活動的制度性質。同樣的原理,這里所說的制度性質并不完全等同于現有企業理論中說到的交易性質。在現有的企業理論文獻中,交易性這個概念也只是經常被提到而已,并沒有文獻對交易性作出準確的定義。現實世界中的任何經濟活動都包含技術性質和制度性質兩個方面。在社會化生產中技術性質和制度性質是分不開的,“生產力本身不包括任何社會制度的屬性,但它又總是與一定的社會制度相聯系的,不可能出現沒有生產關系的生產力。當然,也不可能出現沒有生產力的生產關系。”{20}這段話中的生產力可以簡單地等于本文所使用的廣義的技術概念,生產關系就簡單地等于本文所使用的廣義的制度概念。企業是經濟活動運行的一種方式,是一種生產的方式,只有把技術性質和制度性質結合起來才能完整地理解企業的性質。企業是一種(技術,制度)組合,選擇企業這種生產方式不僅意味著選擇了一種新的制度,同時也意味著選擇了一種新的技術,選擇企業就是選擇了一種新的(技術,制度)組合。
3. 技術——制度二分法
企業的性質是多方面的,為什么要把企業的性質分為技術性質和制度性質,而不是其它的分類呢?這是由技術性質和制度性質在引起企業運作成本上的原因的本質不同造成的。技術成本是指完成一項經濟活動客觀上必須的,是一定技術條件下的最小成本,它取決于所選擇的技術,與其它任何因素無關,即CT=C(T),這里的T表示活動所選擇的技術,而CT表示技術成本。制度成本是由于人與人之間利益的不統一引起的,是在一定技術條件和制度條件下的博弈活動造成的,是現實世界中相對于理想世界來說不必要的活動造成的。制度成本由技術條件和制度條件共同決定,即CI=C(T,I),這里的I表示活動所選擇的制度,而CI表示制度成本,但是在技術條件一定的情況下,制度成本將只取決于制度的選擇,CI=(I)。所以,一項經濟活動的總成本可以寫成:C=CT+CI=C(T)+C(I)。
假定一項經濟活動只需要勞動一種生產要素,而且一個人一天共有L小時可供使用,他可以選擇偷懶LS或工作LW。那么,技術條件將決定勞動的產出,即Q=QT(Lw),而既定技術條件下的制度條件將決定時間在偷懶與分工之間的分配比率,k(I)=Ls/Lw。于是此人一天的總產出由技術和制度共同決定,用圖1表示:Q代表等產量曲線,P代表約束條件,制度條件決定了P的斜率,即時間在偷懶與勞動之間的分配。因為產出只是實際投入的勞動的函數,所以等產量線為垂直橫軸的線。當建立了一種不合理的制度時,偷懶的時間將會增加,k(I)將會變大,就是約束線P變陡,用P1表示。P1與等產量線Q1交于A點。當一種合理的制度被采用時,偷懶的時間將會減少,k(I)將會變小,就是約束線P平坦,用P2表示。P2與等產量線Q2交于B點。B點的產出大于A點的產出,即Q2>Q1。
技術本身在客觀上早已存在,僅僅是人類有沒有認識到的問題,就像一位科學哲學家所說的:科學家的作用是發現,而不是創造。在一項新的技術被人類認識到并被使用之前,技術成本是無論如何不能降低的。制度成本是一種主觀上的成本,只要所有成員都愿意,制度成本隨時可以降低為零。技術成本只能通過使用新的技術才能節約,而制度成本通過成員之間的協商達成新的關系結構就能夠得到節約。
這里需要指出一點,完成一項經濟活動可使用的技術并不是唯一的,而是存在一個技術域可供選擇。人類可以從這個技術域中選擇一種技術或是幾種技術的集合完成這項經濟活動。同樣,制度的選擇也不是唯一的,也存在一個制度域供選擇。所以,總的成本就是由選擇的(技術,制度)組合決定的。
三、一個完整的企業理論分析框架
1. 一個完整的現代企業理論分析框架
企業是一個(技術,制度)組合,單單從任何一個方面著手都會導致對企業的片面理解,乃至于導致各執一端的無謂爭論。下面提供一個例證。“標準的例子是煉鐵和煉鋼過程的一體化,在這里通過一體化可以實現節約熱能的經濟。”{21}在煉鋼的過程中,有這樣兩個前后相鄰的生產階段,一個是生鐵熔煉的過程(A),接下來是鍛造成鋼的過程(B)。A和B兩個生產階段在一起連續進行可以節約熱能,如果分開獨立進行,那么B階段就需要重新加熱。技術決定論者認為一體化是因為連續生產可以提高技術意義上的效率(節約熱能);交易成本經濟學家認為這種說法僅僅涉及表面現象,因為兩個獨立的企業相鄰建在一起就能實現這種連續生產,這種技術上的原因還不足以導致一體化,因為相鄰而建的兩個企業還是可以通過交易完成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的生產。實際上,相鄰而建的兩個企業是因為資產專用性導致過高的交易成本,這才是導致一體化的根本原因。在這里技術決定論者和制度決定論者對同一個問題的回答是完全不同的。實際上,整個分析決策過程既包括技術的選擇(連續生產還是獨立生產),也包括制度的選擇(市場關系還是一體化)。如圖2所示,在分析的起點A點,我們面臨四個(技術,制度)組合選項,在B點,完成了技術的選擇但是還沒有完成制度選擇,在C點才最終確定了一個唯一的(技術,制度)組合。如果認為一體化是由技術原因導致的,那他的分析思路僅僅走了從A到B這一段,就是作出了連續生產還是獨立生產的技術選擇,不過還沒有考慮制度的選擇。但是技術決定論者認為,接下來的制度選擇是由已經選擇的技術決定的,因為無論選擇哪一種制度,都是在已經選定技術的前提下進行的。而且,如果前面的技術選擇結果改變,后面的制度選擇結果也可能會因之而改變。所以,技術論者的答案是技術上的原因導致了一體化。如果認為是制度原因決定了一體化,那么這一思路僅僅走了BC段,是以B為分析起點,僅僅考慮了制度的選擇,而把前面的技術選擇視為外生因素。這樣一來,無論選擇哪種制度都可以看作是制度的原因,因為在這里只有制度是變量。其實,技術選擇和制度選擇是共同或是同時決定,在另一個因素決定之前單獨決定任何一個因素都是有失偏頗的,因為企業是一個(技術,制度)組合,不過在理論分析上,只能先分析一個因素,再分析另一個因素。選擇要不要使用企業這種生產方式,不是比較制度分析,也不是比較技術分析,正確的應該是比較(技術,制度)組合的分析。
把企業看作一種生產方式,從技術和制度兩個方面同時分析企業的方法早在馬克思的《資本論》中就有了這樣的萌芽。“馬克思將資本主義工廠制度或企業理解為一種生產方式,既是一個技術分析范式——從生產力和技術關系看待的內部具有分工協作關系的團隊生產,也是一個經濟分析范式;從生產關系和經濟關系看待的在歷史中逐漸形成的以不對稱所有制為基礎的進行商品生產和交換的經濟組織。”{22}但是,馬克思主要是把這種方法運用于對整個資本主義制度的分析,其用意并不是為了建立一個完整的企業理論分析框架。本文就是結合現代企業理論的發展現狀,把技術——制度二分的分析方法正式用于企業的分析,從而建立一個完整的現代企業理論分析框架。
2. 技術、制度在均衡發展中的關系
“在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對立統一中,生產力起決定性作用,這是因為,一方面,生產力在社會生產中是最活躍、最革命的因素,處在不斷發展變化過程之中,它的發展變化會引起生產關系的變化和發展,而與生產力相比,生產關系在一定歷史時期內表現為相當穩定,不像生產力那樣積極、活躍。另一方面,生產力的狀況如何,決定或要求有什么樣的生產關系。”{23}馬克思認為,在技術與制度二者中,技術處于決定性的地位,技術將決定制度的選擇,而制度只能(被動地)適應技術,對技術的發展起反作用。但是,后來以諾思為代表的新制度經濟學家卻更強調制度的作用,認為“對經濟增長起決定作用的是制度因素而非技術因素”{24},而且新制度經濟學家用制度決定論去解釋為什么工業革命最先發生在了英國,而不是當時技術條件(生產力)更為先進的中國。他們認為,這是因為英國比中國更早的確立了私有財產保護制度在生產關系中的基礎地位,極大地促進了人的創造的積極性。馬克思的觀點和諾思的觀點都沒有錯,也不能說是完全沖突的,差異僅在于他們強調的重點不同,他們在這個問題上的觀點和分析思路都是為他們整個的理論體系服務的。馬克思強調生產力對生產關系的決定作用,是為其“社會發展的規律是客觀的”這一論點服務的。因為馬克思的哲學觀是物質決定意識,所以,馬克思更強調技術這一物質的客觀的方面。馬克思的思路是,技術是自發演進的,是不能選擇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而制度選擇是在既定的技術條件下進行的,所以,無論選擇什么樣的制度,都是由既定的技術前提決定的,這很容易導致技術決定論。當然馬克思也分析到了制度對技術的反作用,但是在他的分析中,制度是被動的因素。諾思對制度的強調是為了突出不同制度選擇對未來一個時間里經濟發展的決定性作用,他是從一種動態的角度看問題的,制度選擇雖然是在一定的技術條件下進行的,但是今天的制度選擇將決定明天的技術水平,而且今天作為制度選擇前提條件的技術水平是由昨天的制度選擇決定的。
技術和制度不是一一對應的。在一定的技術條件下,客觀上存在一種最優的制度,但可以選擇的制度有很多種。而且實際情況也是同一技術條件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制度選擇表現出多樣性。技術對制度的決定不是唯一的,而是有彈性的,技術對制度的彈性關系是人類作為一個集體發揮主觀能動性的前提,也是同一技術條件起點下不同國家或地區的經濟發展表現出差異性或是后來者能夠居上的原因。
技術與制度的均衡。一個最有效的(技術,制度)組合就是一個均衡,經濟社會的發展是一個均衡——不均衡——再均衡的過程。那么在一個以均衡為起點的發展過程中,是誰先打破均衡呢?技術還是制度?在人類社會發展的早期,甚至到現在,技術在打破均衡上表現出更強的主動性,制度是為了適應技術的改變而改變。這是因為技術的發展變化相對于制度更快、更頻繁,而且能夠很快得到采用,所以,技術的發展表現出連續性。其實,制度也是可以主動打破均衡的,不過制度的更替和變化相對于技術來說慢得多。所以,制度的發展表現出剛性和階段性。但是,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制度的更替和變化將會越來越快,漸漸地也表現出連續性,就是制度將越來越多地通過連續的不斷的改良,而不再是間斷的革命的形式來演變。隨著技術和制度變化和更替的速度越來越快,在未來一個時間將達到時時更替的地步。這樣,從一個均衡到另一個均衡的時間將越來越短,以至均衡將表現為一種常態。如圖3所示:A表示技術演進的特點,表現出連續性。B表示制度演進的特點,在時間T2之前表現出剛性和階段性,但是階段性越來越小,在T2之后表現為連續性。C表示技術和制度的共同演進,技術演進線和制度演進線重合表示(技術,制度)均衡。在時間T2之前非均衡表現為常態,均衡只是偶然的現象,比如在時間T1時的A點;在時間T2之后均衡表現為常態。
科斯的《企業的性質》是現代企業理論發展的開始,但是交易成本并不能解釋企業的技術性質,而對交易成本范式提出批評的經濟學家往往又僅僅是強調了企業的技術性質。企業是一種技術與制度結合的生產方式,是一個(技術,制度)組合,只有從技術性質和制度性質兩個方面同時進行分析,才能對企業作出全面正確的解釋。由于社會中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復雜性,現階段并不能實行在一個理想的世界中可以進行的全社會統一的集體大生產,但是現代生產力的不斷發展又正在為統一的社會大生產提供越來越高的效率空間。在這種情況下,企業就承擔了在局部小范圍內進行統一的集體生產的職能。可以想象,隨著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不斷發展,最終將在全社會范圍內進行統一的集體大生產,就是全社會變成一個企業。
注釋:
① Coase, \"The Nature of the Firm\" [J], Economica, (4), 1937.
② 奧利弗·E. 威廉姆森:《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第78頁。
③ Benjamin Klein,Robert Crawford and Armen Alchian, \"Vertical Integration, Appropriable Rents and the Competitive Contracting Process\",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21), 1978.
④⑤ Sanford J. Grossman and Oliver D. Hart, \"The Costs and Benefits of Ownership: Theory of Vertical and Lateral Integration\", J.P.E Vol.94 no.4., 1986.
⑥ 楊瑞龍、楊其靜:《專用性、專有性與企業制度》,《經濟研究》2001年第3期。
⑦ 謝德仁:《企業的性質:要素使用權交易合約之履行過程》,《經濟研究》2002年第4期。
⑧⑨ 亞當·斯密:《國富論》,商務印書館2008年版,第5、8頁。
⑩{11} Christos N. Pitelis and Roger Sugden,\"The Nature of the Transnational Firm\", MPG Books Ltd in Great Britain, 2000, p141、142.
{12}{13}{14}{15}{16} David Teece, \"Towards an Economic Theory of the Multiproduct Firm\",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 (3)., 1982.
{17} 劉長庚、高連水、羅志:《論多維企業性質:交易性、契約性、生產性和聯合產權制度性質》,《經濟評論》2006年第6期。
{18} 劉剛:《企業的異質性假設》,《中國社會科學》2002年第2期。
{19} 孫川:《企業性質與企業間關系》,《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期。
{20}{23} 逄錦聚、洪銀興、林崗、劉偉:《政治經濟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23、27-28頁。
{21} Oliver E. Williamson, \"The Vertical Integration of Production: Market Failure Consideration\", Modes of Organization in the 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 2004, pp 163-174., 1971.
{22} 許光偉、張威:《國內學者的馬克思企業理論研究:一個述評》, 《經濟學家》2007年第1期。
{24} 盧現祥:《西方新制度經濟學》,中國發展出版社2003年版,第27頁。
作者簡介:宋憲偉,男,1979年生,山東濟南人,經濟學博士,廈門大學經濟研究所,福建廈門,361005。
(責任編輯 陳孝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