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雷雨》自1934年7月在《文學季刊》上發表以來,尤其是在1935年被搬上舞臺后,深受社會各界和廣大觀眾的喜愛,歷演經久不衰,并得到廣大文藝工作者非同尋常的青睞。這部作品能夠產生如此大的影響,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它深刻的悲劇藝術。《雷雨》廣泛吸收了西方戲劇的優點,受到易卜生“社會悲劇”、古希臘“命運悲劇”和莎士比亞“性格悲劇”等的影響,從本民族的生活出發,從現實生活中提煉出悲劇沖實,描寫平凡生活中受壓迫與扭曲的悲劇人物,反映出悲劇深刻、豐富的社會意義。《雷雨》是中國話劇史上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品,同時也是中國話劇藝術成熟的標志。
[關鍵詞]《雷雨》;悲劇藝術;社會悲劇;命運悲劇;性格悲劇
[中圖分類號]I207.3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4-0052-03
《雷雨》自1934年7月在《文學季刊》上發表,尤其是在1935年被搬上舞臺后,深受各界和廣大觀眾的喜愛,歷演經久不衰,很快這部作品進入了文藝評論的視野,并在長期的討論中得到廣大文藝工作者非同尋常的青睞。這部作品能夠產生如此大的影響,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它深刻的悲劇藝術。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給悲劇下了這樣的定義:“悲劇是對于一個嚴肅、完整的行動的摹仿,它的媒介是經過‘裝飾’的語言,以不同的形式分別被用于劇的不同部分,它的摹仿方式是借助人物的行動而不是敘述,通過引發憐憫和恐懼使這些情感得到疏泄。”在這個定義中,亞里士多德規定了悲劇的本質,即悲劇是行動的藝術。這也就是說,悲劇是一門通過“演員的動作,把人的行動直陳諸觀眾面前,使之成為一種現在時態直觀”的藝術。
悲劇起源于古希臘的酒神劇,酒神精神中的“開闊激蕩,郁憤沉摯”的現世生活精神是悲劇的內蘊。無論是《哈姆雷特》還是《俄狄浦斯王》,都以表現英雄、偉人為主,用熱情奔放的大段抒情自白來表現悲劇的壯美和情感的大悲大慟,以沖突的激烈達到震憾人心的效果。《雷雨》廣泛吸收了西方戲劇的優點,受到易卜生“社會悲劇”、古希臘“命運悲劇”和莎士比亞“性格悲劇”等的影響,從本民族的生活出發,從現實生活中提煉出悲劇沖實,描寫平凡生活中受壓迫、扭曲的悲劇人物,反映出悲劇深刻的社會意義。曹禺描寫灰色人物、小人物的悲劇,總是致力于反映人物精神追求方面的痛苦,深入探索悲劇人物的內心世界,運用藝術手段把這種精神痛苦的深度傳達得淋漓盡致,他筆下的悲劇隱含著一種憂憤深沉、纏綿抑郁的美,折射出中華民族獨特的含蓄委婉的審美個性。曹禺的悲劇藝術使話劇這種外來的新興藝術樣式在中華民族的藝術領域里發展成熟起來,并成為了原汁原味的民族藝術范式。
一、《雷雨》的社會悲劇
《雷雨》是一部糾纏著復雜血緣關系、聚集著許多巧合但卻透露著必然的社會悲劇。曹禺在《〈雷雨〉序》中說:“現在回憶起三年前提筆的光景,我以為我不應該用欺騙來炫耀自己的見地,我并沒有明顯地意識著我是要匡正,諷刺或攻擊什么。也許寫到末了,隱隱仿佛有一種情感的洶涌的流來推動我,我在發泄著被壓抑的憤懣,毀謗著中國的家庭和社會。”
周樸園是周公館的主人、周家的家長、封建社會的衛道者,也是《雷雨》悲劇的制造者,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悲劇呢?他年輕時到德國留過學,較早地接觸了資本主義文明,對未來充滿幻想和希望。40年前他愛上侍萍,從劇中不難看出這絕不是少爺玩弄丫頭的游戲。周樸園把侍萍當作自己的妻子,因為他們并不是偷偷摸摸地生孩子,而是有自己的房子,有著兩情相悅的夫妻生活。但是好景不長,在當時門第森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制度下,這種愛情注定是不能長久的,他與侍萍被棒打鴛鴦、勞燕分飛。在社會與家庭力量的強制下,周樸園的現代理想與信仰漸趨幻滅,作為自我追求的愛情也逐漸失去了強有力的信仰支撐,本已脆弱的靈魂在自身封建意識的支持下變節投降了。他沒有走出封建家庭的囚籠,帶自己心愛的人遠走高飛,而是放棄了與家庭的對抗,選擇了他的封建家庭,繼承了家業,同時也開始了自己的悲劇。不是他自己要走這條路,是封建家庭、封建社會逼著他要走這條悲劇之路,他是一個典型的沒有走出封建束縛的悲劇人物。
后來,周樸園又有了新的婚姻,事業蒸蒸日上。然而,他并沒有得到愛情,他與蘩漪之間的感情并不和諧,不僅沒有感情基礎,更沒有兩情相悅的夫妻生活。對周樸園來說,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侍萍身上,侍萍走了,他那顆對生活充滿激情的心也跟著走了,在他內心深處,他始終深愛著侍萍。30年來,他保留了他與侍萍共同生活時侍萍喜歡的家具,家具上侍萍的照片30年不曾換過,依舊固守侍萍夏天分娩時關閉窗戶的習慣,當年被煙燒出洞又被侍萍含情脈脈地繡上“梅花”和“萍”的五件襯衫依舊保存并時常穿著,侍萍四月十八的生日也未曾忘記……在第二幕中,衰老的侍萍出現在周樸園面前,生活的磨難使當年年輕漂亮的侍萍如今已容顏不在,但就一個很自然的關窗動作,周樸園就已經把她與當年的侍萍聯想在一起,可見侍萍每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在周樸園的腦子里都有著深刻的烙印。從中可以看到周樸園深愛著侍萍,在他的心中依舊保存著侍萍漂亮溫柔的影子。可是當侍萍真的站在他面前時,他卻大聲喊叫:“你來干什么……是誰指示你來的?”一副資產階級為維護既有秩序的本相掩蓋了他懷念的面孔。因為他要做近代變革中國大家庭的家長,他要恪守維護封建秩序的職責,所以,他要遮掩自己懷念的心,在雷雨交加的夜晚,他本想讓周萍、侍萍母子相認,卻沒想到造成了更大的悲劇:四鳳觸電自殺,周沖為救四鳳也觸電身亡,周萍開槍自殺,蘩漪瘋了,侍萍癡呆了,魯大海出走了。留下孤零零的他在教堂里一邊照顧瘋了的蘩漪,一邊照顧癡呆了的侍萍。死的固然可悲,然而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在痛苦的壓抑與深沉地苦悶中,生者承受這一切無可逃遁的悲劇事實,這是人生的悲劇,更是社會的悲劇。
二、《雷雨》的命運悲劇
曹禺在《〈雷雨〉序》中說:“《雷雨》對我是一個誘惑,與《雷雨》俱來的情緒成為我對宇宙間許多神秘的事物一種不可言喻的憧憬。《雷雨》所顯示的,并不是因果,并不是報應,而是我所覺得天地間的‘殘忍’,這背后的‘主宰’,它太復雜,我的情感強要我表現的,只是對宇宙一方面的憧憬。”
侍萍是周公館梅媽的女兒,與周公館的大少爺真誠相愛生下兩個兒子,但由于她是傭人的女兒,與周家門不當戶不對,所以在她生下第二個兒子后,被趕出了周家。她走投無路,在風雨交加的夜晚帶著剛出生的兒子投河,人們都以她死了,可是誰知她被人所救,后來還生了女兒四鳳。這個性格剛強而又受盡侮辱的女人,一直在努力擺脫自己的命運,但由于自己出生低下,受盡了人世間的辛酸。她一直不準女兒重蹈自己的覆轍,不讓她進公館做事,可是沒想丈夫魯貴又把女兒送到公館做使女。為了找回女兒,她踏進了周公館的大門。沒想到的是,周公館不僅是自己當年被趕出的周家,而且女兒跟自己與周樸園的兒子周萍不清不白。自己的女兒與兒子有著曖昧關系,這種打擊讓她難以承受,痛苦中她大聲呼喊:“這到底是誰造的孽。”
四鳳是一個年輕、熱情、的姑娘,最終也沒能逃脫少爺與女傭之間不可能走到一起的悲劇,而更可悲的是她愛的竟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哥哥。周萍本是熱情、有理想的青年,在封建家族的壓制以及蘩漪苦苦追求的愛情下,他的理想跑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對現實的逃避。他為了贖罪,緊緊抓住四鳳不放手,他認為自己與蘩漪的愛情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所以,想從年輕漂亮的四鳳那里得到解脫,得到寬慰。可是他沒想到,卻犯下了更深的罪孽,就像曹禺所說的:“宇宙是一口殘破的井,掉在里面,不管你怎樣的掙扎都逃不脫這個黑暗的坑。人類是怎樣可憐的動物,帶著躊躇滿志的心情,仿佛自己來主宰自己的命運,而時常不能自己來主宰著。他們正如一匹跌在沼澤里的羸馬,愈掙扎,愈深沉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他們每一個人都在不斷地奮力掙扎,可是最后,命運這口“殘酷的井”卻還是吞噬了所有的人,摧毀了所有的美好,四鳳和周沖的觸電而死、周萍的開槍自殺,讓人感覺到悲天憫人的痛。
三、《雷雨》的性格悲劇
曹禺在《〈雷雨〉序》中說:“與這樣原始或者野蠻的情緒俱來的還有其他方面,那便是我性情中郁熱的氛圍。夏天是個煩躁多事的季節,苦熱會逼走人的理智。在夏天,炎熱高高升起,天空郁結成一塊燒紅了的鐵,人們時常會不由己地,更歸回原始的野蠻的路,流著血,不是恨便是愛,不是愛便是恨,一切都走向極端,要如電如雷地轟轟地燒一場,中間不容易有一條折衷的路。”
蘩漪,這個從走廊里靜靜走來的女人,陰鷙而沉郁,穿著一身鑲灰銀花邊的旗袍,如同一朵黑玫瑰在滿園的暮色里散發著憂郁的芬芳,她的眼睛大而灰暗,燃燒著“一個年輕婦人失望后的痛苦與怨望”,她是一個具有“雷雨”般“極端”性格的女性。
她受過一點新式教育,文弱、聰慧、哀靜,有著熱烈的情感,她的身上具有“原始的野蠻”,“她愛起來是一把火,恨起來是一把刀”。當年她被周樸園騙進周公館,不但沒有得到平等的愛,而且眼睜睜地看著丈夫為紀念周萍的生母所保留的房間、家具及以往的習慣,而把她僅僅當作兒子們的榜樣,在精神上長期受到摧殘。在18年中她呼吸不到一點新鮮空氣,被周公館壓得喘不過氣來,正當她要守著棺材慢慢等死的時候,周公館的大少爺周萍從鄉下回來了,喚起了她心中的渴望,她不顧一切地愛上周萍,“如一個餓了三天的狗咬著它最喜歡的骨頭”,不承認自己是周樸園的妻子,也不承認她是周沖的母親,走上了條“母親不像母親,情婦不像情婦”的路。而當周萍發現自己過的這種生活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弟弟,想從中擺脫另尋他歡時,她向周萍苦苦哀求,她把周萍視為能幫自己擺脫周家的惟一的救命稻草,她對周萍的哀告也是那么“極端”,只要周萍留下,她什么都可以忍受,她甚至可以讓四鳳搬過來一起住。當她發現周萍確實已下定決心不再理她時,她大聲喊道:“你最對不起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你曾經引誘過的后母……一個女人不能受你們兩代人的屈辱。”表現出她性格的尖銳、犀利。但當她無論怎樣也喚不回周萍的心時,便失去母性,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沒有孩子,我沒有丈夫,我沒有家,我什么都沒有,我只要你說——我是你的!”這種激蕩的感情帶給人們的心靈震憾是巨大的。而當她看到周萍與四鳳幽會,她把窗戶從外邊反鎖,使周萍處于危險的境地,表現出“她愈愛的,她愈要劃著深深的創痕”。“她有火熾的熱情,一顆強悍的心,她敢于沖破一切桎梏,做一次困獸的斗爭。”在雷聲轟轟的夜晚,她拋棄了神圣母親的天責,當著自己親生兒子及眾人的面公開自己與周萍的關系,“她也是要一個男人真愛她,要真活著的女人”。揭開“真相”時,“不是愛便是恨”的流血,成了她火烈熾情的傾盆大雨。然而她強悍的反抗造成了周沖、四鳳、周萍的身亡,當她撫尸痛哭“沖兒,是母親害死了你”時,背負起了“殺子”的罪責,這對于一個母親而言,是最殘忍的結果。“一切都走向極端”的性格,是蘩漪這個人物可愛同時也是可悲的地方。她驚世駭俗的追求和驚天動地的反抗將五四以來的個性主義推向了某種極致,正是如此決絕的自毀,才產生了感天動地的悲劇效果。
蘩漪自身性格的缺陷也是導致悲劇的因素之一。雖然繁漪在周樸園的壓抑下有過強烈的反抗,“他說一句,我聽一句那是違背我的本性的”。在她的性格中有明顯的反抗意識,可是蘩漪性格中根深蒂固的封建性和階級偏見,使她的反抗不能不帶有舊式女性的痕跡而存在軟弱無力的缺點。她對周樸園對她的精神壓制感到痛苦,用盡了一切力量進行反抗,但是她卻從沒想過要與周樸園徹底決裂,她所做的反抗僅僅是一種盲目的反抗,是一種個人不徹底的反抗。這是造成她悲劇的一個重要原因。
《雷雨》是一部經久不衰的戲劇,同時也是一部悲天憫人的悲劇,劇中人物的死、瘋、癡都不過是悲劇故事的表層,它真正的悲劇性來自于人對自我選擇的被限定性的反抗以及反抗的無意識所造成的對他人的沖撞,在反抗的合理性與沖撞的無理性之間,形成了不可避免、不可逆轉的悲劇性。
初讀《雷雨》時,心中一直疑惑,曹禺先生為什么在劇本最后讓周沖這個年輕的生命也死掉呢?一直認為,應該讓這個年輕的生命,這個有新思想的靈魂在中國大地上成長起來,使得星星之火發出燎原之光。到現在,才明白曹禺先生如此安排的用心所在,我國著名的文學家魯迅先生曾給悲劇下過這樣一個定義:“所謂悲劇就是把最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雷雨》正是這樣一部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一一毀滅在人類面前的作品,周沖的死也從另一個角度表現出舊中國的家庭和社會對青年一代的摧殘,讓人感到從內到外的悲哀,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
[注釋]
亞里士多德著、陳中梅譯:《詩學》,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
席勒著、張玉書譯:《論悲劇藝術》,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曹禺:《雷雨#8226;序》,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
曹禺:《雷雨》,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
王朝聞:《美學概論》,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