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詩經》開創了我國文學現實主義的創作道路,《楚辭》則開創了浪漫主義的創作道路?!对娊洝芬运难詾橹?,《楚辭》則多用雜言,句式靈活多變,《楚辭》還變《詩經》的篇幅精短、內容單純為篇幅較長、內容逐層擴展和豐富,并將《詩經》的比、興賦予生命意識,極大地豐富了詩歌的表現力。比較《詩經》和《楚辭》迥異的藝術表現方法,從文藝繼承的關系去審視,《楚辭》對《詩經》的藝術特征有顯著的創新和發展。
[關鍵詞]《詩經》;《楚辭》;藝術表現方法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4-0044-03
《詩經》作為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是我國古代文學的光輝起點和源頭,是矗立于我國現實主義詩歌創作的第一座光耀千古的里程碑。《詩經》中的許多優秀詩篇,不僅具有豐富的思想內容,也具有鮮明的藝術特點,它是四言詩體和比興藝術手法的創始,對于后世影響深遠?!冻o》繼《詩經》之后開創了又一影響深遠的文學傳統,引領了我國浪漫主義詩歌創作,它是我國偉大詩人屈原(本文的《楚辭》均指屈原的作品),以浪漫主義的手法“藝被詞人”,豐富了我國文學藝術的風范和表現力。在我國文學發展史上,從《詩經》到《楚辭》,有繼承、有發展、有創新,又有藝術的迥異。
一、《詩經》和《楚辭》創作方法的異同
《詩經》中的許多優秀詩篇充分顯示了“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的特點,體現了正視現實、描寫現實、揭露現實、批判現實的精神,為我國文學奠定了現實主義的優良傳統,成為后代詩人創作的范例。
《詩經》從不同方面狀寫現實,再現了當時的社會面貌和民眾的真情實感。或反映殘酷剝削,或控訴戰爭徭役、骨肉離散、饑寒交迫之痛苦,無情揭露、諷刺統治者的丑惡,或表現禮教束縛下的婚姻戀愛不自由之苦悶,還有追求圓滿生活愿望的詩篇等。例如《豳風·七月》生動描敘了奴隸一年四季的繁重勞動和“無衣無褐”、“采茶薪樗”的苦難遭遇,詩篇詳訴了農人的悲苦、怨恨、咒詛、憤怒、反抗等情緒,從詩中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奴隸社會的階級關系。又如《魏風·伐檀》,憤憤不平地詠嘆著人們伐木制車的沉重勞作,尖銳地質問那些奴隸主貴族“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表達了歌者反剝削、反壓迫的態度和心聲。再如《唐風·鴇羽》控訴了戰爭、徭役帶給人民的災難和痛苦:田地荒蕪、家庭離散、父母無人奉養……《衛風·氓》刻畫了一個在冷酷無情的社會里被犧牲的婦女典型,揭露出古代社會夫權禮教的罪惡和婦女地位低下及命運的悲慘?!多{風·柏舟》反映的是青年男女對婚姻自主的追求,對禮教束縛的抗爭……這一篇篇優美的現實主義詩歌,從社會生活的各個角度,廣泛而又具體地反映了當時不同地區的社會面貌,強烈地表達了人民的思想感情,是一部現實性極強的詩歌總集,體現了現實主義的精神,張揚著人性的光輝。
《詩經》不僅具有現實主義精神,而且在創作中創新了與其生活、思想內容相適應的表現藝術。其主要表征是:善于用樸素的文風、簡潔的語言、巧妙的比興,塑造出真實、自然而生動的形象,描繪出親切感人的生活畫面,抒發了情懷,反映了現實。如《王風·君子于役》記述了一位山村勞動婦女懷念她久役不歸的丈夫:在蒼茫的暮色中,女主人倚門佇望,但見太陽落山、羊?;厝?、雞兒歸巢,家家戶戶該團聚了,然而卻不見自己的親人回來,一陣孤寂之感、思念之情頓時涌上心頭,她默默地呼喚丈夫:“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深深地憂心丈夫:“君子于役,茍無饑渴?”這一生活畫面被描述得樸素簡潔、情景交融、感人至深,很自然地令人想起當時徭役沉重、野有征夫、家有怨女的社會現實。
繼《詩經》之后,《楚辭》開創和豐富了浪漫主義的創作道路,是我國浪漫主義文學創作的源頭。浪漫主義作為一種創作方法,不僅按照現實的本來面目去描寫現實,而且在現實的基礎上表現生活的理想。如長篇政治抒情詩《離騷》,就是以強烈的主觀激情表現生活理想和對黑暗的抗爭。詩人將自己的生活經歷和內心激情升華為善與惡、美與丑、光明與黑暗、正直與邪惡的斗爭,以強烈的主觀抒懷反映對現實的清醒認識。詩人面對丑惡現實憂憤徘徊,既不愿同流合污,也不消極逃避,于是采用了幻想的藝術方法、虛構的境界,在想象中乘龍駕鳳、上下飛騰、求索真理、九死未悔,表現了豐富的內心情感世界。詩中上天入地的描寫、希望與失望的回旋反復,反映了詩人的苦悶和周圍環境的炎涼,表現了一個苦悶的靈魂對美好理想堅定、執著的追求與期盼以及堅持不懈的奮斗精神。
《離騷》既有浪漫主義精神,又運用了浪漫主義的手法,詩人大量引用古代的神話傳說,豐富新的藝術構思,表現新的抒情主題。詩人在運用大量的古代神話傳說時,不受原來故事的拘束,把自己奔放不羈的想象和一些神話交織在一起,使幻想更加自由,形成生動的情節和畫面。如詩的最后一段,正當詩人駕飛龍、乘瑤車在天空翱翔行進的時候,卻突然看到了自己深愛的楚國,這時趕車的仆夫悲傷地落下淚來,馬也踏足扭頭不肯前進,把全詩推向了高潮,有力地表現了詩人的愛國思想和情操。《離騷》中詩人對理想孜孜以求的精神和對祖國的熱愛之情,之所以留給人難忘的印象,正是得力于詩人這種借助神話,并把神話素材加以創新的構思,即魯迅先生所指出的“其思甚幻”。如《湘君》、《湘夫人》、《山鬼》等,借助神靈之間或人神之間愛戀、思慕以及悲歡離合情感的描寫,反映了對純潔愛情和幸福生活的向往。又如《九歌》,既保留了原來流傳在楚地民間祭歌中的神話故事,在賦予這些故事新的意義,同時在藝術上進行了深化和升華。所寫神靈、神物既具備了神的特質,又不荒誕無稽,這是因為詩人在不同程度上賦予他們人的特征、性格,讓他們和人一樣有歡樂和悲哀,有愛情的追求和失意的煩惱,而且把這些感情很細膩地表達出來,具有人間的生活氣息,是把人的生活與想象中神的特征結合起來,表達的還是人的思想感情和理想愿望。因此,《九歌》是閃耀著浪漫主義奇光異彩的經典詩篇。
《詩經》和《楚辭》分別代表了我國文學史上兩種不同的詩風和創作方法:前者是反映真實的現實生活,關注社會現實、政治的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后者多用大膽的幻想和想象、夸張的手法,是浪漫主義的創作方法。
二、《詩經》和《楚辭》藝術表現方法的迥異
《詩經》的藝術表現形式多種多樣,其中四言形式、回還復沓和賦、比、興是它的重要表現手法。
《詩經》中有165首均為四言,100余首基本是全篇四言,僅有一兩句雜言。如《周南·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边€有《魏風·碩鼠》、《衛風·伯兮》等都是四言詩?!锻躏L·君子于役》、《邶風·靜女》等全篇基本是四言,僅一兩句雜言?!对娊洝冯m以四言為主,但又不拘泥于四言,有的沖破四言定格,而雜用二、三、五、七乃至八言的句子。如《魏風·伐檀》一詩,將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交替使用,參差靈活,舒卷自如,吟誦起來錯落有致、節奏自然,表現了自由靈活的特色,使詩篇具有藝術的張力。
復沓的章法增加了詩歌鮮明的節奏感和音樂性,拓展了感情的容量,起到了充分抒情的作用,造成一種回旋跌宕的藝術效果,使《詩經》具有了獨特的藝術風格。如《周南·芣苢》,全詩三章,用重章疊句的方法,回環反復地傳達勞動時的歡快情緒,通過六個不同的動詞“采”、“有”、“掇”“捋”、“袺”、“襭”,生動地描繪了婦女們歡快的勞動場面,細致地刻畫了勞動的過程。還有《秦風·無衣》、《魏風·碩鼠》、《魏風·伐檀》等,都是用重章疊句的形式,強化了抒情效果,又起到了突出詩歌主題的作用,給人留下了鮮明深刻的印象。
《楚辭》在詩歌藝術形式上有很大創新,它吸取和借鑒了楚地民歌的特點,吸收了當時蓬勃發展的新體散文的筆法,形成了獨具風格的新詩體。它打破了《詩經》的四言詩形式,采用了散文化的句式,創造了一種句法錯落、靈活生動的騷體詩,而且每隔一句末尾用語助詞“兮”字。《楚辭》擴展了詩歌的篇幅,豐富了詩歌的內容,增強了詩歌的表現力。如《離騷》共373句,用散文化的手法將敘事、抒情熔為一爐,把神話、現實糅為一體,既是一首抒情長詩,又有情節發展線索。詩的前一部分描寫現實;后半部分是幻想虛構,表現了對美好理想堅定、執著的追求。《楚辭》以雜言為主,句式不定型,但許多詩句符合五言、七言的節奏和句式??梢哉f,在我國古典詩歌形式從四言演化為五言、七言的過程中,《楚辭》起到了重要的過渡作用。
賦、比、興是《詩經》的重要表現手法。賦是直接陳述鋪敘,如實地把事物描述出來。如《幽風·七月》是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和歷史的真實,逐月敘述農奴一年到頭的勞動情景和困苦生活,再現了奴隸社會廣闊的生活畫卷,是用賦手法的典型。又如《小雅·采薇》寫征夫回鄉的心境:“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思來,雨雪霏霏。”把敘事、寫景、抒情有機結合起來,構成生動感人的藝術境界,把征戰將歸士兵哀傷時光流逝、路途艱難的思緒表現得深沉真切,使人強烈地感受到戰爭帶給人民的痛苦。
比的藝術手法在《詩經》中應用也很廣泛。所謂比,就是比喻、比擬,可以以物比人、以人比物、以物比物,有明喻、暗喻、借喻、博喻,也有以整首詩作比的,目的在于把所寫對象的本質形狀或神態形象具體地刻畫出來。如《衛風·碩人》一詩對衛莊公夫人的姿容曾作了生動描繪:“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這些比喻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細致入微地刻畫出了人物的外貌,這是明喻。又如《小雅·鶴鳴》中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以石來比喻賢人可以輔佐國政,是暗喻?!段猴L·碩鼠》把不勞而獲的剝削者比為丑惡的大老鼠,這是以人擬物。還有《豳風·鴟鸮》、《鄘風·相鼠》等均全篇用比喻,使詩篇更加生動形象。
興是《詩經》中普遍運用的一種藝術手法,既是觸物生情、進行聯想的形象思維方法,又是烘托、渲染環境氣氛的修辭手段。通常是開篇僅寫自然景物,引出下面的詩文。如《周南·關雎》開頭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起興,然后轉而寫君子對淑女的追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將水鳥和鳴之聲與男女思慕之情巧妙地聯系起來。又如《周南·桃夭》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起興,以春天桃花盛開象征姑娘年輕美好,又為寫結婚風情起到了烘托氣氛的作用。
《楚辭》采用和發展了《詩經》的比、興手法,使詩的形象更具象征性質。如《離騷》開頭,詩人用寥寥幾句說完家世,接著表白自己的品德、才干、抱負時,并不直陳其事,而是用一連串的比喻象征其事。如用“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象征渴望進取,用“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導夫先路”象征振興楚國的理想,使詩開篇就具有浪漫主義特質。又如詩中寫自己政治上遭受打擊時,“掣芰荷以為衣,集芙蓉以為裳”,用自然界清麗高潔的荷葉、荷花,象征自己身居污濁之世而一塵不染的高貴品質。再如以美人喻國君,以芳草喻賢才,以向女子求婚擬寫對理想的追求等?!冻o》在比、興手法的運用上,不僅表現在對某些個別事物的比喻中,還往往集合許多事物,運用許多神話故事,使詩人的形象思維活動藝術地營造成一個完整的象征體系。這種表現方法是《楚辭》對《詩經》比、興手法的藝術創新與提高。
《詩經》開創了比、興手法,《楚辭》發展了比、興手法?!对娊洝分械谋?、興大都比較單純,往往是一首詩中的片斷,用以起興和比喻的事物是獨立存在的客體;而《楚辭》的比、興卻與所表現的內容合而為一,把物與我、情與景糅合交融起來,不再是簡單的以某物比某物,或觸物以起興,而是把物的某些特質與人的思想感情、人格和理想結合起來,融為一體,使物具有象征的意味。另外,《詩經》中的興一般在篇首,而《楚辭》中的興有時在篇首,有時在篇中,有時在篇尾;表現手法多是虛構、想象之辭,是對傳統比、興手法的發展與創新。
三、結語
《詩經》開創了我國現實主義文學的創作道路,《楚辭》開創了我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創作道路,形成了“風”、“騷”詩歌藝術傳統,代表了我國古代詩歌的兩座高峰,也使中國詩歌從集體歌詠走向個人獨立創作的時代?!对娊洝吩谛问缴弦运难詾橹?,《楚辭》則打破了四言的定格,多用雜言,句法錯落、靈活多變,且長短隨意、自由活潑,還變《詩經》的篇幅短小、內容單純為篇幅較長、內容逐層拓展和深化,并將《詩經》的單純比、興發展為具有象征的性質,把比、興的事物如草木魚蟲和風云雷電賦予了生命,甚至讓它們具有人的意識和情感,用以寄托詩人的思想感情,極大地豐富了詩歌的思想內涵和藝術表現力。比較《詩經》和《楚辭》的異同,從文藝創作的繼承與發展關系來觀照,《楚辭》是對《詩經》的繼承、發展和提高,是對中國詩歌的藝術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