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關于《莊子·天下篇》的作者問題,學術界多有討論,形成截然不同的觀點:莊子自著說和非莊子自著說。本文從莊子與公孫龍生平、《天下篇》的思想傾向及其行文特色三方面展開論證,說明《天下篇》非莊子自著,而是其后學所作。
[關鍵詞]《天下篇》;莊子自著說;非莊子自著說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4-0047-02
關于《莊子·天下篇》的作者問題,學術界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派主張《天下篇》為莊子本人所作,如胡文英、王夫之、梁啟超、羅根澤等;另一派則否認《天下篇》為莊子自作,認為是莊子后學所作,如胡適、馮友蘭、張涅、王運生等。
一、《天下篇》為莊子自作
胡文英《莊子獨見》中說《天下篇》:“筆力雄奮奇幻環由萬端,有外雜篇之所不能及者,莊叟而外,安得覆有此驚天破石之才。”王夫之《莊子解》說:“或疑此篇非莊子之自作,然其浩博貫綜,而微言深至,固非莊子莫能為也。”羅根澤《〈莊子〉外雜篇探源》也說:“荀子、司馬遷之論述莊子,都不很深刻,惟有《天下篇》之論述莊子,卻獨得要領……這樣的恰如其分,很疑心是莊子的自白。”羅根澤更在其《諸子考索》中對莊子自作的證據作了總結,提出三點:“一是古人著書,常于書之末篇闡述學術源流、內容概要,是為通例;二是《天下篇》內容宏闊,非莊子不能為;三是文詞瑰瑋,非莊子不能及。”然而,其第一點關于書之末篇闡述學術源流、內容概要的“古書通例”的論證,我們看看“子書”就會發現:《老子》、《論語》、《墨子》都沒有,與莊子大約同時的《孟子》也沒有,只是《莊子》有了《天下篇》,而后的著作中就都有了。《荀子》有《非十二子》、《韓非子》有《顯學》、《淮南子》有《要略》、司馬談有《論六家要旨》、班固有《諸子略》,《莊子·天下篇》似乎是開風氣之先的作品。“古書通例”對《莊子》就不大合適了。至于后面兩點,依“內容宏闊,文詞瑰瑋”而斷定《天下篇》“非莊子不能作”, 還有胡文英、王夫之以 “筆力雄奮,微言深至”認為“非莊子莫能為”, 這種論斷是不成立的。就如崔大華所說:“證據當然是正確的,但不是絕對的;從邏輯上說,是充分的,但不是必要的。”也就是缺乏直接的證據,是一種反向思維,帶有強烈的主觀認定性,初看合乎邏輯,卻經不起仔細推敲。莊子固然大才,但也不能說莊子之后就再無人寫出如此大氣的文章來。再說以《天下篇》對莊子恰如其分的評價來判斷是“莊子自作”也不合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正所謂“人不自查,醫不自治”,何以莊子獨自省如此呢?這就帶有一定的主觀傾向了。所以,羅先生自己也只說是“疑心”。
二、《天下篇》非莊子自作
(一)從莊子和公孫龍的生平考察
關于莊子生卒年的問題,馬敘倫先生在《莊子年表》、《莊子宋人考》中進行了翔實的考證,認為莊子的生卒年代為公元前369至公元前286年。這個結論比較公允,得到學界的認可。而公孫龍的生平,梁啟超在《先秦學術年表》認為是公元前310至公元前250年左右,錢穆《公孫龍年表》中認為“龍之生年,當在燕噲齊宣時”,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也認為 “公孫龍大概生于公元前325年和前315年之間。公孫龍死時,當在公元前250年左右”。從其生平來看,莊子早于公孫龍多年,莊子不可能批評公孫龍的思想。這樣看來,莊子自作《天下篇》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二)從《天下篇》作者的思想傾向考察
《天下篇》批評六家學派卻沒有批評儒家,而在《莊子·內篇》中,莊周經常拿儒家圣人作反面教材。在《大宗師》篇中,虛擬“對尸而歌”嘲笑孔丘及其弟子子貢為不知“禮”;又通過許由之口,批評前來向他學道的意而子:“而奚來為軹?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游夫遙蕩恣睢轉徒之涂乎?”莊子常把孔子擺在對立的一面,極盡挖苦之能事,但在《天下篇》中卻對孔子只字不提,這顯然與莊子思想不符,可見,《天下篇》非莊子自作。
不但如此,《天下篇》在評論墨家學派時不用道家思想而用儒家學派觀點。眾所周知,莊子的思想是齊死生,視死生為一,“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死不哀,喪不吊”。《列御寇》:“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他反對厚葬,提倡平等。而《天下篇》中說:“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批評墨子不法先王之喪禮而“離于天下,其去王也遠矣!”祖法先王、厚葬隆禮是儒家的一貫主張,《天下篇》不用老莊思想批判墨翟卻用儒家思想,就不得不讓人懷疑《天下篇》的作者是不是莊子了。王運生先生在《〈莊子·天下篇〉的真偽及學術價值》中認為,以上兩點是莊子自作《天下篇》的兩大漏洞。
(三)從《天下篇》的行文特色考察
若《天下篇》為莊子自作,那么《天子篇》中對莊子學派的評論就成了自我評價,其他如《荀子·非十二子》、《韓非子·顯學》、《淮南子·要略》、班固《諸子略》等評論學術的文章中,都沒有自我評價的內容,而《莊子·天下篇》是惟一的例外。
細讀《天下篇》就可以發現,《天下篇》中評論的語氣是一種客觀、介紹性的語氣,以一個局外人的口吻寫成,如“古之道術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悅之”,“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說之”,“莊周聞其風而悅之”等,其中對每一學派的代表人物都是直呼其名,沒有偏頗,《天下篇》若為莊子自著,他在自己的作品中也不會直呼自己的名字。
其次,在對莊周學術的評價中還有如“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其理不竭,其來不蛻”稱他的著作、稱他的文章、稱他的道,都用“其書”、“其辭”、“其理”之類詞語,這顯然是一個局外人的口吻,即以第三人稱的角度著筆,而不是第一人稱。若為莊子自作,其自我評價則會是第一人稱而不會是第三人稱,可見《天下篇》非莊子所作。
《天下篇》在評論各家學說時相對客觀,都是肯定和否定統一,長短并見,各有抑揚。如對墨翟學派是否定后有所肯定,先說:“墨翟、禽滑厘之意則是,其行者非也。將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對其行為進行否定,而后用一轉折聯詞“雖然”轉而肯定墨子說:“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對于莊子學派的評論也應是如此,先肯定,然后用“雖然”轉折后有所否定。這里“雖然”一詞非常明顯,它表示述評內容的轉變。林希逸《莊子口義》中指出:“前三段的三個‘雖然’,皆斷說其學之是非……至此又著‘雖然’兩字,謂其學非無用于世者。此是其文字轉換處,筆力最高,不可不子細看也。”顯然,這也是一條《天下篇》非莊子所作的有力證據。
綜上所述,可以推斷《莊子·天下篇》非莊子本人所作。
首先,從前面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出,《天下篇》的作者深受儒家文化影響。文中不但用儒家的觀點批評墨翟學派,而且在其他方面也反映出明顯的儒家思想。如《天下篇》開篇說:“其在于《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書》、《禮》、《樂》是儒家的經典,鄒魯之士,儒家圣賢孔孟就是鄒魯之士;搢紳先生,指為官者,但這是儒家“學而優則仕”的入世態度。
其次,《天下篇》作者對道家多溢美之詞,如稱“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對道家的傳承者莊周,也是一連串的贊美,說他們“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于萬物”,“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說其著作“弘大而辟,深閡而肆”等,可看出《天下篇》作者對道家學派也是情有獨鐘。再者,作者附《天下篇》于《莊子》之后,應該與莊周有一定的淵源。
鑒于作者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和對道家老聃、莊周學派的崇尚,《天下篇》的作者應該是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老莊之后學。如馮友蘭先生說:“《莊子·天下篇》是戰國末年一個道家人所寫的先秦哲學發展史。”張涅在其《〈莊子·天下〉學術史札記》中也認為:“《天下篇》作者對關尹、老聃表述含蓄,這似透露給我們其作者很可能是老子思想的追隨者。”至于確切是何人,至少現在還無法說明。也因為如此,有人認為《天下篇》的作者還是應該歸于莊子名下,因為先秦典籍的命名,不管作者是其本人,還是其后學,都冠以始創者之名。若以此論,卻也在更多、更直接證據被發現之前,可為《天下篇》的作者問題找到一個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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