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絲綢之路離開漢唐古都長安,一路西行,有三條路線進入甘肅:北線即經咸陽、寶雞、隴縣,越六盤山至甘肅靖遠;中線也叫隴關道,即經隴縣西行至秦安到蘭州;南線即沿渭水,經天水、臨洮,經西寧,穿扁都口進入河西。除這三條路線之外,還有明清才興旺起來的新路,即今日西安至蘭州的312國道。但無論走哪條線,也無論古今,行旅都要面臨一個避繞不開的問題:從青藏高原奔騰而下的黃河如巨龍橫在眼前,成為隔斷青藏高原、河西走廊與中原的一道天險。
黃河發源于青海省巴顏喀拉山的鄂陵湖、扎陵湖,千年消融的冰雪匯聚為淙淙的流水,經過千湖之縣瑪多,沿途九曲回腸,匯納百川,接納了從祁連雪峰匯流的湟水、大通河、洮河、大夏河之后,成為一條浩浩蕩蕩的大河,沿途滋紅催綠,甩下一個個碧波蕩漾的湖泊,襟懷起一片片豐腴壯美的草原,孕育著一座座城鎮和村落,養育了漢、藏、回、土、蒙古、撒拉、裕固等眾多民族的兒女,以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氣勢沖開河湟谷地,積淀出帶狀的蘭州盆地,再北上潤河套,奔壺口,穿越晉陜峽谷,滋潤豫魯平原,在養育出一個黃皮膚的偉大民族,驕傲地于山東渤海灣匯進大海。
關于黃河上游的大橋最早記載的是明洪武年間在金城關(蘭州)所修的鐵索浮橋,碗口粗細的鐵索飛架黃河,成為萬里黃河第一橋,歷30年完工,取名鎮遠橋。明人徐蘭撰寫的《鎮遠橋記》對大橋建造有詳細記載:“造舟二十有八,常用二十有五,河漲則用其余廣之。每舟相去一丈五尺,上流定以石鱉,如舟上加板,欄護兩邊以衛行者。橋南北岸各樹鐵樁一、木樁六,系鐵索,大繩貫橋,令相屬隨波升降,貼若坦途。”300多年后,林則徐去新疆,途經此橋的記載是:“出西門過黃河浮橋。計二十四舟,系以鐵索,復有集吉草巨梗聯之,車馬通行。此天下黃河之所無也。”鎮遠橋歷明、清兩代,400年之久。現存蘭州中山黃河鐵橋為清政府1909年所建。
據史料考證,在明代蘭州鎮遠橋修建之前,西秦(405~418)曾在黃河上造過“飛橋”,地址是在古臨津關,即黃河上游甘肅永靖縣內。洮河與大夏河匯入黃河之前,黃河水勢較小,且兩岸山勢峭立,河道狹窄,兩邊均以巨石層層相疊相壓,以縮短距離,最后用長木相連。具體橋形并無記載,只《許氏方域考證》中說:“橋高五丈,三年乃就。”據《資治通鑒》記載,唐中宗時,吐蕃在文成公主去世后,又向唐王室求婚,唐中宗把宗室女金城公主嫁給吐蕃贊普后,吐蕃賄賂鎮守臨洮的大將楊矩,要求把“黃河九曲”之地作為金城公主湯沐之地,并在臨津關附近造橋以便東西交往。
其實,臨津關作為黃河最古老的渡口,早在秦漢時期就已經被利用。
除了建橋渡河之外,常用的辦法還有選擇水流平緩地段,采用渡船過河。比如絲路北線六盤山到甘肅靖遠一段,便是乘船渡河,直達武威,成為進入河西走廊最近的一條線路。據多位紅軍將領回憶,1936年,到達陜北的紅軍曾在甘肅靖遠虎豹口以16只木船,歷時五天,渡過2萬多名紅軍,在陳昌浩、徐向前領導下,開始氣壯山河的西征歷程,即彪炳史冊的西路軍。傳統的渡河工具為羊皮筏子,即把羊皮整張扒下,晾干,涂油防水,緊扎四蹄,或八只、或十只連系成排,充氣后利用浮力載人、載物渡河,這種辦法沿用至今,已成為一種旅游項目。還有一種渡河的辦法,即數九寒天,黃河結冰后,直接踏冰而過,當年文成公主一行就是這么渡過天險黃河的。公元641年,吐蕃求婚大臣祿東贊已有往返長安與邏些(今拉薩)的成功經驗,建議隆冬時節出發,到達黃河時,已進入數九寒天,黃河定然結冰,大隊人馬可踏堅冰而過。冬季踏冰過河,并非妄測,北宋時期,金人鐵騎多次在黃河結冰時,渡過黃河進犯中原。蒙古族史詩般的東歸壯舉中也曾寫到,明末游牧到帝俄境內伏爾加河流域的土爾扈特部由于不堪忍受帝俄的壓榨盤剝,在其首領渥巴錫汗率領下于1771年隆冬時節返回祖國,由于伏爾加河遲遲沒有結冰,致使7萬多部眾因無法渡河滯留俄境。
在科技不發達的古代,大江、大河構成的天險每每成為兵家成敗的要素,如西楚霸王項羽烏江自刎、太平天國驍將石達開兵敗大渡河等。當然也有成功的范例,比如中國工農紅軍飛奪瀘定橋、搶渡大渡河等。
無論利用什么工具渡過天險黃河,選擇渡口十分重要。鑒于黃河從青藏高原奔騰而來,泥沙俱下,夏秋漲水,宛如巨龍難以制服,所以,古人在科技尚不發達的情況下,面對波濤兇涌的黃河,為征服巨龍、為交流溝通想盡辦法,用盡心力,不知付出了多少辛勞,終選擇出便于馴水駛舟、架索修橋、能夠行旅的渡口。這些渡口一方面要地處要津,連接各方;另一方面又要開闊平緩,無險灣激流。自絲綢之路開通,在黃河上游必經的甘肅、寧夏、青海境內,古人開辟有多處渡口,有文字記載的就有臨津渡、金城渡、虎豹口、五佛渡、靈武渡、浩門渡等。其中,最古遠、最有名者應為臨津渡。這也是因其所處位置決定的,其渡口在甘肅永靖縣境內,地處通往青藏高原、河西走廊乃至新疆要沖,且又在黃河兩大支流洮河與大夏河匯入黃河之前,一是上游來水較小,且平緩;二是河道狹窄,便于渡河。這些優越之處想必早已被古人洞察和利用。
據《史記》記載,霍去病于公元前121年“將萬騎以出隴西”大破匈奴,使千里河西歸漢,但霍去病從哪里過的黃河卻讓人生疑。萬人萬騎,無橋無船,且“來去六日,馳騁數千里,如狂彪突進。”紅軍西路軍2萬多人渡河就用了五天。春秋時節,河不結冰,也無法踏冰而過,所以,當年霍去病只能選擇尚未匯入黃河的上游較大支流,趁水勢較小,直接涉水過河,進入青海境內,再沿大通河,越祁連山,進入河西走廊,這樣才有可能在六日之內“過焉支山,到居延海”,突襲匈奴,奪得千里河西。因此,霍去病當年渡過黃河的渡口 只能是臨津渡。
另據《資治通鑒》和《隋書》記載,大業五年(609),隋煬帝“西巡河右,四月,至臨津關,渡黃河至西平”。
這說明,從西漢至隋朝,800年間,臨津渡一直被作為黃河渡口,并無變化。那么,距隋煬帝西行僅30年的文成公主遠嫁,過黃河時也一定走臨津渡。隆冬時節,利用河面結冰,大隊人馬踏冰而過,便可進入青海境內的民和、樂都,至西寧,這恰是唐蕃古道的必經之處。
可惜的是,這處渡過張騫的百人使團、霍去病萬騎征討大軍、隋煬帝龍車鳳輦、文成公主遠嫁車隊的臨津渡已淹沒于劉家峽黃河大型庫區。如今,這里水天一色,水波浩渺,游人乘船泛舟,憑吊思古,引發的只能是無限的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