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們的生命每一天都要被奪走一部分,既然我們每一天都處于死亡之中,我們停止生存的那一刻本身并未帶來死亡,它僅僅是完成了死亡的過程。與這最終時刻相聯系的恐怖只是一種起于想象的東西。當把我們投射給死亡的恐怖面罩摘掉后,恐懼也就消失了。
——蒂利希
死亡恐懼
2005年10月19日,巴格達當地時間中午剛過,位于綠區的前復興黨國家指揮總部戒備森嚴,被稱為“世紀審判”的薩達姆審訊在這里拉開帷幕。在法庭上,薩達姆睥睨一切,毫不理會法官的指令,堅稱自己仍是伊拉克現職總統。
也許你會得出薩達姆心理很強大的印象。但這是一個幻覺。他和米洛舍維奇不同,后者可以反戈一擊把審判自己的法庭變成“審判”北約的場所,但薩達姆卻只是被自己的死亡恐懼所操縱。米洛舍維奇是心理上的真正強者,而薩達姆只是心理的奴隸:多年的獨裁統治的“自我定位”在心理上的固化已讓他必須在心理上告訴自己他永遠是“伊拉克現職總統”,否則他的存在就徹底虛無化,他在心理上就會徹底崩潰。
害怕虛無化,這是死亡恐懼的精神折射。
恐懼死亡實際上是恐懼虛無
絕大多數人都怕死,害怕我們的生命在不可預知的哪一天消失。當我們看到死人,恐懼感總會猛烈地襲來。不僅是死人,與死亡聯系在一起的各種象征性的實物、符號也會讓我們產生恐懼感或陰森感,如棺材、墳墓、花圈……
死人或這些象征讓我們看到了我們最終的命運,但我們在心理上拒絕接受它。
這是就本原層面的死亡恐懼而言。
死是一個生物學規律。生命本身的邏輯就意味著必死。人與人之間或許在社會上千差萬別,但在這一點上,國家主席與下崗工人、億萬富翁與乞丐沒有任何區別。在這一點上,大家是平等,誰都沒有凌駕于死亡之上的特權。死亡是絕對的平等主義律令。
僅僅是死亡本身并不會產生問題,比如它在動物那兒就不會產生問題,因為死亡完全是一個自然過程,和出生一樣是自然鏈條中的一環。由于只能以本能對外界做出反應,只有死亡的過程讓動物產生肉體痛苦。它們沒有死亡恐懼。
但對于有思維和精神的人來說,死亡卻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并不僅僅是死亡的過程讓人恐懼,人們害怕的是死亡本身。它代表了絕對的虛無和沉寂。它是對一切可能性的終結,是不可穿透的黑暗。
人們并不是死亡真正來臨時才害怕死亡。死亡本身的不確定性讓人隨時都可以想象它的來臨。正因為如此,死亡恐懼像幽靈一樣在我們的精神結構中揮之不去,它是潛伏在我們身邊的獵手,我們只是待宰的獵物。
我們既害怕死亡過程的痛苦,更害怕死后絕對的虛無。這種虛無是對存在的根本否定。因此,死亡恐懼實際上擴散到我們生活的諸多領域中,比如,一個人擁有可以體現他價值的權力和金錢,便非常害怕它們的失去,因為這意味著以權力和金錢來確認他的存在的淪亡。我們也害怕在一群人中被忽略,因為無視我們的存在在心理上等于我們并不存在。
死亡恐懼使我們變成了愛國主義者或民族主義者
任何一種宗教、一種文化都是防御死亡恐懼侵襲精神結構的保護裝置。
因為害怕死亡后的絕對虛無,宗教設定了一個天堂,那是人死亡后的居所。在這個天堂的觀念里,死亡不再可怕,它甚至是人獲得根本性救贖,告別世間苦難命運的一座橋梁。在這里,死本身或許不幸福,但死后肯定是幸福的。
因為害怕死亡,文化設定了一個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那是一個讓人活得有意義、有心靈關懷的符號——精神體系。在這個體系里,個體克服了孤弱無助,他的存在融入一個共同體的保護中,不再隨時感覺遭受死亡,也即虛無化的威脅。
因為害怕死亡,人類發展出了巫術、戲劇、表演。我們傾向于把很日常生活中的平常事物進行“加魅”,予以神秘化、神圣化、崇高化。借助于各種儀式,我們得到了對日常生活的超越。在精神上,我們也就超越了純粹的生物狀態,而對生物狀態的超越也即是對死亡的超越。
愛國主義、民族主義之所以有如此大的魅力,不僅是宣傳大師和教育高手有高超的技巧,更重要的在于,它讓我們變成了一個個勇敢的人,勇敢到足以藐視死亡。因為國家、民族作為一個抽象的共同體具有無窮的力量,在這個共同體里,我們分沾了它的屬性,成為它的一部分。為它而死即意味著不死,因為死不過是絕對的虛無,而國家和民族則會一直延續下去。
因為害怕死亡,一些文化體系發掘出了死亡之美。比如日本人,對死亡一方面能正確看待,另一方面又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而迷戀死亡,在心理上恰恰就是企圖否認死亡,進而超越死亡。
兩種死亡恐懼
輕度死亡恐懼
弗洛伊德認為,人有一種回復到死亡狀態的破壞性沖動,一種死亡本能,由此可以解釋人類的很多行為,比如戰爭、屠殺和自殺。這一理論顯然是想當然的結果,弗洛姆已經正確地指出,人類的這些破壞性沖動(無論是指向自己還是指向他人)是生命受阻的結果。人還是希望發揮其生命潛能的,只有受阻了(無論是在小時還是在成年時,無論因何原因受阻)才走向破壞。
換言之,人是怕死的。很多人不敢看死人,特別是死得很慘的人,這并不僅僅是害怕晚上做惡夢,而是怕看到自己終會死亡的命運。他從死人身上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這個影子讓他害怕。很多人也害怕黑暗和黑暗中的事物,害怕墳墓,原因就在于它們的那種氛圍都與“鬼”,與死亡相聯系,人在這種氛圍里容易產生被吞沒、被攫住的恐懼。
神經癥死亡恐懼
有的人不僅僅是害怕尸體、害怕墳墓、害怕黑暗和恐怖的任何東西,而且害怕任何一種關于這些事物的符號化表達。比如,他們一看到“尸體”、“死人”、“棺材”、“墳墓”這樣的字眼就害怕。還有的人,在表達他們的死亡恐懼時,一直不敢說是“死亡恐懼”,而說成是“不存在的恐懼”。在這種時候,他們往往不僅僅是存在死亡恐懼,在日常生活中還有不安全感。
背景早知道
弗洛姆
弗洛姆(1900年3月23日-1980年3月18日)是一位國際知名的美籍德國猶太人,人本主義哲學家和精神分析心理學家。
畢生旨在修改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以切合發生兩次世界大戰后的西方人精神處境,弗洛姆在此被尊為“精神分析社會學”的奠基人之一。
此外,在德國時弗洛姆還是法蘭克福學派的成員,移居美國后始終保持和該學派的關聯。弗洛姆思想的特色便是企圖調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跟馬克思的人本主義學說,其思想可以說是新弗洛伊德主義與新馬克思主義的交匯。
弗洛姆的作品以紀錄社會政治以及作為基礎哲學和心理學著名。
弗洛姆于1941年發表他的第一本重大著作《逃避自由》,1947年出版其續集《為自己的人》。這兩本著作概述了弗洛姆的人的本性理論中人的性格理論。弗洛姆最流行的著作是1956年出版的《愛的藝術》,他在這著作中概括并補充了《逃避自由》和《為自己的人》及其他著作中的人性理論。
弗洛姆對圣經中亞當與夏娃被逐出伊甸園的故事的解釋奠定了他的人本主義哲學的基石。弗洛姆指出,辨別善惡通常被視為是一種美德,研究圣經的學者卻都認為亞當與夏娃吃知善惡樹的果實犯了罪,因為他們違背了上帝。而弗洛姆認為人應運用其理智來建立自己的道德價值,不是以服從權威來建立道德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