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本東京都臺東區淺草,游客大多會乘坐“水上巴士HIMIKO”。淺草一丁目吾妻橋畔的這一觀光船,在淺草與臺場之間的隅田川行駛,其流線型外觀,以日本動畫巨匠松元零士的名作《銀河鐵道999》為原型,在夜幕降臨后還會變換出七色光彩,充滿未來感。已營運6年半的水上巴士,是當代東京繁華的一個縮影。
隅田川的白須橋離吾妻橋不遠,橋下是東京流浪漢最為集中的營地。11月初的一天,我對翻譯山崎小姐說,想去那兒看看。她響應說,不要采訪,不要拍照,不然,他們會兇巴巴地揍你,那里可是右翼勢力的地盤。此時的中日關系,正是持續博弈之際。對一個來自香港的中國人,流浪漢會采取什么態度,確實有點風險。
白須橋下的引橋下,有個日本男人用帽子蓋住臉,睡在花槽上,身下鋪著席子,頭枕著黑色小旅行袋,邊上還有一只大塑料袋。從他邊上走過,一轉彎,便看到川畔的石階上,一溜排開幾十幢藍色塑料布掩蓋著的木板臨時棚屋。那莫非就是流浪漢的居所?我和山崎會心相視點頭,裝著若無其事款款而行。
靜寂的川畔,嘭嘭的敲打聲由遠而近。循聲走去,一位白發平頂男人正在臨時棚屋外,用鐵棍將一只只飲料軟罐壓扁。我倆趨前,與他搭訕。見他身邊的啤酒罐上擱著一支抽了半截的香煙,我趕緊遞上一支。他接過煙,臉都不抬。一聽我來自中國,似乎來了興致,這才抬頭朝我笑了笑,那笑容相當友善。看來,我們的擔心是多余的。他是廚師,今年63歲,55歲那年被老板炒了。每月收入40多萬日元,工資太高,他的幾個徒弟都是中國年輕人,他們每月才十七八萬日元,不多久廚藝已能獨當一面。這幾個年輕人從河南來日本讀書,實際上整天打工,每月能寄回家鄉至少10萬日元,兩三年家里就蓋起新房。他們干3年,就得返回中國,走了一批,又來一批。
這位敲打著飲料軟罐的日本男人,叫越智。問他,為什么會流浪?他停下手中的活,不緊不慢地說:被辭退時,拿到數百萬日元,孩子大了,與老婆合不來,于是離婚了。住房和失業所獲的數百萬日元全被老婆拿走了,算是孩子撫養費。他現在也有收入,撿回來的這些軟罐,一天有三大包,一公斤可賣115日元,一大包可換500日元。這500日元什么概念?在東京,一盒便當、一餐麥當勞的價。
他突然感嘆,問我,你在日本看到過被深秋雨水染紅的柿子樹葉嗎?它們欣欣然地向上飄落,柿樹的葉片,肉質肥厚,即使經秋霜打過,也不凋殘,不蜷曲,當朝暾初升,霜花漸溶時,葉片才耐不住重量,變脆脫落。“你知道這是誰說的嗎?我們日本的散文大家島崎藤村。”他說,他以前愛讀文學作品,背得出不少日本名作。這流浪漢讓我有點肅然起敬。
我又遞上一支煙,越智抽著煙,話也越來越多。他說,政府提供的簡易住房,太小,不習慣,每月還要付3000日元。這里的流浪者,連這3000日元都付不出。他上班那些年,每月交納7000日元養老金,按規定,65歲才退休,他因55歲失業,交納養老金超過25年,就不用再交了,65歲以后,政府每月會給他20多萬日元的養老金,尚有兩年,他的生活就有保障了。這里離正在建設的新東京塔不遠,估計還需要一年半建成。他說,他要在這里堅持一年半,據說,新東京塔建成,外國游客增多,他這樣的流浪漢就會被警方驅趕,到時政府要他搬走,會給他一筆錢。
我看見帳篷外的小軟罐上插著一捧小白花,那是路邊的野花。想起島崎藤村說過,“以草木為友的人,多是孤寂老人。”
越智說,在餐館打工的那幾個河南年輕人,從來不休息,更不外出,還是他多次帶他們在東京游玩。20年前,越智到過上海旅游。他聽說我是上海人,就說上海世博會,剛剛舉行了日本岐阜縣主題日活動;他還說近期發生的中日之間的釣魚島事件,日本人民與中國人民還是要友好為重。我有點訝異,一個流浪漢竟然對時事那么熟悉。他說,他住的棚子里有電視機,他每天看新聞。這兒怎么會有電呢?他指了指棚子門口的發電機,說:“自己發電,我還用微波爐呢。”“能進去看看嗎?”我指著棚屋問。“可以,隨便拍。”他見我手上拿著相機則說道。
當我走出棚屋,黃昏的風,輕輕吹拂,隅田川揚起了青波,幾朵白花在波中漂浮,宛若搖曳在水里的藻花。傍晚5點的東京,城市開始昏暗,川水只剩下點點白花,顯得有點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