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融危機、市場風云變幻、管理模式漏洞、缺乏國家扶持,乃至更多意料之外的打擊。這些問題的集中爆發,成芯之敗已成必然
2007年6月19日,當成都成芯半導體制造有限公司(下稱成芯)第一塊8英寸芯片量產時,未曾有人料想到,成芯此后數年的坎坷結局。
當時,是這個故事最美好的剎那。其后不足半年,成芯就已被市場衰退和投資虧損的陰影徹底遮蔽。
多年后,重新回顧整個過程時,多位親身經歷者將失敗歸結于不同的原因:金融危機、市場風云變幻、管理模式漏洞、缺乏國家扶持,乃至更多意料之外的打擊。這些問題的集中爆發,成芯之敗已成必然。
“芯片教父”的冒險
如果沿時間回溯,無論對成都市還是中芯國際,創立成芯都是當時的必然選擇。
中芯國際創立于2000年,成立后以高速擴張產能著稱,幾乎每年新增一座芯片廠的速度遠超同行,成立僅4年就成為全球第三大芯片制造商。
這一特色發端于中芯國際的締造者,“大陸芯片教父”張汝京。
張汝京1948年出生于南京,1歲時隨家人移居臺灣高雄,70年代先后在臺灣大學和紐約州立大學獲得工科學位,創立中芯國際前,曾在TI等芯片廠商工作超過20年。
熟悉張汝京的人士說,張汝京有很強的冒險基因,習慣于抓住一切的機會擴張自身。在業界,張汝京被稱為“建廠高手”,在TI任職期間,就在短短數年中建設了10座工廠,成立中芯國際后,即使公司業績連年虧損,他也未停止擴張產能,幾乎每一座新廠投產,另一家新廠就已經開始規劃甚至開始建設。到2009年末,中芯已在北京、天津、上海、武漢、成都、深圳6地建立或托管了6座8英寸芯片廠、5座12英寸芯片廠以及1座封裝測試廠。
對此,張汝京2007年曾表示,半導體制造講究規模經濟,1條生產線和5條生產線帶來的成本效應完全不同,通過增加產能,中芯國際能降低平均成本以提高利潤率,并獲得更大的市場份額。
從全球芯片產業規律來看,中芯國際的戰略方向并未有偏差。芯片業是資金密集、人才密集的高風險行業,由于產能供需和技術更新,幾乎每4至5年就會經歷一輪景氣循環,在此過程中,在行業景氣時迅速擴大產能,在行業低潮時以較低成本擴建新廠是較為通行的法則。而對在2000年行業低谷期入局的中芯國際來說,搶在行業景氣前加速建廠布局勢在必然。
盡管如此,外界仍一直質疑,中芯國際擴張速度過快,已經影響資金鏈循環,在拖延技術研發進程同時,盈利前景堪憂。
高速擴張也確實令中芯國際的資金鏈一直處于繃緊狀態。
除銷售收入外,中芯國際的資本有5個主要來源:海外華人資本、風險投資、政府補貼、銀行貸款以及上市募資。2000年成立之初,依靠國際資本、海外華人和政府補貼,募集資金14億美元,其后,幾乎每年中芯國際都有私募或向銀團貸款,2004年3月在香港聯交所上市更獲得18億美元融資,到2005年成芯成立前,中芯國際已先后獲得外界融資超過50億美元。
但相對于芯片業的高投入和中芯國際的跑馬圈地,這些融資仍顯捉襟見肘。芯片業人士透露,在一般情況下,當時僅建設運營一座8英寸芯片廠,就需投入10億美元,建設運營一座12英寸芯片廠,則需要投入15億美元。
而到2004年末,中芯國際在上海、北京和天津已經投建4座8英寸廠和3座12英寸廠,并已在成都投建1座封裝測試廠。這意味著,以上工廠如果完全建成,資本開支將高達75億美元,即使以分期投資等策略減輕投資壓力,中芯國際也只能確保資金鏈不失,無力繼續擴能建廠。根據中芯國際公開財務數據,在2004年末,其現金及現金等價物不足4.4億美元。
問題在于,中芯國際此時的產能規模,還遠未達到張汝京的目標。那么,手中無錢的張汝京,如何繼續自己的產能擴張?
“第三極”沖動
此時,成都市政府向張汝京伸出了橄欖枝。而他的入川,也為成都帶來了一個改變城市命運的契機。
對中國芯片產業來說,2005年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
由于芯片業非常強調產業鏈的完整性,集群現象非常普遍,在2004年之前,內地芯片企業主要集中在長三角、珠三角及環渤海三個區域,當時長三角已有超過200家芯片設計公司,僅上海就達106家,投產及在建的芯片廠有14個,環渤海地區也有118家芯片設計公司,中芯國際和首鋼NEC投建有多家芯片廠;珠三角地區則有70家芯片設計公司和珠海南科的1座芯片廠。
而在整個西部,當時僅有集中在成都、西安和重慶三地的38家芯片設計公司。
產業的繁榮,導致2000年之后挖角盛行和員工頻繁跳槽,上海、北京等芯片業聚集地的人力成本開始日趨高昂,項目穩定性不斷降低。而在內陸地區,人力資源乃至水、電等成本都更加低廉可靠,這逐漸引發東部乃至全球芯片企業的集體西遷。
“未來數年之內,中國必將在長三角和環渤海地區之外形成芯片業的‘第三極’?!?004年12月29日,中國信息產業電子第十一設計研究院院長趙振元曾向記者表示。
在這個產業遷移的過程中,誰能成為承接轉移的最大受益者?
其時,芯片產業方興未艾,在各類高科技產業投資中,最受地方政府追捧。武漢、成都、重慶、西安等稍具產業基礎的中西部省會,都無一例外,把芯片列為政府重點工程,各舉全市之力,爭奪西部的“芯片第三極”寶座。
此后數年中,各城市為吸引西遷芯片公司不遺余力。一位參與招商的政府工作人員回憶說,在那個時期,各地不但都為芯片廠商提供了最優惠的地價、財稅政策、水電氣等基礎資源價格,還在人力資源、政府補貼等各個環節提供“高度靈活”的政策,甚至專門為引進企業“特事特辦”。
除此之外,地方政府的態度也是“以芯片企業為中心”。
很多地方政府都把全國乃至全球的主要芯片公司全部整理分類,并由專人聯系,隨時跟蹤對方進展,有名氣的芯片企業稍有表露西進態度,地方就立刻有高層官員跟進洽談,在一些重要的項目中,市長、市委書記甚至是省長、省委書記一級的官員更直接出面。
地方“暗戰”
地方政府的努力令企業的遷移不斷加速,從2003年到2004年,大批的芯片廠商紛紛落戶西部各城市。不過,各城市的“第三極”角逐卻依然膠著。
在各地政府看來,誰能在此時首先引入芯片廠,就有望占據先機。
在集成電路行業,芯片的生產分為不同的工序。除了前端的設計和后端的集成和應用,制造過程有芯片制造和封裝測試兩個環節,其中最重要的是芯片制造。封裝測試的工藝較為簡單,投資較少,很多芯片廠商早已在中國甚至西部投建封裝測試生產線;芯片廠則投資巨大,工藝復雜,是集成電路產業的至高點,也是芯片企業西遷過程中最大的缺環。
“芯片制造是一個發動機,整個產業上下游都圍繞芯片聚集?!?0月18日,成都高新區管委會負責人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對當時存在產業缺環的西部地區來說,哪個城市先引入芯片生產工廠,就意味著能帶動更多的設備供應商、芯片設計廠商、封裝測試廠商、整機設備廠商乃至銷售渠道商落地,帶動當地芯片產業的基礎實力,進而形成良性循環,最終形成中國內陸區域的芯片產業聚集地。
某地方政府人士告訴記者,當時,除了引資政策和投資服務的角力,各城市在影響力足以顛覆平衡的重大項目上更有激烈“暗戰”。
一位業內資深人士向《財經國家周刊》透露,2003年,英特爾計劃在中國設立第二家封裝測試廠,其間超過10個城市展開角逐,成都本不在英特爾的考察名單中,仍通過多方努力擠入其中,最終讓英特爾變更初衷,落地成都。項目公布后不久,與成都競爭最為激烈的重慶市即開始密晤臺灣茂德,計劃在重慶投建1條8英寸芯片生產線,西安則與臺灣美光聯絡密切,武漢市也與芯片制造商有緊密接觸。
其后不久,2005年3月,英特爾宣布,在成都的總投資從原來的3.75億美元增加到4.5億美元,英特爾公司副總裁兼封裝測試生產部總經理布萊恩·卡贊尼奇同時表示,一期項目尚未竣工,就對二期項目進行增資,這在英特爾歷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決定。“除了英特爾看好成都的解釋,成都是否有推動英特爾增資已難以考證,但在當時,這一增資對成都造勢不少?!鄙鲜鲑Y深人士對《財經國家周刊》表示。
不過,即使有英特爾襄助,但如果重慶搶先引入芯片工廠,成都依然會處于被動。
此時,與急于擴充產能的張汝京合作,就成為成都最具操作性的選擇。
“成芯模式”
在此之前,中芯國際與成都其實已有合作。
2004年7月1日,中芯國際與成都市政府簽署協議,投資1.75億美元,在成都建設封裝測試工廠。
接近張汝京的消息人士透露,張汝京本欲在重慶建廠,但2003年在重慶考察期間,經朋友的推薦轉道成都,其后幾經輾轉,最終決定攜資入川。
該人士說,雖然最早的計劃是建設封裝測試廠,但由于重慶等城市的壓力,在該工廠開始建設前,雙方就已開始討論在成都投建芯片廠方案。
“當時,成都與中芯國際都樂于合作,項目的進展速度非常快?!眳⑴c項目談判的人士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
但問題在于,傳統的建廠方式一般是政府以低價提供土地并代建廠房,芯片廠商以租金方式分期返還,如果以此方式中芯仍需要花時間來進行融資以建立新的生產線,而且中芯作為上市公司,涉資數十億美元的項目也需要經過股東會的審議才能通過實施,“因此,如何盡快為成都引入芯片工廠,同時幫助中芯國際快速擴張,這成為合作模式的設計難題?!?/p>
該人士透露,在短短數月中,雙方前后曾設計過多達數十種合作方案,但又一一否定,最終確定的,是一個在芯片領域從未應用過的“倒BOT”(反向建設-運營-移交)模式,即后來多被模仿移植的“成芯模式”。
按照該模式,成都市政府以國資背景的成都工投公司和成都高投集團共同組建成芯,負責8英寸芯片生產線項目的建設、生產設備購置安裝以及生產運營,中芯國際則為成芯提供顧問管理團隊、建設與生產管理的專業隊伍,以及市場資源等,即政府出資建廠,托管給中芯國際運營,項目投產3年后,由中芯國際出資完成回購。
這意味著,中芯至少提前3年獲得了芯片產能,建廠成本則由政府墊付,延遲到3年后償付。
按照這一模式,中芯低成本的快速產能擴張成為可能——而這也正是張汝京需要的。在成芯之后,中芯國際在武漢、深圳建設新工廠時,“成芯模式”已成為范本。
而對成都來說,由于是政府出資,中芯國際只需要托管,芯片廠的落地速度大大提高。當時,臺灣地區廠商在內地投建8英寸芯片廠還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查流程,所以成芯項目雖然起步略晚,但項目確定乃至投建進程卻反而能提前于其他城市。
超常規推進
以爭奪時間為出發點,以非常規治理結構為手段的“成芯模式”,從一開始,就已埋下隱患。
在此之前,國內就曾有多次先例,芯片廠商利用政府吸引高新技術項目的熱情,將經營風險轉嫁給政府,一旦借機套取利益或遭遇市場波折,立即人去樓空。
而成芯項目中,當事各方并非沒有擔憂。
2007年,成芯正式投產時,成都市官員曾表示,在“成芯模式”中,政府與企業相互易位,政府的參與度更大、投入和風險也更高。
成都市政府人士說,在項目敲定前,項目決策者曾經組織團隊,進行過專門的調研和可行性論證,但最終的結論還是認為可行。
隨后,成芯以遠超常規的速度建設推進。
2005年9月,成芯正式成立,注冊資本5億元人民幣(后于2010年2月變更為22.5億元),成都高投和成都工投分別占股60%和40%。
2006年6月28日,成芯一期項目主體工程提前20天封頂。
在這個速度背后,是當地不遺余力的強勢推動:成都市政府有專人協調計委、經貿委、財政、外經貿、國土資源、稅務、質監、環保、工商、電力等涉及的所有部門,協助成芯辦理相關手續,而在建設過程中,當地基建力量也大量抽調支援:一個例子是,在建設高峰時期,甚至有100多個施工隊,超過2000名工人在成芯工地同時施工。
2007年5月16日,成芯第一批產品下線,當年6月19日,成芯成功量產。
在成都官員的算盤上,成芯更代表著一組激動人心的數字:預計成芯2008年就將實現逾10億人民的營業額,而按照芯片業界估算的1:14的產業帶動率,這將帶動當地逾140億人民幣的產業發展——這還沒有計算成芯帶動產業聚集后釋放的更驚人能量。
閑置的產能
按照成都市政府與中芯國際當時的預期,成芯預計2007年末產能達到每月13000片,2008年達到月產20000片。此外,雙方還計劃繼續增擴產能,在2007年內新增兩條8英寸生產線,全部投產后產能將達到月產70000片,“到時成芯的產能有望進入內地前三”,當時,張汝京表示。
但一直到成芯被轉讓時,它的產能也沒有超過20000片,而此前計劃中新增的2條生產線,最后只到位了1條,而且在一些員工眼中,2007年末引進的這條芯片生產線,更成為成芯后來虧損的主因。
芯片人士透露,在2005年以后,由于6~8英寸市場需求穩定,技術方案成熟,所以國內企業投建芯片廠時,很多都向海外廠商購買二手設備組建生產線,以減少前期的大量設備投資。
成芯也是如此,2007年投產的首條生產線來自中芯國際上海工廠,而第2條生產線的設備,則于2007年底,由日本爾必達引進。
“這條生產線耗費了約1.5億美元,卻全部打了水漂?!?0月12日,一位曾在成芯工作的人士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這些設備中,少部分安裝后故障頻發,“用了幾天就沒用了”,更多的則直到TI接手時,仍然在倉庫中閑置。
該員工質疑說,由于這批設備是由中芯國際引進,卻是由成都市政府買單,所以在過程中,經手者可能利用政府對行業的不熟悉,通過內幕交易牟利。
這一說法受到有關各方否認。
“這是員工的誤解。”高新區負責人認為,中芯對內部的財務控制相當嚴格,而在成立成芯時,成都市政府也對公司的管理和財務有特別的管控,公司總裁和財務總監都是由政府派駐,重要的財務支出都受到評估,引進爾必達生產線前也同樣經過成都市政府的認可。
“一個例證是,在并購成芯前,TI做了詳細的盡職調查,他們認為,成芯的財務管理和財務資料是無懈可擊的。”高新區負責人說。
高新區負責人表示,日本生產線部分閑置的原因,在于當時的市場形勢已經變化,如果設備投入使用,還需要增加投入,而并不能帶來新的產能。
DRAM崩盤
不論如何,自2007年開始的DRAM(動態存儲器)市場大崩盤,是成芯項目失敗的直接導火索。
在芯片行業,廠商大都有自己的主要發展方向,有的擅長工業控制,有的擅長消費電子,有的擅長通訊,諸如此類。而自起家開始,中芯國際就一直投重注于DRAM,而在投產之初,成芯的定位也是DRAM代工。
然而,成芯剛剛投產,就遭遇了本世紀以來芯片業最慘烈的一次崩盤。通常來說,一般一個芯片的產業周期都不少于2年,多的甚至能達到3年以上,但在2007年時,由于70納米的DRAM價格下跌遠甚于生產成本下跌,這一產品僅僅投入市場1年,就成為有史以來最短命的芯片技術。
這令全球芯片業一片哀鴻,從2007年第三季度開始,全球DRAM廠商全部陷入虧損,其中中芯國際全年虧損4800萬美元,并不得不于2008年3月31日宣布放棄存儲器生產。
成芯也不可避免地成為殉難者,發展的計劃被全面打亂。從日本購買的生產線閑置,計劃擴建廠房的工地也不再投入建設,現有生廠的代工產品,也由DRAM轉向邏輯電路芯片代工。
這一轉身并非一蹴可就,從設備、工藝、管理乃至客戶關系,全都需要進行調整甚至推倒重來。
屋漏更逢連夜雨。在這個調整的關鍵時刻,震動四川的汶川地震和金融危機接踵而至,全球芯片市場亦進入衰退,成芯也再未見到翻身曙光。
矛盾漸生
現實一步步偏離預期,曾經的親密無間逐漸被矛盾代替。
一位當地消息人士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在洽談合作時,張汝京曾向成都方表示,成芯計劃于2008年就開始盈利,但現實的情況卻是,自投產開始,被寄予厚望的成芯就一直在不斷虧損,而且失血日甚。
一位當地芯片業人士透露,在2008年成芯虧損后,成都就曾考慮提前撤資,最終張汝京親自飛到成都與當地官員交涉,成都才繼續維持投資,但翻過一年,形勢依然沒有改觀。
成芯員工透露,期間張汝京曾認為成芯員工能力太差,屢屢到成都督陣,并多次更換成芯的業務負責人,但成芯業績始終未有起色。
另一位成芯當地員工則說,其實成芯在業務上并未有失,DRAM雖然沒有賺錢,但也未真正虧本,更改業務方向后,新的業務其實還在少量的賺錢,“虧損的原因,主要還是在于日本線的拖累,以及產量的不足?!?/p>
這位員工指責的核心含義是,按照中芯的業務流程,所有的客戶訂單都是由中芯國際統一承接,再分解到各個工廠生產,在市場需求不足時,中芯將更多的業務調撥給了自己的嫡系工廠,而不是分派到地方政府投資的成都、武漢和深圳工廠。
“這個問題無法求證?!币晃恍酒瑯I資深人士說,在中芯國際這樣的龐大企業內部,訂單的分派會有較為嚴格的流程,一般不會進行這樣的操作,在當時的市場環境下,每家工廠產量不足都是正常情況,“即使訂單真有所分流,由于政府自身不具備業務管理基礎,只能由中芯國際管理,不論如何做,都在游戲規則之內?!?/p>
回購生變
2009年,成芯虧損仍無改觀。但即使如此,如無意外,成芯的最終結局,依然有可能是中芯國際在未來某個時刻,將成芯以適當的價格回購,雖然過程并不完美,但也全始全終。
但競爭對手對中芯國際的打擊,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全球芯片代工行業,最強者一直是臺灣地區的臺積電,中芯國際憑借產能擴張大舉追趕,也進入了尾隨其后的第二陣營。
張汝京與臺積電掌門人張忠謀曾是舊日同事,但隨著中芯國際擴張對臺積電的威脅日增,雙方關系日益惡化。
自2003年底開始,臺積電就一直沒有停止對中芯國際的訴訟狙擊。中芯國際一度在上市前、申請外資財團融資前等關鍵時刻遭到臺積電起訴,此前也曾因敗訴賠償過1.7億美元。
這一切直到臺積電的最大一次勝利,成功將這一段歷史終結。
2009年11月10日,中芯國際和臺積電就一起專利官司達成和解協議,根據協議,中芯國際將分期4年向臺積電支付2億美元現金,同時向臺積電定向發行10%新股。與此同時,中芯國際的創始人張汝京也被迫離職。
對成芯來說,這帶來的兩個變化是,隨著與成都關系緊密的張汝京離職,雙方的不信任感進一步增強;此外,2億美元賠償金也令中芯國際本就極度困乏的現金流更加緊張,短期內再無余力按照原定計劃完成成芯回購。
消息人士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透露,張汝京離職不久,成都官員就曾專程拜訪中芯國際新任高管:董事長江上舟和總裁王寧國也曾飛赴成都與政府交流,商討延期回購或以其他的變通方式回購成芯。
但是,此時成都已經有了新的選擇,也就有了新的想法。
TI入局
“第三者”名為TI。
早在2006年,成都與TI其實就有過接觸。當時TI在東南亞多個城市選址建立封裝測試廠,并曾考慮成都、西安、深圳等地,但考察之后最終落地菲律賓。
時隔3年,TI重新與成都展開接觸,并表示有意接手成芯。
業內人士透露,TI入局的原因在于,2009年以來,TI一直因產能不足遭到海外客戶抱怨,不得不進行戰略調整,以擴張模擬芯片產能,但如果新建工廠,則至少需要1年半的投建時間,于是TI把目標對準了海外并購。在此前不到1年時間中,TI已經先后收購奇夢灰和飛索兩家廠商的旗下工廠。
業內消息人士透露,早在2008年末,成都市政府官員就已經開始與其他芯片廠商接觸,謀求接手成芯,但最終并未落實。
2009年末,由于中芯國際暫時沒有回購成芯能力,TI接手成芯正當時機。雖然2010年3月中芯國際也向成都提交了延期回購的方案,但在比較之下,TI提出的條件顯然更加誘人。
業內消息人士透露,TI除了購買成芯現有的設備與資產,雇用現有員工,還將在成都建設1座全新的芯片廠,1座封裝測試廠,并把芯片設計中心放到中國,形成一個從設計、生產到測試的完整的制造基地。
“我們專門做了評估,從產業的前景來看,從后續的確定和不確定性來看,從最終可能形成的產業規模來看,從政府能得到什么看,怎樣對成都是最好的選擇。”高新區負責人說,成都有三個選擇:引入TI、繼續與中芯國際合作、或是自己聘請職業團隊運營成芯,最終確定與TI合作。
2010年7月,成芯股權在西南產權交易所掛牌:根據設定的受讓方資格條件,TI是唯一可能的競爭標者。
其后,雖然中芯再度努力,但已無力回天。
10月15日,TI以現金與其他投資形式,正式收購成芯。
一位當地人士認為,成芯最終被TI收購,是諸多偶然因素“撞車”所致。
在其邏輯鏈條中,如果不是DRAM的大崩盤,成芯不變更業務方向,“日子會非常滋潤”;或者沒有遭遇地震和金融危機,市場不受影響的話“依然吃得飽”;即使如此,如果沒有引入日本線,“成芯不會持續虧錢”;如果不是臺積電的官司勝了中芯國際,“即使成芯虧錢中芯國際也會回購”,其中缺失了任何一環,成芯的命運都會有巨大轉機。
事先沒有想到的最壞可能,全部成為了現實。
這一切是否真的全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