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話國家發改委社會發展研究所所長楊宜勇
現在的關鍵在于如何落實,而不能紙上談兵。收入分配改革這樣一個大問題,需要多方共同努力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就收入分配改革進程等問題,專訪了國家發改委社會發展研究所所長楊宜勇。
楊宜勇長期研究收入分配問題,是國家發改委牽頭的收入分配改革意見起草專家組成員。采訪中楊宜勇強調,雖然政府要負起首要責任,但是企業、居民等各個方面都要積極參與收入分配改革,盡自己的一份責任。
《財經國家周刊》:我們注意到,國家發改委有關調節收入分配的指導意見正在進一步修改完善中。你怎樣看待這一指導意見的內容和作用?
楊宜勇:可以說這次收入分配改革方案設計的方面主體,也就是十七大報告中提到的那些內容,溫家寶總理今年政府工作報告中也有所涉及。我覺得,現在的關鍵在于如何落實,而不能紙上談兵。收入分配改革這樣一個大問題,不是說中央出臺了一個文件就能解決了,而需要多方的共同努力。
《財經國家周刊》:你說多方共同努力,包括哪些方面?能否舉一個例子?
楊宜勇:比如最重要的收入分配結構問題,就是如何提高居民收入在GDP中的比重,而所謂收入結構無非就是政府、企業、居民三部分。
近兩年我國國民收入分配的大致情況是,政府占24%,企業占17%,居民占59%,這有其合理的方面,但也確實不符合大眾的期待。要提高居民收入的比重,就要降低另外兩部分。從政府的角度來說,就要向居民讓稅,尤其要從中央政府做起;從企業的角度,就要讓利。
《財經國家周刊》:你提到政府要主動讓稅,這是否意味著降低個人所得稅稅率或者提高起征點?
楊宜勇:我的意思是,首先政府要有讓稅或者說讓利于民的意識,然后再具體考慮從哪兒讓。至于個人所得稅,并不一定要讓。現在規范個稅征收,清查各種補貼,就有很多抱怨的聲音,我覺得這是不應該的。現在的問題是,真正的窮人是沒法發出自己的聲音的,而中產階層的聲音太大了。
《財經國家周刊》:你說中產階層的聲音太大,可是現在似乎認同自己是中產階層的人很少。
楊宜勇:這就是他們聲音太大的表現,或者說是中國特有的一種表現,就是裝窮。
我到西方國家去考察,他們的中產階級不僅有客觀衡量的標準,而且有主觀認同度,而且往往都是主觀認同自己是中產階級的比客觀統計的還多,他們都愿意承擔納稅的義務,所得稅都在30%以上。中國卻是不管按什么標準,估算出來很多中產階級,但是你去一問,卻沒幾個承認自己是的。誰都說自己是窮人,不應該交稅。
《財經國家周刊》:收入分配結構問題另外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勞動報酬比重的下降,這個問題應該如何解決呢?
楊宜勇:從政府的角度,首先要提高最低工資標準。現在的最低工資標準太低了,國際上普遍的統計是最低工資相當于平均工資的40%到50%,中國卻只有20%。
另外一個就是要采用集體協商談判的方式增加工人的談判能力。
《財經國家周刊》:現在集體協商談判可能還存在很多障礙。
楊宜勇:現在法律上的障礙是很小的,事實中的阻礙正需要共同去克服。有一點要強調的是,集體協商談判不是沒有成本的。比如西方國家的工會在和資方談判的時候,都不是說工人自己去談,而是請談判專家來,還要請會計師來審計企業的利潤空間到底有多大,請律師來解決法律問題,等等。這樣下來,可能提高100元的薪水就要先付出100元的談判成本。如果我們的工人都等著政府或者企業來主動提高工資,那是不現實的。
對于工人,還要學會“用手投票”和“用腳投票”。用手投票就是通過理性的方式去維護自己的權益,包括集體談判,也包括去選出代表自己利益的人大代表。用腳投票就是覺得報酬不滿意了可以去選擇別的工作,去自己創業,或者等待,現在許多年輕的農民工就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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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高居民收入份額須出“組合拳”
當前,中國國民收入分配格局存在“向政府和企業傾斜”,居民分配比率呈下降趨勢的特征
文/安體富
一定時期內政府、企業、居民之間的分配格局,反映了一個國家的產出在各部門的分享結構,這種產出分享結構直接影響到宏觀經濟運行以及宏觀調控的政策選擇,同時它也可以反映經濟改革的成效。良性的分配結構可以促進社會變得更加和諧,經濟基礎更加穩定。
當前,我國國民收入分配格局存在“向政府和企業傾斜”,居民分配比率呈下降趨勢的特征。
從1996年到2007年間,在國民收入初次分配中,政府和企業分配比率不斷上升,政府由1996年16.5%上升至2007年的19.5%,企業由1996年的16.0%上升至2007年的22.6%;而居民分配比率則呈下降趨勢,由1996年的67.5%下降至2007年的57.9%。
同樣,在國民收入最終分配中,政府最終分配比率一直處于上升趨勢,由1996年的17.7%提高到2007年的24.1%。企業也一直處于上升趨勢,由1996年的12.8%提高到2007年的18.4%。居民一直處于顯著下降趨勢,由1996年的69.5%下降到2007年的57.5%。
這種收入分配格局抑制了消費需求。我國消費率相當低,并且呈不斷下降趨勢。據世界銀行統計資料,2002年,世界平均消費率為80.1%,而我國為58.2%,2007年更降低到49.0%。
居民分配份額的不斷降低,是導致我國經濟增長過度依賴投資的重要原因。公共部門將大量居民儲蓄資金投入一些重復建設、缺乏效率的工程,導致資金使用效率下降。
過快的投資會引發生產要素價格上漲,成為了通貨膨脹的潛在推動因素,這勢必會降低福利工薪收入者的福利水平,并且過高的固定資產投資使得產能出現過剩,增加了未來各種行業業績的不確定性,增加了失業的可能性。同時,投資拉動的調控措施見效快,但可能會造成未來的宏觀經濟失衡,加劇經濟波動。
當前這種國民收入分配格局的形成存在多重原因。一方面,企業利潤侵蝕了居民工資。居民勞動報酬占GDP的比重從1996年的53.4%下降至2005年的41.4%;營業盈余(企業利潤)占GDP的比重則從1996年的21.2%上升至2005年的29.6%。利潤侵蝕工資的方式多種多樣:很多企業將最低工資標準當作實際工資執行標準,有些企業還強迫職工經常加班,而不支付或少支付加班勞動報酬,肆意拖欠工人工資。
另一方面,政府稅收收入的快速增長降低了居民收入分配所占比重。據有關資科統計,目前發展中國家宏觀稅負(稅收占GDP比重)平均為19%(包括社保稅),2009年我國稅收占GDP比重為17.7%,如果加上社保基金收入和政府基金收入,政府支配的收入總計在30%以上,是比較高的。
同時,政府財政支出中,直接用于民生方面的支出偏低。2008年我國財政支出中,用于直接與民生有關的教育、醫療衛生、科技、社會保障等方面的支出,占全國財政支出的比重為32.9%。而美國用于這方面的支出占全國財政支出的56.2%(1987年)。
另外,居民的財產性收入的微弱增長,也影響提高居民分配份額。
有鑒于此,有必要采用多重手段提高居民收入份額。
政府應提高最低工資標準,建立企業職工工資正常增長和支付保障機制,加強對壟斷產業收入的監管。提高農村扶貧標準和城市居民最低生活貧困線。采取各種措施增加居民的財產性收入。
可以探討實行結構性減稅政策,調整國民收入格局,使政府所占收入份額有所下降(至少不再提高),居民所占收入份額有所提高,為擴大居民消費奠定基礎。
完善社會保障制度,穩定居民消費預期:擴大社會保障覆蓋面,加快提高社會保障統籌層次,降低社保基金支出壓力;針對農民工流動的特點,盡快建立全國性的社會保險跨省區轉移機制;加快建立基本住房保障制度,降低居民住房利息支出。同時,要調整財政支出結構,增加財政支出中用于民生方面支出比重。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財政金融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