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來,圍繞由其創立的中國移動無線音樂基地,李向東潛心編織出一張用于尋租的灰網。李向東的出逃,令產業鏈高度集權的中移動增值業務遭受沉重打擊
如果沒有意料之外的出逃,年僅45歲的李向東本已觸摸到又一個升遷門檻。
3月25日,在給秘書留下一條掩飾行蹤的短信之后,正接受審計調查的李向東悄然潛逃境外。
此前不久,李向東剛卸去擔任逾7年之久的四川移動數據部總經理職務,僅保留中國移動無線音樂基地總經理一職。這本是為其后續升遷開路:該基地原計劃于今年6月之前,由四川移動劃歸中移動集團直管,李的行政職務亦將由地市總經理提升為省副總級別。
令他掛印而去的導火索,是一次看似普通的審計調查:3月24日,國家審計署派出的5人小組進駐四川移動,并與李向東等人談話,次日李便出逃。
李的出逃,讓一直籠罩在光環之下的中移動增值業務陷入尷尬境地。此前,無線音樂的“基地模式”已被復制到中移動多個業務環節,中國聯通和中國電信也加以移植。就在李向東出逃前夕,中移動還計劃在現有基礎上,將無線音樂等業務基地由省移動管理改為集團直管,以進行更大規模的變革。
但現在,一切都不得不暫時停頓,留待更嚴密的調查。
接近審計署的人士透露,對三大運營商增值業務的審計,其實是更大規模審計的序曲。自2007年以來,審計部門已經加強對電信業的審計力度,但去年底張春江涉案的誘因,令電信行業貪腐再次成為高層關注重點,并將展開更嚴厲的調查。
來自運營商的多位人士亦證實,近期運營商內部的審計力度已經加強,金額達到定限的項目和“敏感”項目全部都調出檔案“推倒重審”。
3月31日,聯信永益(002373.SZ)董事長陳儉被司法部門以單位行賄罪刑拘。業內人士指,在這家系統集成服務提供商的業務背后,一直閃現原北京網通等運營商身影。
一場覆蓋整個通信業的審計風暴業已成形。
最后一次露面
3月26日上午,成都高升橋1號,四川移動大樓內,四川移動和無線音樂基的中層干部靜候在一間會議室門外。
大門打開,一行人面色沉重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四川移動總經理李華說:“現在音樂基地發生了一些事情,希望大家不要信謠,也不要傳謠,保持工作穩定。”
他說完之后,另一位四川移動高管補充道:“李向東擅自離職,現在已經出境了。”
四周一片嘩然。
隨后,李向東被定性為“未經備案離職出走”,四川移動副總經理尹顯智則被授命臨時代行無線音樂基地總經理之職。
李向東的最后一次露面,是在3月25日下午。位于成都高升橋的四川移動辦公大樓內,多名員工看見他神色自若地走進電梯,一名員工還與他遠遠地打了個招呼。
事后證實,當時李向東正前往與審計小組談話的途中。
次日上午上班前,秘書收到李向東發來的短信,稱自己不舒服要去看病。直到當天下午,所有尋找他的電話都無法接通,各醫院也找不到人,他的出逃才被發現。
當天晚上,來自海關的消息令尋找李向東的努力宣告失敗:他已由香港出境,潛逃加拿大。
一位四川移動人士表示,按照程序,李向東的因公出國護照一直保存在四川移動,李向東此番應早有出逃準備,才能在短時間內出境。普遍的猜測認為,李向東可能早已獲得加拿大“綠卡”。
早在2003年末,時任四川電信實業集團有限公司副總經理的李向東之妻姚紅就已辭職,并于次年移居加拿大。
多位當地業內人士透露,姚紅為人精明實干,曾為后來擔任中國電信集團副總裁的孫康敏當過秘書,在電信實業公司期間也表現不俗。“前途大好卻突然抽身而去,令人費解。”
此外,李向東與姚紅婚后未曾生育,但有領養一子,亦早隨姚紅移居海外。
“現在看來,或許李向東早有出逃準備。”一位當地運營商人士說。
影子公司
伴隨李向東的出走,一些問題漸露輪廓。
成立4年來,李向東創建的無線音樂基地一直是中移動最輝煌的增值業務范本。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四川移動總經理李華曾透露,無線音樂基地已是中國最大正版音樂庫和交易量的最大網站,有98%的新歌選擇其作為首發平臺。2009年無線音樂基地帶動的全網收入超過220億元——這一數字是中移動全年收入的4.2%,增值業務收入的16.8%,甚至超過了四川移動的傳統收入總額。
一位與李向東有接觸的人士表示,在聽到“四川移動出事”的消息后,其第一反應就是李向東,因為這個“體態龐大、權力集中,監管體制卻尚存漏洞”的平臺是四川移動范圍內,最可能誘發貪腐問題的一環。
而多位SP(增值服務提供商)人士則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指稱,在無線音樂基地的支撐體系及關聯公司中,存在李向東為實際控制人的影子公司,這是李向東權力尋租斂財的關鍵途徑,亦可能是李向東問題暴露的導火線。
業內人士認為,按照無線音樂基地的運營規模及李向東出逃時的果決,被其掩藏多年的問題必然數額巨大。
3月30日,坊間消息說,李向東潛逃時曾攜款4~6億元人民幣。
這一說法受到質疑。多位人士指出,作為上市公司,中移動的財務制度極為嚴密,銀行賬戶及財務往來都有嚴格管控,李向東根本不可能在從審計談話到潛逃之間的不到一天時間內,卷走如此巨款。上述人士認為,李向東即使攜款潛逃,其資產也應是通過權力尋租在中移動財務體系外獲取,并已提前轉移到海外。
多位SP人士均說,在無線音樂基地有業務關連的公司中,隱藏有李向東背景的“影子公司”,甚至不止一家。
知情人士進一步指稱,無線音樂基地的重要支撐公司——成都娛音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娛音科技)存在這種可能。
娛音科技成立于2005年12月1日,注冊資本100萬元,主要經營計算機軟件、系統集成及電信增值等業務,2010年1月13日由有限責任公司變更為股份有限公司,注冊資本變更為4600萬元。
這家企業一直神秘低調,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在其官網上,娛音科技僅透露自身是為中移動提供專業化服務和業務支撐的公司,成功參與中移動多個項目運作,卻無一字提及公司高管及股東構成。
工商資料顯示,娛音科技法人代表為中國傳媒大學董事會董事、該校93級畢業生譚春陵,股東包括3家機構和16個自然人,其中是否與李向東存在關聯尚難證實。
不過,在無線音樂基地牽動的產業鏈中,娛音科技正是主要受益者之一。一位運營商人士透露,從無線音樂業務接入到無線音樂基地統一運營過程中,娛音科技負責音源審核、音源制作以及中小版權公司音樂的內容接入,另外4家公司:迅捷英翔、創藝和弦、合力迅達和結信網絡則負責支撐考核、產品策劃、設計、規范、開發、運營以及結算事宜。
根據雙方協議,每完成一首鈴源制作,無線音樂基地需要向娛音科技支付20元,如果接入音樂內容,則按SP模式進行分成。根據2009年9月的公開數據,無線音樂基地已有130萬首音源,這意味著娛音科技至少已經獲得2600萬元的制作收入,而通過中小版權接入,娛音科技獲得的SP分成亦蔚為可觀。
業內人士透露,娛音科技還成立有正版詞曲版權數字營銷的子公司,代理華納盛世、富士太平洋、雅琪音樂等版權公司業務。除中移動外,娛音科技與中國電信、中國聯通、諾基亞、騰訊、百度、谷歌等多有合作。
一位業內人士表示,在無線音樂收入榜中排名靠前的SP中,不排除也有李向東的“影子公司”存在。該說法目前亦未獲證實。
重估“基地模式”
多位運營商人士表示,李向東出逃后,其一手打造的“基地模式”將被重新評估風險。
此前,以無線音樂基地為代表的“基地模式”,被中移動視為解決增值業務管理混亂的良方。
2004年以前,中移動31個省公司各自為政,分別推出彩鈴業務,但無線音樂價值鏈角色多,版權復雜,內容驅動,法律風險大,流行趨勢快,各省投入巨大,市場拓展卻參差不齊。
2005年4月,在李向東提議下,四川移動向中移動集團提出申請:在成都建立中國移動音樂基地,將各省彩鈴接入權收歸基地,從而統一調配資源、統一產品研發、統一規劃和運營,以發揮中移動的規模優勢,增加話語權,進而主導產業鏈。
同年6月,中移動無線音樂基地落地成都,并一直由李向東實際控制。
2006年春節,無線音樂基地建立的12530網站與春晚同步,由此一炮而紅,迅速占據產業鏈主導位置。
據四川移動2009年9月的內部報告,中移動無線音樂分成已成為唱片公司在內地的主要收入來源,占據了華納數字音樂總收入的29.41%,環球的39.49%,EMI的43.4%,索尼的50.82%,其他唱片公司的70%-80%,市場規模遠超傳統唱片業發行渠道。
借助無線音樂基地,無線音樂從內容生產、包裝、營銷到消費的完整產業鏈條,皆已被中移動強勢掌控。
嘗到甜頭后,中移動開始在更多環節推廣“基地模式”。此后4年,中移動先后組建杭州手機閱讀基地、上海視頻基地、遼寧位置基地、湖南電子商務基地、廣東南方基地、江蘇游戲基地和福建手機動漫基地,把當前最具潛力的、有可能成為3G時代殺手應用的業務基本壟斷。
這一模式甚至被中國聯通和中國電信模仿移植。中國電信已在廣州建立“基地模式”數字音樂平臺,中國聯通也成立了獨立的子公司,統一負責全網音樂運營。據中國聯通內部資料,在成立獨立子公司前,聯通的中央音樂平臺也是沿襲“基地模式”,漢銘科技、巨鯨音樂等支撐廠商,制作每首鈴源也要向聯通新時訊收取制作費30元。
隨著李向東問題的暴露,“基地模式”也開始受到質疑。“李向東出事并不意外。”一位四川業界人士認為,正是體制疏漏滋生了李的問題,如果不對“基地模式”的管理體制亡羊補牢,還有更多李向東出現。
多位SP人士透露,由于運營商過于強勢,位置排名、推廣力度也對業績影響巨大,所以三大運營商的數據部門一直都權力巨大,雖內部層層嚴控,但并不乏業務部門內部員工設立“影子公司”,參與自己主管業務的情況。“運營商提供網絡、收費平臺和客戶,SP提供業務和洗錢流程,用戶則是買單者。”
推行“基地模式”之后,雖然運營商將控制權收歸中樞,減少了貪腐的普遍程度,但權力更加集中,基地自身風險也隨之增大。
一位運營商人士表示,無線音樂基地建立后,產業鏈高度集權,誰來支撐、誰來運營,接入誰的產品,推廣誰的產品,都是李向東一言可決。因此,以前需要在各省分別公關的SP和CP(內容提供商)們,都把力量聚集到四川,“一個人決定一個行業,出事是遲早的,而且必是大事。”
知情人士指稱,除了業務合作,在三大運營商建立業務基地過程中,基地的平臺支撐業務大多如娛音科技一樣,利益豐厚且收入穩定,所以爭奪激烈,很多公司“都有背景”。雖然運營商招投標有法定程序,但只能審核合作伙伴的資質和業務能力,股權結構卻難以約束審察。
有SP人士透露,在一些多個產品打包結算的業務中,分成比例如何確定也有一定彈性,具備可供運營商負責人尋租的條件。
此外,由于基地權力集中,獲得基地合作權的公司甚至將其層層轉包,牟取更大利潤。2009年的“涉黃問題”中,一些色情網站中存在12530歌曲營銷鏈接,就是因為中移動無線音樂基地的部分合作渠道方擅自發展下游和下下游網站,最終被牽入色情WAP利益鏈條。
是否布局重來
“現在我們的首要工作是確保音樂基地的穩定和發展。”3月31日,四川移動一位高層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
在此之前,原四川移動建設中心總經理陳健驥已于3月29日正式接任無線音樂基地總經理一職。當天,位于成都高新西區的中移動無線音樂基地辦公區里,員工繁忙依舊,午休息時間,樓宇之間的大路和往常一樣變成了臨時的足球場。
四川移動內部人士表示,一旦有關部門對李向東事件完成調查,無線音樂基地乃至中移動的震蕩都不可避免,以“基地模式”為核心的中移動增值業務體系也有可能重調戰略布局。
中移動內部人士向記者透露,如果不是李向東的出逃,無線音樂基地可能已成為中移動新一輪增值業務變革的開路先鋒。
2009年6月,中移動下發《關于開展無線音樂內容集中管理工作的通知》,要求自2010年1月1日起,所有彩鈴和各省個性化內容需求,都統一由四川無線音樂基地的12530中央音樂平臺統一引入和分發,從而使無線音樂基地的集權再上一層樓。
2010年初,原四川移動集團客戶中心經理廖宇接任原由李向東兼任的四川移動數據部總經理職務,李向東只保留無線音樂基地職務。上述中移動人士表示,此調整的意圖在于為其后的無線音樂基地“升級”為集團直管鋪路。如果完成調整,李向東和無線音樂基地將更加“獨立”,不再受四川移動掣肘。
該人士透露,這是中移動增值業務進一步收權的試驗田,如果成功,未來中移動的各大增值業務基地,都將效法無線音樂基地,獨立于省級公司存在,最終打造由集團中樞直接掌控的增值業務集權體系,從而在后續的3G市場競爭中占據制高點。
李向東出逃,這一布局將不得不推倒重來。
值得注意的是,在李向東出逃之前,中移動的“基地模式”已經有調整征兆。
知情人士透露,2009年1月21日,中移動高層分工調整之后,中移動對增值業務“基地化”的思路已經有所變化,在手機支付、手機閱讀等基地,一些營銷合作已經暫停,合作政策也在進行調整之中。
該人士說,外部壓力是中移動態度變化的另一個原因:無線音樂基地雖然業績驚人,但利益分配“讓很多人不滿意”,而且中移動在無線音樂產業鏈中過于強勢,這令其他基地業務推廣時,原有產業鏈廠商很多抱有戒心,不愿合作。
一位SP人士則抱怨說,“基地模式”以一個省或一個基地來左右一個行業的發展。看似產業繁榮,但真正分到SP手上的信息費很少。SP為了爭奪資源,容易滋生腐敗溫床。
根據中移動內部資料數據,2009年7月無線音樂基地彩鈴收入達15.5億元,無線音樂俱樂部會費3.9億元,而本地彩鈴與中央音樂平臺結算前的信息費總和卻僅有3.2億元,信息費收入僅占無線音樂總收入的14%。扣除無線音樂基地的運維費用和支撐公司收入,分到SP和CP手中的屈指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