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相識十一年,聽起來漫長得有些嚇人。事實卻是時光飛快,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們都在迅速長大,漸漸殊途,再也不能同歸。
職工小區(qū)里的孩童不多,年紀相仿的更少。你大我兩歲,既能玩到一起又能得到你全部的照顧。從小,我就喜歡收集東西,七零八落藏了一大堆,弄得房間總是亂糟糟,這個愛好我保持至今。你一直笑話我,在你看來這些很傻,是不是?
五歲的時候,每天早晨小區(qū)里的大人去上班后,你帶我去巷子口吃早飯。總是你矮矮地排在隊伍中間,我坐在板凳上,一邊巴巴地看著別人碗里的蟹肉粥,一邊叫你:“肚子好餓哦。”
十歲那年暑假,我貪玩,結(jié)果到了開學前一天作業(yè)還沒寫。你半夜偷偷溜到我家,因為害怕房間的燈光引來爸媽的詢問,我們把插排拖到地上,趴在床底下寫了個通宵。
十五歲,你喜歡摸著我短短的頭發(fā)叫我“小弟”,我瞪你,哪有人稱女生為弟弟的。你說你喜歡的女生一定是長發(fā)飄飄,于是那年生日,我對著蠟燭偷偷許愿,愿長發(fā)及肩。
高中結(jié)束后,你沒有上大學,只身一人去了很南方很南方的海邊小城,跟一位有名的老師傅學陶藝,你對制陶一向很有興趣,終于得償所愿。
你每年春節(jié)才回來一次,每次回家都帶一大摞稀奇古怪的東西給我,海邊拾的角螺,嵌瓷的茶具,海星狀的掛鐘。它們又成了我豐富典藏里的一部分,你知道我喜歡這些小東西,你不知道的是,因為你的緣故,我對它們尤為珍惜。
考上大學,我第一個打電話給你。電話那端的你格外高興,你說,暑假過來玩吧。就因為這句話,晚上我失眠了,半夜爬起來收拾行李,第二天興沖沖坐很久的火車去海邊找你。
你到車站來接我,拿過行李,和我一起并肩慢慢走。這個小鎮(zhèn)很美,讓我想起小人魚的童話。你住的地方不遠,是一棟陳舊的日式木屋,很小,但很可愛。你得意地說,租金也很便宜哦。
“盈盈,盈盈。”你推開木門大聲叫道,里面有人應了一句。我愣在當場,你的聲音,熟悉的,嗓音微徜有些低沉,我從來沒有聽過你如此快樂如此熱烈的呼喚,喚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一個女孩很快從里面走出來,大波浪的長卷發(fā),清秀的眉眼,微笑的臉,系著藍色圍裙,手上濕答答的粘看黏土。
我繼續(xù)失眠,入夜,只聽見滿城梧桐和海濤寂寞的聲音。捱到天明,你和盈盈起床之后,我就賴在工作室里看你們一起做陶器,如此這般,我在小城里住了一星期。走的時候,我很不客氣地又收刮走一大堆東西,比如做失敗的裂陶,用來打磨陶器的貝殼,更荒唐的是,你有一雙高幫綁帶帆布鞋,莫名地遺失了一只,于是我把另一只也帶走了。你和盈盈一起送我上車,表情既好笑又無奈。
行李重量成倍增加,我筋疲力盡把龐大的行李拖回家,累得趴在床上一動不動。隨后,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這些東西已經(jīng)沒有地方可以放了,我的房間塞滿了東西,或者說,你的東西。
換牙時,你丟掉的第一顆乳牙,因為這顆牙你哭了好久。
一把跳棋珠子,小時候我們都很喜歡的游戲,可是棋盤早已不知去向。
漏氣的籃球,你教我打過,可我怎么都學不好。
一束干草,高中的時候一起去郊游,在山上,你隨手拔來給我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干枯出陳舊的味道。
你的高考準考證,即將畢業(yè)的時候,你已經(jīng)去了南方,你的班主任找不到你,就把準考證給我,托我轉(zhuǎn)交。
一沓車票,每一次你在海邊小城和家里往返,我就向你要那些已經(jīng)作廢的車票,一張一張碼好。
你看,所有和你有關的東西,我不知不覺就收集了十一年。這些凌亂紛繁的東西,洇濕了舊日的光陰,如此安靜地鋪滿房間。
人們總是喜歡說意義,也許在旁人眼里,這些只是小女孩自作多情的夢魘;也許在你看來,不過是一堆被你遺棄的可有可無的物什;對我而言,這卻是一場盛大而漫長的晚宴。
世上有千萬的人,亦有千萬種意義。你我共同擁有的唯一的東西,只剩下時光。十一年的時光,足夠漫長,從今以后你的時光大概都會留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陪在那個叫盈盈的女孩子身邊吧。
狐貍說,每次看到金黃色的麥田,就會想起小王子柔軟的頭發(fā)。
我一直反復回憶你在海邊,頭發(fā)被帶著腥味的海風吹得凌亂潮濕的樣子。
拾荒,我喜歡這個詞語,聽起來又卑微又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