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后天氣很好。晴。南風。14度。開春以來難得的陽光燦爛。
我站在陽臺上,前方的清瀾小道上是來來往往的學生,抱著或厚或薄的書本,嬉笑打鬧;嚶鳴湖水金燦燦地晃蕩著,是和路邊的枝椏一樣的歡欣鼓舞的姿態。
馮閱給我打電話,約在圖書館看書。我想了想,也并沒有什么事做,便答應了。
他在女生宿舍的鐵門外等我。抱著胳膊靠著梧桐樹,看到我就很高興地走過來。說打聽過了圖書館進了不少新書,有我喜歡的類型,今天天氣好,正適合坐外面曬太陽看書。
結果路過圖書館門口的草坪時我看到了林疏。修長的腿隨意的蜷著,捧著本書看得正出神。面龐背著陽光,長長劉海垂著,看不清表情。
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打聲招呼,忽然覺著衣袖微微一沉,我回過神來,抬頭,馮閱正一臉興奮,“你說是吧?”眼睛亮亮。我愣了愣,點點頭,繼續跟著他往里面走。
回頭時候看到林疏淡淡地朝這邊望了一眼,依舊低下頭看書。
于是心里便和白花花的陽光一樣的茫然。
2
初識馮閱,不是在草長鶯飛時節,也無任何驚心動魄。
似乎是春天,傍晚,正準備去食堂吃飯的。路過足球場的時候有球滾到腳邊,然后聽到有人喊,“哎美女,借一腳。”
那就是馮閱。
穿著淺橙色的球服,隔得有些遠,卻也能看得出是灰頭土臉的。
低頭看看自己新買的七厘米高的皮鞋,想了想,還是一腳一腳輕輕把球踢了過去。聽到他說謝謝。
后來時常能夠在校園里遇到,圖書館、自習室,甚至林蔭道或食堂。大一下學期可以開選修課的,我選的電影鑒賞,星期二晚的第一堂課,剛找位置坐好,旁邊便有人湊過來。
自然是馮閱。笑瞇瞇地沖我樂,“真巧啊?!?/p>
和他打招呼的時候,側過身,便看到了林疏。
坐在我的斜后角,黑亮的頭發軟趴趴的覆在額上,我望過去時他恰好抬眼,眸內是深邃而寧靜的海洋。
那次老師放的是《中央車站》,巴西電影,無關愛情,色澤昏黃,淡淡溫暖溫馨溫柔。
看到后面分別的橋段,盡管知道是必然,還是差點落淚的。
馮閱拍拍我的肩,我回過頭去看斜后方那個讓我霎時心動的男孩子。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雙清亮的眼,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幕布,很深情的模樣。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是微微的汗。心里有些慌。
3
再次見到林疏的時候,是在圖書館,三樓雜志室。我正無聊的翻著本小說,覺得有人從身邊走過,并在我對面坐下,帶出一陣柔風。
抬頭,自然看到了他。
不經意地看向他的右手邊,借書證斜側著隨意擱在茶色的書桌上。林疏。葉展疏風,好名字。是和他一樣的清爽。
得以偷偷觀察他的眉眼,淺淡疏離,周身散發淡淡雅然清冷。
我向來選靠窗的位置,因為有天光悅影,偶爾側頭可以看到繞著圖書館的湖水,柳蔭路上的閑適來往的學生,颯颯擺動的樹葉,和時而掠過的白云飛鳥。
有陽光得以透進來,在他的發梢顫微,暈出淡淡光圈。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我腦海里突然蹦出這句。
等到發現他抬頭看我時候,才驚覺已盯了人家好久??僧斈撬疂櫟捻油?,早已不知該如何反應。
待到羞紅了臉低下頭,腦袋一片空白時候,聽到對面椅子輕輕移動的聲音。再抬頭,只看到他衣袂一角。
那次是選修課的第二天,我第二次見到他。下午近四點。有風,有云。
他穿著的是一件暗色T,外面套著黑白格的襯衣,敞開,走動時衣角晃動似蝶翩。
4
熟絡之后馮閱一般很少叫我名字,多半哎啊喂的喊。自從有一次約好了晨跑我卻睡過頭,他便變本加厲,“我看你以后一定是懶死的,小豬?!?/p>
我氣急去打他,被躲開?!澳憧茨銘袘猩⑸⑦€這么肥,不正是寫照?”
從此以后他開始叫我小豬,且翻著花樣兒笑話我。本來已經打定主意說不理他了,卻避不開習慣。偶爾發懶不想出門,打個電話讓幫我帶飯;無聊時候可以拖著他去逛校園,逛街時候可以叫他幫忙拎包;想泡圖書館時會逼著他給占座。
有次去找馮閱一起去吃飯,在宿舍樓下等,恰好碰到他的室友經過,開玩笑道:“你們家馮閱可真夠重色輕友的,要他踢球也不去,原來是要來陪你?!?/p>
我和他們都鬧慣了,捶那哥們一拳,“明明是你們寢室的,什么時候變我家的了?我又從來不養寵物的。”
被打趣,“得了吧,人那么多事兒,還不是你隨叫隨到。就好像選修課,他壓根沒選電影鑒賞,不過是為了陪你。”
我一愣,不知這話是真是假。等到馮閱從樓上下來,揪住他問。
他淡淡一笑,“去看免費電影,多少人求之不得。”
“也對,你看看你這天天沒心沒肺的,”我扯過他胳膊,“多多培養文藝細胞,指不定以后能用得著?!?/p>
“別動!”他貼過來幫我把衣領整一整,“昨個兒是看到一美女來著,去遞了紙條,這幾天在等電話。”
“嘁!您看您這長相,這氣質,”我搖搖頭,“努力,努力。上次不就是對一美女一見鐘情,巴巴地湊過去,結果……”一想起就憋不住笑,“人家不是被你嚇跑了?”語重心長的拍拍他的肩,“所以啊,外貌不突出就要靠技巧。明天給你買本追女計劃怎樣?”
他斜我一眼,“那次不是和你們打賭?再說了,那女的比小豬還丑?!?/p>
這話我聽了半天才回過味兒來,追著他打。雞飛狗跳,行人紛紛側目。
把肥肉扔到他碗里時候我問,“真的有一見鐘情啊?”
“有”,他埋頭苦吃,“只要你相信?!?/p>
5
“于茫茫人海中尋求人生之唯一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庇啄暾Z文課堂上聽到老師講這句,不懂得其中坦然哀然,卻也能夠敬佩??涩F在,當我遇到林疏,卻只想到我命由我不由天,連遇兩次,怎么著都是不可多得的緣分,怎么能夠放手。
第二個星期的選修課林疏沒來。老師點名時候我踹馮閱一腳,讓他幫忙答到。
他送我回宿舍時候很疑惑地問林疏是誰。我咳嗽一聲,“沒誰,就剛認識的一朋友?!?/p>
“喲,你哪個朋友我不認識啊?”他笑。我一下子心虛,“就隨便遇上的?!?/p>
其實哪里是朋友了。他連我名姓都不曾知曉,上次盯他看得那么露骨,肯定心里充滿了厭惡。
而我除了知道他的樣貌姓名,其他一概不知。
6
如果你注意到一個人,大約可以時常遇到。
這是最初大家一起開玩笑時候馮閱說的話,我當時只是很鄙夷的斜了他一眼,笑他酸??僧斘以僖淮慰吹搅质钑r,心里卻不知是喜是委屈。
依舊是清瀾道,兩旁的香樟樹散發淡淡幽香。天陰,無陽,可他笑得燦爛。
抱著籃球,和一旁的哥們在講些什么,露出顆虎牙,清冷面容上總算帶了些暖。
而眼神從我身上滑過,無任何停頓。
我咬一咬嘴唇,走到他面前:“林疏,昨天電影欣賞點了名。老師還說要寫讀后感。”
他眼里微微閃出點訝異,然而馬上恢復平靜?!芭?,謝謝?!彼f。
我轉身時候聽到背后有口哨聲,但什么也顧不了了。從來不是這么大膽的人,縱然他對我有印象,但仍舊是路人甲乙丙丁。
7
也能夠經常碰到林疏。只要我想。丟了女孩子的矜持,討要了聯系方式。他對我依舊是淡淡,偶爾會坐在一起聊天,快要寒假的時候,也會讓我幫忙參考給母親買怎樣的禮物。
我終于能夠算得上是林疏身邊,走得最近的女孩子。知道他吃的飯菜口味和諸多愛好,也為和他喜歡一樣的影片而暗自欣喜。
在馮閱面前向來放松愜意,也能夠談些心情。常跟他講我和林疏的種種,多半都是被打擊得不輕。
我踢著石子兒問他說,“如果你天天在一個人眼前晃悠,那人卻只把你當哥們,說明了什么?”
“要么是你太差,”他笑,“要么就是他心里沒你?!?/p>
“要不要這么直接啊?難道不該留些幻想?”我垂頭喪氣。
他說:“小豬,一個人,若是不愛你,哪怕你再優秀做得再多,也沒有用處。愧疚和感動,并不是愛情的本源?!?/p>
操場前的天幕悵然而遼遠,夕陽下他的表情有點感傷。我苦笑著點點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兒。哪怕林疏再不愛我,我也愿呆在他身邊。只要看到他,都會很滿足。
8
我笑,“第一名?就你?”
馮閱胸有成竹的笑,“以為誰都跟你似的這么笨?”他做個鬼臉,眼皮搭聳下來:“小豬!”
我追過去踹他,直跑到體育場。
是校秋季運動會。大三學生了,最后一次參加了。
馮閱報了4×400的接力賽,跳高和一萬米。我去給他加油。
跑一萬米前做熱身活動,馮閱邊蹦跶邊和我說要是得了第一名就請我吃飯。
第一名除了有100塊的獎金,還有獎品。女生那邊是毛絨玩具,男生這邊是一把傘和一件T恤。他說可以去跟老師換,把那個胖嘟嘟的狗熊送我。
我本來還想再嘲笑他幾句,一錯身倒看到林疏他只說過要參加比賽的,卻沒想到竟然……
他沖我們客氣地笑笑,“你們也在啊?!?/p>
9
前一天時候我問林疏,“我到底算你的什么呢?”
是要出去買碟。林疏看來清淡愛好,卻有些小資,愛沉悶的文藝電影,音樂只聽或抒情或頹糜的純曲,時常需要去淘碟。卻不愛公交,喜歡腳踏車。好在常去的碟屋離學校不遠,騎車大約需要二十分鐘。偶爾碰到的話,他會邀我做陪。
我是坐在后座,摟著他的腰問這句話的。
而他也沒回頭,也沒說話。
其實當時我有課,不過為了陪他,翹掉了。正好碰上上課鈴響,周圍是抱著書本飛奔而去的同學。我突然感到委屈,直接從后座跳下來,頭也不回的走了。
水泥地上有小鳥兒一蹦一跳的,張著翅膀撲棱棱地飛開。
我想起我和他認識以來的近一年的歲月,心頭涌上一陣一陣的酸疼。
第一次在黑暗中和他對視,我大約已有幾分淪陷;到了隔天圖書館的再次相逢,我心里欣欣向榮的青草般的愛慕;在寬大明亮的階梯教室,滿目吵吵嚷嚷,卻獨尋不到他身影時落寞;主動提出幫他洗衣服,卻得到一訕說哪敢勞煩;看他喜歡的電影,聽他愛聽的CD,找到一首覺得他會喜歡的歌,或者看到一條適合他的圍巾,都要迫不及待的給他。
從最初的冷眼而待,到后來的溫言相向,我一點一滴的珍藏著堅持著,以為總有一天,他會被打動。
我背對著他走了第十三步,心里拼命喊著,只要你叫我一聲,我便會停下來,回過頭,微笑著朝你奔去。
而我只看到馮閱,站在我面前,眉頭深鎖,眼睛依舊是亮亮的。
我知道我眼中也含著水光。然心酸失落也終于被安慰所取代。
10
比賽時候我沒有按照事先說好的給馮閱加油,只是抱著他的衣服在人群的外圍慢慢地走。
老師選的天氣實在不大好,不一會兒就下起了毛毛雨。落在我的睫毛上,視線模糊。
過了不知道多久,馮閱來了,果然抱著一只半人高的毛茸茸的熊,站在不遠處沖我笑。
才突然發覺,原來他的身形眉眼,在細雨中,畫一般明朗。
他把毛絨玩具扔到我懷里,自夸片刻后說,“林疏剛剛好像崴到腳了?!?/p>
我心里抖了抖,卻能裝出一副平常模樣:“比完了吧?走啊。我餓了,想吃鴨血粉絲?!?/p>
他笑:“好啊。”
11
后來我真的很少出現在林疏的面前,除了不可避免的碰面,也只有節假日發發祝福短信之類。
我想命運終究是優待我的。有生之年,能夠遇見他,已花光了我所有運氣。
然時間早已布滿塵灰,情愫又怎能如初?再也沒有那樣厚臉皮,能夠去拍他的肩,含笑問一句,“在干嘛呢?”也不會再為了他臉上難得露出的點點笑容,心悸心慌。
只能這樣默默地看著,陽光一點點灑在他身上,面前有淡淡陰影。只能在馮閱歡樂語調里,搭一搭話走一走神。
“或許我們,需要一段時間獨處,以便能感觸彼此靈魂的深處。當第一次在中央車站樓梯口相逢時,我們佇立良久,卻未曾想過,會迎來這場命運的交集?!?/p>
《中央車站》里我印象最深的這句臺詞,時常在腦海中浮現。愛情盲目而不自知。初識的震撼,后來的糾纏,是我過于執拗了。
無公平對錯,在這場我以為是命運的交集里,他于我是最初的驚艷心跳,而我于他,只不過是過客罷了。
12
曾經在林疏身邊,也有過片刻歡愉。傍晚時分,吃完晚飯,有時候會約著在校園內散步。我從女生宿舍出發,走過清瀾道,來到籃球場旁和他匯合。偶爾云朵還沒完全消散,天空遙遠而高。
我和他碎碎聊些閑言,也講曾經喜歡的電影或小說。不是故意投其所好,而是我也恰巧愛那些平淡似水卻感慨頗多的藝術呈現。
講《東邪西毒》里的昏黃絕望苦痛;講小野麗莎歌曲里的慵懶明媚;講曾經看過的電視劇,名字記不清,里面一塊牌匾印象卻很深,上面刻著“晴耕雨讀”四個大字,在心底滋生出溫潤和柔軟。
他說如果能夠,要在江南安一所房子,青石板,藍布染花,潺潺水流,采菊南山,晴耕雨讀。
我說我陪你。然后夸張大笑。他就會輕蹙眉頭,也不說話,就淡淡的看著。
天光一點點變暗,如果天氣好,會有月亮升起來。
13
元旦時候,馮閱約我去市中心廣場看焰火。是一年一度的明艷歡度。
廣場上很多很多人,有拉著手的情侶,也有相伴的父母孩童。八點鐘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最開始騰空的那些煙花,啪啦在頭頂綻開,大朵大朵紅黃藍綠,煞是好看。
人群在歡呼,孩童喊得格外賣力。馮閱在我耳邊吼:小豬新年快樂!
我也吼回去:新的一年快樂!
空中并沒有薄雪降下來。只有漸次而開的燦爛煙火。
14
大概是新年過后,春暖花開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圖書館的三樓看著雜志,陽光從落地窗照下來,有細小的塵埃在空中飛舞,低頭的時候,視線落在一篇文章之上《珍惜生命中每一個叫你“豬”的人》。
里面說,如果有人叫你“豬”,你也應該為此感到幸福,因為對方是一個喜歡你、抑或是愛著你的人。而這種愛,是深深的,這種喜歡是發自內心的。那一聲“豬”叫著的時候心里是暖洋洋的,是幸福的,是甜甜的……如果你們的生命中也有人這樣叫你,那么請你們珍惜那個叫你“豬”的人!
愣了半天,想到和馮閱在一起的那些流水似的日子里,他對我的每一個稱呼,露出的每一個笑臉。
他曾說快樂無憂,平安喜樂,如果能夠舒舒服服做一頭小豬兒,享受日浴風影,怕也不錯。
我嘲笑他胸無大志。
他點頭笑笑,“其實我的愿望,一直這么簡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