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燈被打破了燈罩,光線是昏黃的色彩,并不暖,還有點臟。手機的屏光反射到身后的矮墻,墻面坑坑洼洼,有彩色粉筆留下的印跡。姜韶琳看著手中的小屏幕暗下去,又猛力吸了一口煙,吐出煙圈的時候,右手食指一松,剩下的小半截煙頭便掉落在地。她像一個熟練的老手,一腳踩滅了地面上的紅色微光。
對街的便利店里出來一個挽著蓬松長發的女人,四十多歲,穿著家常的灰色外套。因為手上提著重重的米袋,所以看起來非常吃力。她一個人慢慢把口袋挪到自行車停放區,在一輛老舊的女式車前停下,手腳并用,終于在后座捆好了米袋。
天邊兩排淡得看不出輪廓的云由寬變窄,女人費力蹬上自行車,動作有些滑稽。她穩了穩重心,搖搖晃晃地向前騎去。
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姜韶琳重新按亮了手機,“今晚我遲些再來。”
發送成功后,女生撿起扔在腳邊虛張聲勢的挎包,轉身向來時的路上走去。
“又交了新男友?”朋友一邊杵著油膩膩的筷子往火鍋里撈,一邊笑嘻嘻地站起來招呼她。
“死相。你以為全世界都走桃花運?”姜韶琳順勢把手中的塑料袋扔到對方的懷里,“遲到是因為我媽回來了。”
“喲,你還用這玩意兒?”朋友急迫地將口袋打開,最終失望地掏出一盒口服液。
女生嘴角牽出一副自嘲的樣子,指著盒面上“抗疲勞”幾個字笑道,“這是我媽單位關懷我們這些失足兒童發的。”然后兩手伸到腦后,重新扎了扎韓式馬尾上有些松散的皮筋。
“真沒有交新男友?”話題又繞回這上面來。
“真沒有。”
“哦……”兩眼看向天花板,朋友咬斷了尾音追問,“那么……小妞,周五放學和你走在一起的是誰哎?”
“啊?”對方愣了一下,突然釋然般笑開了,“看到了還問。”
【二】
沿著高架橋的方向往右拐,轉眼就到了巷口。清早的時候,零零散散有一些賣菜的小攤位擺在那里,但更多時候,是賣早餐的攤主們架起了簡易桌,忙碌中還不忘和腫著雙眼的上班族們閑聊兩句。舀一碗豆漿,熱氣騰騰的小籠包才出爐。
“每天都在這里吃早飯嗎?”旁邊靠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它的主人湊到對方耳邊輕聲問。
方才碰巧遇到買油炸糕的女生,于是便搭訕了兩句,最后女生執意請他吃炸丸子,推說不過,干脆自己也買了一份早餐坐下來。
“嗯。”姜韶琳含糊不清地答道,咬一口手里的炸糕,鼓著腮幫子顯胖,卻有別樣的可愛。
沉默了幾分鐘后,女生才恍然感覺氣氛過于沉悶了,瞄一眼對方正專注地吃著自己那份早餐,于是又笑著搭訕道,“像吳季這樣的富家大少爺其實很少來這樣的小攤位吧?”
“咦?”對方因為問得突兀,先抬起頭來愣了一下,才回笑著用糾正的語氣說“我可不是什么大少爺。”
“呵呵,那輛車也要幾千塊吧!”女生向男生背后努努嘴。
“嗯,兩千三。”吳季老實地回答,突然發現這樣的說法像是自打了耳光,慌忙又補充道,“不過,是爸媽送我的生日禮物。”
“真羨慕啊!爸媽這么大方。”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來,招呼著攤主給了雙人份的錢。姜韶琳小跳兩步,跨越了橫在腳邊的幾個塑料矮凳,又回頭揮手,“那我先走一步了,昨天的作業還沒抄呢!”
女生背著挎包跑下巷口的臺階,包上別著的各色徽章叮叮當當撞擊著,像喚醒睡夢中的搖鈴。
她喝剩的半杯豆漿還冒著熱氣。
【三】
語氣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推開了茶幾上的那份試卷,又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架著的眼鏡,重新把剛才計算著的賬目挪來核對著。
“以后不要拿回來讓我簽。”
姜韶琳把注意力換到母親右耳邊那條斷了腿卻用透明膠綁好的眼鏡腿上,低著頭看鞋面,“可是班主任說一定要簽了字明天才能繼續上課。”
姜母停了停手里的活,轉過頭直直地看著女兒的眼睛,目光鋒利如刀。
末了,她只是淡淡地冷笑著,“其實你上不上學我已經不關心了,你有什么希望考上大學?”屋里暗淡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像任何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樣,皮膚已經開始漸漸起皺,身體微微發胖,“我不過履行一下自己的責任,死后如果遇見你爸還能有個交代。”
姜韶琳突然咬緊了嘴唇,卻只能聽面前的人一路說下去。
“到時候我只能告訴他,他姜家的女兒不是我帶不好,而是她自己要學壞。”
從茶幾下面的竹籃里翻翻撿撿,終于找出一只出水的簽字筆,“我盡力了啊,不過又有什么用。”習慣性地甩甩筆,在試卷的分數旁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女兒養大了只能給人笑話,倒說是我一個寡婦這些年不盡心。”
“媽,”終于忍不住插嘴,“不要再提爸了。”
姜母沒料到女兒會打斷自己,斜著眼睛冷冷地說,“提又怎么了?你覺得他好就去陰曹地府找他啊!”取下眼鏡挑釁般的口氣,“一個德行,臭味相投。”
“至少比你好。”姜韶琳握著拳,咬牙低聲說。
“有種你再說一次?”舊沙發上的姜母突然提高了分貝。
呲…
鄰居家的廚房正好對著家里的客廳,六點鐘,準時傳來豬油下鍋的聲音。爆炒里脊的香味霎時從窗戶那邊飄過來,緊緊揪住姜韶琳空空的胃。
“他至少還關心我,而你”做女兒的背脊微微發顫,“你只關心爸爸是不是又和林阿姨在一起了,什么時候又注意到過我!”
“少給我抬舉那個賤貨!”姜母原本沉陷在沙發里的身體僵直起來,“她是第三者,她破壞家庭,你懂不懂?懂不懂!”
方才還含著怒氣的語調降了下去,女人突然扯過身后墊著的一件薄外套捂住臉,一聲高過一聲,卻又企圖掩住不能自控的哭。
“那這么說我還真同情你啊,不得勢的原配。”姜韶琳譏諷著走上前,抽過茶幾上簽好的試卷,摔門出去了。
【四】
“這么說,你最后一次看見你女兒是在那天的爭吵之后?”女警的眼神掃過辦公室里陳列的獎杯,“之后她就沒回來過了嗎?”
“我壓根不關心她到底是不是失蹤,”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模糊了姜母的面容,“其實我勸你們也不必費心找她,她這樣的垃圾,少一個干凈一個。”
“哎,怎么能這樣說呢。”推門進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原本陪坐在一旁的班主任見狀突然欠身笑道,“啊,陳校長,你怎么也來了?”
老校長沒有直接答話,一直跟在他背后的少年倒是開了口,“是我找的陳校長。”
女警像發現了新線索一樣打量著少年。
高瘦的身材,微微自然卷的短發,沒拉全的校服上衣內露出藍色的運動衫,屬于當下女生喜歡的類型。
“你是?”
“吳季。”
【五】
櫻花早就開敗了。快黃昏的時候,公園里只有三三兩兩的游人還在。男生等在烈士亭里,天空一抹淡淡的晚霞,如同被水化開了的紅色字跡。
大約十分鐘,小路盡頭出現了姜韶琳的身影。她先是四周張望一番,看到男生后隨即加快了步伐,笑著跑過來招呼,“大少爺好啊!”
吳季佯裝生氣地拍打一下女生的頭,“又開這種玩笑。”
“復習題都印好了?”姜韶琳也不啰嗦。
吳季把右手握著的白色文件袋遞給她,厚厚的,雙面都印滿了排版好的題,“這五年的三次診斷性考試都在里面了。”
“太強大了吧!”女生抽出兩張簡單看了一下,再抬起頭時忍不住想抱住他。
“嘿!”男生推開環繞自己脖子的胳膊,搖著頭念叨,“高考前的距離,距離。”
“哼,”姜韶琳退后一步,揮著兩頁白紙打在對方胸口,“坐懷不亂。”
“你不就看上我這點。”吳季哈哈笑兩聲,跳下臺階跨上山地自行車,“晚上我們還要考理綜呢,我先走了。”
“實驗班的,臭屁啊。”
雖是這么回嘴道,姜韶琳還是忍不住叮囑說,“那還是路上小心點,我一會兒就回家自習了。”
“嗯,拜拜。”
“拜。”
【六】
從走進院子的當口就想折返回去。
沒有任何理由。只是遠遠看著那一扇窗就心煩。
姜韶琳手扶著鐵銹的樓梯,猶猶豫豫地站立著。
門口的春聯還在,紅紙已經破了,灰蒙蒙的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單位老公寓只有五層樓,是始建于七十年代紅磚房,每層三個單元戶,姜韶琳家住在中間。左邊原本住著一對老夫婦,前幾天被兒子接去海南旅游了。右邊是空的,被當做倉庫用。
此時樓層兩邊都暗著,只有中間的門縫里透著微微泛黃的亮光。
“今天不加班啊。”心里這樣想著,從挎包里摸鑰匙的沖動又減弱了一些。
“你現在還真是從了良,居然還回去溫習功課?”朋友喝口酒,又推一把毛手毛腳的男友。
“最終還是沒有啊。”姜韶琳已經醉了,握著酒杯笑嘻嘻地回答。
“是被你那個純良男友改造了?”
“什么啊!他總是說”突然坐直身體學起男生的口氣,“高考前的距離,距離。”
周圍見狀哄笑做一團。
“算了吧,你看看,和個特優生交朋友有什么趣。”另一個朋友插話。
“他也不只是書呆子啊。”姜韶琳辯解著。
“確實。”開頭那個朋友是同一個學校的,也證實,“就像童話里的完美男主角。樣子好,成績不錯,家里還有錢。”隨即又瞄一眼女生,手一點對方腦袋調笑說,“以后多照顧啊,貴夫人。”
“好好好,”姜韶琳昏昏沉沉地枕著手臂,眼角卻向上一挑,“以后吃喝玩樂統統我買單。”大家于是再次笑起來。
有人從面前拿過她喝空的杯子,又倒滿了一杯,“得了吧,上次你自己買個匡威就磨蹭了大半個月。”
女生像被麻醉的機器,只會喝酒的重復動作,“又不是我不爽快,是我媽不給錢啦。”嘴角還殘留著一點透明的液體。
“她不給錢,我能怎么辦。”
桌面上倒撒的小片酒水蜿蜒到桌角,緩緩滴落。
“她說她窮,又是寡婦,養我就不錯了,哪能還樣樣都給好的。”
滴答。
“還是我爸好,小時候生日送我蛋糕呢,三層的。”
滴答。
“只要他回家,次次給我帶禮物。”
滴答。
“我想我爸爸。”
【七】
“所以……”負責調查的女警蓋上筆帽,“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姜韶琳是去了她父親那邊的親戚家?”
屋子里熱烘烘的,已經三月中旬了,天氣漸漸變暖。
其他幾個人隨著女警的視線把目光投向姜母。對方有些發窘,只能冷笑著攏攏發髻,“她爸的親戚都不在這個城市住,而且幾乎沒有聯系。”
“意思就是沒可能了?”一直沉默的班主任插話道,“你知道她平時都和哪些朋友走得近么?”又看著吳季。
“她從不提她的朋友圈子。”男生掠著下巴。
“只是放學一起走,她答應我高考結束再談感情的。”
“哦……”班主任像贊同一般,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征求著旁邊校長的意見,“那么,他先回去上課吧?”
老校長看看男生,只見吳季微垂著腦袋,眉頭略略蹙縮著,像一盞被熄滅的白熾燈,隱隱還發散著余熱。
“去吧,你放心,我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陳校長大力拍拍男生的肩膀。吳季像是聽到了無聲的安慰,點頭退了出去。
“虧得還有人喜歡她。”
做母親的在男生關門時做出結論。
班主任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
【八】
記憶搜腸刮肚,總是辯證地標注上“假如當初那樣”,“那么現在一定不會這樣”,“如果那樣的話”,“似乎這樣也能行得通”。
幼年有多好,粉嫩可愛,也不懂得和父母斗嘴抬杠。
姜母仍記得女兒剛出生時被護士抱到產房,轉頭看過去,只有小小的一個,皺巴巴的,哭聲卻大。幼兒園時兒童節,姜韶琳小朋友穿著白裙站頭排,跳舞時頻頻回望母親,最后竟然絆倒了前面領隊的阿姨。
嘴角似有笑意。
時間真快啊,那時候還是一個完整的家。
姜母從學校教學樓走下來,她脫了灰色調的外套,拿在手上。已經下課了,是學生去食堂吃晚飯的時間,不時有三三兩兩結伴的學生挽著手臂從身邊走過。
“今天的數學題好難啊!”
“嘿,周末去滑旱冰好不好?”
各種各樣的,屬于年輕人的問答。
姜母覺得鞋子有些松,于是扶住身邊的一根大理石柱子向后低仰著拉上皮鞋的后跟。側腰的時候,隱隱約約似有熟悉的人影閃過。
十米開外一個米色的挎包,別著花花綠綠的徽章,包身一跳一跳,它的主人正向前走著。
姜母慌忙站直了身子,小跑跟上幾步,眼睛由于熬夜做賬掙外快已經越發看不清了。
對方突然在前面停住腳步。
“韶琳?”試探性地,臂彎里的衣服隨著慣性還搖擺著。
女生回頭的時候光影遮擋了她一半的面孔。
陌生的臉。
【九】
工廠里的老會計悶著頭走向門口,習慣性拉掉電燈開關繩時才聽到房間里“呀”的一聲,原來辦公室里還有人。
“喲,你還在吶!真不好意思。”老會計重新開燈后抱歉地招呼著,“還不回去?”
“用一下單位的網。”被問的人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拉開了一側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疊厚厚的賬目,“麻煩您老個事兒吧?”隨即又站起身來。
共事快二十年了,老會計還記得,面前的女人從學校畢業剛分配到廠里的時候,右手拎著一個皮箱,依然一副學生的打扮,脆生生地喊他“前輩”。那時候她還算是廠里的小喜鵲,活潑又開朗。轉眼間她結了婚,生了女兒,本來看著日子一天天往好里過,可是突然有一天小喜鵲的臉上陰沉了,丈夫愛上別的女人,拋下家庭要和她離婚。她能怎么辦呢,只能跑到丈夫領導的辦公室哭鬧一氣,卻又被聞訊趕來的丈夫當著大家的面搧了一個耳光。
“你說吧,我知道你困難,能幫的盡量幫。”老會計回想著未免有些心酸,也靠近幾步拍拍對方的肩。
“哎,”女人攏攏頭發,“其實沒什么大事。”一面把手中的本子交給同事,“明天小程過來領東西的時候,幫我把這疊賬給他吧。”
老會計隨便翻了兩頁,突然眼睛一眨,驚訝道,“你又接外面的活?”
“沒有辦法啊,補貼家用。”又坐下去,點開網頁瀏覽著什么。
頁面上是花花綠綠的空間圖片,女孩子和朋友拿著手機自拍下聚會的場景。旁邊備注的文字夾雜著各種各樣的符號,隱隱約約有幾個笑臉的表情。
“那是……韶琳?”老會計指著屏幕上一張三人合影問。
女人一邊在面前攤開的筆記上記錄著什么,一邊嘆了口氣,點點頭。
原本還想要說幾句寬心的話,最終看看女人忙碌的樣子,也生生地咽了下去。
窗外的路燈都亮了,幾棵長在辦公樓外的梧桐樹已經冒出了新芽。
老會計最終緩緩直起身子,“放心吧,東西我會記得轉交的。”
【十】
全班哄笑著,簇擁著一個拘謹的男生走進教室,“嘿,曹藝,找你的。”
幾個坐在一邊的男生隨即吹起口哨。
叫做曹藝的女生本來還反身和后面的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聊著天,聽見有人找,便回過頭來打量了來人兩眼。
愣了幾秒后,突然更換了平時的懶散調調,慌忙走上前拉著男生的衣袖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責怪著,“你跑這里來做什么?”
男生被拉扯著,倒也奇怪地反問,“你認識我?”
“廢話!”
終于穿過學校吵鬧的走廊,到達天臺后的曹藝看起來似乎松了一口氣。
“姜韶琳的特優生男朋友?”是這樣的注解。
吳季也不和她爭辯,只是慣性地手插進口袋,“我聽說你是韶琳最好的朋友。”
“呵呵,有什么所謂最好最不好的,”曹藝從肥大的校服褲子里摸出一盒煙,嫻熟地抽出一根點上,側頭看著教學樓對面的操場,吞云吐霧起來,“只是同樣在單親家庭里長大,同樣愛瘋愛玩愛帥哥,將心比心,也能合得來。”
“你……不關心她現在在哪兒嗎?”吳季吞吞吐吐,顯得有些猶豫。
曹藝揉著太陽穴,“你不了解我們這些人的想法的。”
“你以為真的無所謂嗎?”女生冷笑著,“特優生。”
“韶琳告訴過你她要去哪兒是不是?”吳季意識到。
對方沒有直面回答他,只是開始一徑地抱怨起來。
“小跑著去挨教導主任的罵,回家還餓著肚子,嘮叨的母親從來不關心女兒要什么,喜歡的人”
說的時候瞄一眼男生,“只是一個不了解自己,從來只關心排名和分數的特優生。”
“不是有人說過嗎,當別人只關心你飛得高不高時,其實更渴望的是有人關心自己飛得累不累。”
“特優生,你讀的書比我多,明白什么叫孤立無援吧?”
“其實韶琳希望得到的,不過是一個不讓自己放縱的理由。”
“你們卻自私得都不肯給。”
【十一】
周六的下午,布滿灰塵的舊窗簾還是遮不住越發強烈的光線。三聲響后,姜母扭開防盜門的小窗。
“呀,是你啊,黃警官。”已經熟稔到記得對方姓什么,姜母堆著笑,嘩啦一陣響,拉開了鐵門。
“你有空嗎,本來想打個電話再來的,結果……”女警抱歉地笑笑,“還是直接來造訪了。”
“沒關系,我沒什么事兒,你坐。”姜母一面讓沙發,一面忙忙乎乎地去廚房沏茶,雖然對方起身推辭說不用麻煩一會兒就走,到底還是端了一杯泡好的熱茶出來。
“你太客氣了。”黃警官這一次的態度緩和很多,“我昨天去過你們廠里了,也了解了一些你們家庭的困難。”說著拿出筆記本,“現在也漸漸明白,身為母親的你其實也不容易啊。”
“嗯?”好像一時半會兒還沒有反應過來,姜母楞了一下,才從沙發的背光處向前坐了坐,“其實還好,只是……”又嘆口氣,“有時別人不能理解。”
“不怪韶琳的,”女警安慰著,“當初我不也是誤會你嗎?”
姜母淡淡笑,“我們這一輩,為著家庭強忍著不敢出頭,點頭哈腰多少年。漸漸老了,沒了斗志,現在的年輕人倒說你沒骨氣。”目光垂下去看地板。
“不過……每個年齡都有自己的想法吧,”女警接過話頭,“總有一天她會理解你的。”
對方像被松了發條的機器,后仰著陷在沙發里,沙發套圖案還是老式的牡丹花,上面印著弧形的某某單位發放的字樣。
她曾在漫漫冬夜因為打不到出租車,頂著寒風獨自抱著小女兒走了十站地去醫院。中年離異時,她穿一襲黑衣,牽著小女站在最外。回想起來,女兒似乎還怯生生地站在眼前,是五六歲的光景,嘟著嘴,拿一份口算一百分給她簽。
這年頭思緒變得真快。
那幾年女兒和她斗,她也愿意奉陪吵到底。現在突然離巢,家里雖然數來數去只有八十平米,卻也像憑空多出了許多空間。
“已經……有兩個月沒和家里聯系了吧。”說著眼里突然有了淚光。
女警跟著輕輕嘆了口氣,不知不覺按住姜母放在膝蓋上的手。
【十二】
到現在還無法理解十七歲時的想法,以為周遭所有的大人都是忘記曾經年少的冷漠生物。聽演唱會時會慢慢落下淚,猶如飽和的海綿吸滿了厚實的感傷。騎著單車穿行于梧桐道,總會有斑駁的光影鏤刻在身上,像電影的長鏡頭。
吳季拐彎走上老式公寓的長樓梯,背包里裝著現金和食物。他手心里滿是汗,像當初在深夜里一條馬路一條馬路貼尋人啟事一樣,雖然周圍寂靜無聲,卻明顯覺得局促。
“其實你不用去找她,她想過自己的生活,還能養活自己。”臨走前曹藝又打來電話。
只好一邊拉上背包的拉鏈,一邊解釋,“我不過想證明給她看,世界盡管不符合想象,不過換種態度去看,倒也不是那么壞的。”
“好吧,你去試試。”這一次的態度倒是明顯和善了許多。
城市里有許多這樣的角落,住著為生存奔波而不注意旁人如何生活的人。他們穿著灰蒙蒙的衣服,表情里擠不出一絲笑。傍晚穿著家用的毛拖鞋出現在走道上,拖著懶散的步子去樓梯口扔一袋垃圾。
吳季晚自習后,乘車兩個小時到達一條位于市郊區縣里的小街。老公寓的空間設計很緊湊,一些家具被擺到過道上。櫥窗門上貼著舊版神雕的貼紙,殘殘破破,看起來的確有些年頭。
而當他背著最新款的運動背包,照著頭頂上方不足十瓦的樓道燈穿過這樣的人群時,心里突然涌起一種奇異的失落感。
厚厚門簾后就是女生兩個月來寄居的地方。
吳季雖然擺了一個敲門的姿勢,最后卻直接推門鉆進去了。
好不容易才在煙霧繚繞中穩定了視線,一邊咳嗽才一邊看清四周景象不大的空間,地上扔滿了煙頭,被廢棄的方便面桶裝盒摞放在墻角。十幾排配置簡陋的電腦前坐滿了人,偶爾有穿梭其間的人被招呼著處理機器的問題。
吳季有些吃驚,也沒有人招呼他,就怔怔地呆立在原地,直到手機里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短信。
“我看見你了。”
【十三】
“你怎么給那小子知道了?”一個剪了板寸頭還染著金黃色的男生蹭到曹藝身邊。
“那又怎樣?”女生不耐煩地欠欠身。
板寸頭喝一口啤酒,“看起來不可靠啊。”
曹藝撲哧一聲笑出來,這年代,非以為人人都得留板寸染金發才算他的同類。
“沒聽過崔鶯鶯的西廂記故事?”
“你又來這套了,老不老氣?”這次輪到對方不耐煩,喝完剩下半杯啤酒就跳進舞池里。
“等等我。”曹藝笑著追過去。
酒吧DJ放的舞曲聲音太大,板寸一會兒就消失在激情舞動的人群里。
紅娘只是做番好事,而自己苦命的身世,還沒有遇到合適的書生前來搭救啊。
【十四】
晚上十點不到,人行道上已經被點亮了路燈。模糊的月亮藏在深藍色的云層后,風吹過亞麻色的窗簾,布料上泛起輕柔的漣漪。一只矯捷的野貓越過陽臺上,尾巴一掠,又消失在花柵里。
姜韶琳扶著墻,還沒跺腳,感應燈卻啪的一聲亮了。
“上去吧。”男生在單元安全門外輕聲說,他的身體隱沒在黑夜里,只有一雙眼投射著微弱的亮點。
走上樓不過半分鐘不到,門縫沒有透出光看來并沒有人在家。
姜韶琳懸著的心松弛下來,打了一條“你先回去吧”給吳季,然后拿鑰匙開門。
房間漆黑一片,在墻面上摸索了半天才想起鞋柜上方的電源開關其實早壞了。
低下頭來換好鞋,正要走到配電器旁拉開總閘,臥室卻突然傳來微弱的咳嗽聲。
姜韶琳放輕了腳步往里走,那咳嗽聲漸漸變大,穿過狹小的通道,像針一般輕輕入肉,卻真真實實宛如匕首直刺心臟。
家里還是老樣子,只是客廳里,突然多了好幾副大框的畫。
四十三歲的母親把女兒每隔五歲的照片都影印出來,按次掛在墻上。
月光下,剛滿百天的姜韶琳在相框里拿著大紅色的皮球,癡癡地望著十七年后的自己笑。
姜韶琳再也看不下去,借著窗外一點微光拐進里屋。
母親背靠著枕頭半躺在床上,聽見有動靜,一面拿起手帕捂住咳嗽,一面慢慢轉過頭。
“媽媽。”她終于撲倒在床邊,握住母親瘦弱的手。
啪嗒。
不知是誰手腕上點綴的一顆晶瑩淚珠,
好似欲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