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有企業究竟應當干什么,民營企業究竟是什么,這兩個問題不真正解決,
出臺多少個‘36條’也很難推得動。”
包括“4萬億”在內的一攬子經濟刺激計劃,將在2010年跑完自己的里程。在接下來的經濟發展階段中,誰來接力領跑?
3月24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國務院常務會議上要求,鼓勵和引導民間資本進入交通電信能源基礎設施、市政公用事業、國防科技工業、保障性住房建設等領域。溫家寶部署的這些鼓勵和引導民間投資的政策措施,正是即將出臺的“新36條”的核心內容。
“新36條”,正式稱謂是《國務院關于鼓勵和引導民間投資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因為和2005年2月出臺的“非公經濟36條”(《國務院關于鼓勵支持和引導個體私營等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的若干意見》)一樣,也是36條,因此被稱為“新36條”。
據了解,“新36條”是通過降低門檻、降低國有持股比例,著重解決民間投資準入難的問題。因此和2005年的“非公36條”相比,更有針對性和操作性。
近日,《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就“新36條”專訪了中國民(私)營經濟研究會顧問、全國工商聯原副主席保育鈞。
“新36條”出臺的背景
《財經國家周刊》:為什么現在要制定一個“新36條”?
保育鈞:我認為,這是形勢發展的需要。至少有4個方面的需要。
第一,政府刺激經濟的一攬子計劃遲早要退出,需要民營經濟來接力。
在國際金融危機的沖擊下,政府出臺刺激經濟計劃是應急手段,真正可持續發展,還得靠民間投資。盡管2005年出臺了“非公經濟36條”,但落實得并不好。金融危機沖擊后,大型國企在政府政策的支撐下安然渡過難關,而民企卻處在出口受阻、國內投資不暢的內外夾擊中。2009年,全國投資增長31%,其中國有企業投資增長40%到50%,民營投資只增長27%左右。
刺激政策能否平穩退出,關乎經濟持續發展的大局。刺激政策出手容易,退出難。去年10月,澳大利亞連續5次加息,目前利率已達4%的水平,說明他們已在退出了。美國雖不敢加息(就業壓力大,信貸市場未恢復元氣),但它有發達的金融市場、獨立的美聯儲和美元霸權,可利用新的金融工具,通過市場運作,悄悄完成退出策略。事實上,奧巴馬2008年簽署的7870億美元刺激方案(后修正為8620億美元)并未完全動用,它的財政部還趁金融回暖之際,通過多種途徑將所持有的獲援銀行、企業的相關證券悄悄變現,不僅資金回籠充實了國庫,還獲得了額外收益。而我國中央政府投資下去后,變成了固定資產。地方政府為了配套,搭建了6000多個政府融資平臺,負債5萬億(也有說6萬億),有可能引發財政危機并轉變為金融危機。央行不得不頻繁通過提高準備金率、發行央票等手段控制和管理流動性。但這不是治本之策。出路何在?只能靠啟動并擴大民間投資。
第二,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要依靠民營企業的創新活力。
改革開放30年來,中國經濟增長是靠增量的增長,即在原有的體制外,新增長了非公經濟這一塊。非公經濟的貢獻還有力地促進了創新發明。這些年來,80%以上的新產品,65%以上的技術專利是民企創造的。國際經驗也表明,重大科技創新往往是由名不見經傳的小企業搞出來的。實現發展方式的轉變,主要靠民營企業、中小企業的創新,因為它有創新的動力。
第三,要解決貧富差距拉大等社會問題,也要靠民營企業。
現在城鄉差距小的地方,往往是民營企業發達的地方,比如浙江和江蘇。浙江城鄉居民收入比是2比1,比全國3.3比1的平均水平小很多。創業的人多,就業的人也就多了,收入差距就逐漸小了。解決民生等社會問題,必須依靠民營企業吸納更多就業人員。每年1500萬到2000萬新增就業人口,要靠民企消化。
第四,城鄉一體化建設,需要啟動民間投資。
城鎮化,是我國經濟持續發展的主要依托。現在,我國城市化率僅為46%,如果每年提高一個百分點,就要有700多萬農民變市民。不依靠民間投資,城鎮化根本實現不了。
國企是干什么的
《財經國家周刊》:兩年前,你曾撰文指出,2005年出臺的“非公36條”基本沒有落實,原因是碰到了既得利益集團的強大阻力,就是許多人抨擊的遇到了“玻璃門”和“彈簧門”。你認為,即將出臺的“新36條”能否克服“玻璃門”和“彈簧門”現象?
保育鈞:我覺得很難。2005年出臺“非公經濟36條”時存在的問題,現在依然存在,而且有的更加嚴重了。這是什么原因?我認為是原有的理論不夠用了。
十五大規定了“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這句話已經講了十多年了,其內容要作新的解釋了。現在從經濟總量上來說,非公經濟占了65%,已經成了主體。如果說公有制為主體的話,那就對不上號了。辦法有兩個:一是對公有制為主體做新的解釋;二是把“主體”改為“主導”。否則,壟斷既得利益集團就會拿這個來攻擊我們,一些“左”派也拿這個攻我們,他們會說我們已經脫離了基本經濟制度。因此,理論上的創新已經十分迫切了。
《財經國家周刊》:具體講,非公經濟要想有更大發展,理論上應如何突破?
保育鈞:有兩個理論問題必須突破。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為什么要國企?國企究竟應當干什么。
國有企業是國有資本的一種承載形式。國有資本是怎么形成的呢?從歷史上來看,第一,解放初期沒收了帝國主義、官僚資本主義的財產,那時有幾十個億;第二,1956年公私合營,把民族資本收買過來,大概十幾個億;第三,此后大量是通過剪刀差,把農民的積累轉移過來的;第四是建國60年來,工人農民創造的,每年財政積累下來的。
這么積累起來的國有資本,交給國有企業去經營。國企原本是應該完成政府公共服務職能的工具,經營一些涉及國家安全,或者市場解決不了的公共產品,但現在國有企業卻變成單純追逐利潤最大化的市場主體。它憑借政策優勢、資源優勢和金融優勢不停擴張,什么賺錢就做什么,上下游通吃。國有企業的干部既有行政級別,又拿高薪。拿工資時,說自己是企業;論起級別來,又是局長、副部長。
國企應該要繳三個東西:第一是地租,國有企業過去都是劃撥的土地,一分錢不交的,民營企業蓋個廠子,要買地。第二要交稅。第三還得交紅利,因為政府是它的所有者。1994年以來到2008年,國企一直是不交利潤的。到去年,一部分行業才交5%到10%的利潤(紅利)。而別的國家的國企都是交一半以上。
現在的一些壟斷國企的領導人真是忘本。1998年到2000年的國有企業三年脫困,國家花了多少錢為國企們堵窟窿?大概有3萬多個億,免掉它們的負債。還有幾千萬職工下崗。國企現在的好日子,是靠國家支持,工人農民做出犧牲換來的。國企是全民資產,本應為全民謀福利,可現在他們的利潤為少數人獨享。
為什么要有國有企業?國有企業應該干什么?這個問題不搞清楚,國企改革不可能深化。應該有一次真正的解放思想的大討論。
民企是什么
《財經國家周刊》:第二個需要突破的理論問題是什么?
保育鈞:第二就是要搞清楚,民營企業究竟是什么的問題。
民營經濟發展的過程,就是思想不斷解放的過程。私企從不合法到合法,從補充到重要組成部分,從身份不明到社會主義建設者,是不斷改變對民(私)營經濟看法的。但在我們深層思想中,總覺得私營企業不是自己的。腦子里還是馬克思當年的三句話: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私人占有生產資料、雇傭勞動、占有剩余價值,就叫剝削;《共產黨宣言》中講的共產黨的使命是,消滅私有制。頭腦有這些觀念,對當今的民營企業就不敢大膽發展,只能采取實用主義態度了。
馬克思生活在蒸汽機時代,現在是信息化時代,生產力發生了很大變化;馬克思的理論是用以武裝工人階級推翻資產階級統治的革命理論;現在我們已經成為執政黨了,執政黨還沿用革命黨的理論,再去革自己的命,那就亂套了。
新時期的民企是什么?共產黨執政下的民營企業實際上是人民群眾自己解放自己、自己創造財富的經濟組織。在機關混日子,拿國家工資,享受公費醫療,是領導階級。辭職下海,不要國家發工資,不要國家各種待遇,給國家交稅、解決就業,反而成了異己力量,這個邏輯講不通。鄧小平南巡之后,有過一股辭官下海、創造財富的熱潮。現在,大家反而都熱衷于考公務員,這個現象值得深思。
胡錦濤總書記在十七大報告中講了兩句話。一句是“實施擴大就業的發展戰略,促進以創業帶動就業”,還有一句是“創造條件讓更多群眾擁有財產性收入”。這兩句話說明,黨和國家鼓勵大家創業。
國有企業究竟應當干什么,民營企業究竟是什么,這兩個問題不真正解決,出臺多少個“36條”也很難推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