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正義的追求,不能無視于代價
臺灣大學經濟系及研究所教授、鹿港顧問 熊秉元
原始社會罪與罰的連結和實現(xiàn),明快簡潔而直接對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而不是以眼還牙。但在現(xiàn)代社會,因為逮住犯過者的機率相對較小,所以罰懲可能會超過罪衍。
蒲士納教授(Richard Posner,1939- )大學時主修英文,而后就讀于哈佛法學院,表現(xiàn)優(yōu)異,是《哈佛法學論叢》的主編。
畢業(yè)后他到史丹佛大學任教,因緣際會接觸到經濟學,對經濟分析艷羨,轉往芝加哥大學邊教邊學。
在芝加哥大學,蒲氏認識了貝克(G. Becker)和史蒂格勒(G.Stigler)等諾貝爾獎級經濟學家。天資聰穎加上努力過人,他很快就掌握了經濟分析的精髓,而后回過頭來,重新檢驗他所熟悉、有高貴悠久傳統(tǒng)的法學。
蒲氏論作不輟,公認是“法律經濟學”的開山祖師之一。30年前出版《正義的經濟分析》(The Economics of Justice),現(xiàn)在讀來還是痛快淋漓、發(fā)人深省。
書里有好些篇幅,是探討原始部落里的律法。人類學家所搜集的材料,成了他揮灑自如、點石成金的題材。
原始社會聚集而居,以茅草建筑為舍,不只是雞犬之聲相聞,人際之間幾乎沒有隱私。因此,即使是在自己的屋里談話,遣詞用字都很婉轉。否則,一旦言辭傷人,立刻有人聞聲而至,劍及履及在別人背后說長道短之人。傳小道消息,那是人們住了土塊水泥建筑之后的事。
原始社會里當然也有殺燒擄掠,也有雞鳴狗盜之徒。然而,幾乎毫無例外,一旦有事故發(fā)生,不問動機,不問是否為意外,當事人要負完全責任(strict liability)。
原因很簡單,原始社會資源匱乏,沒有專職的法官律師。操作律法,愈簡潔迅速愈好。而且,一人犯錯,親屬族人往往要負連帶責任。
罪及妻孥的做法,有幾點明顯的好處:一是當事人無力賠償時,有救濟的管道;二是連帶責任使彼此牽連,可以發(fā)揮糾舉監(jiān)督的作用;三是人多勢眾,可以增加遏止和嚇阻的力量。
因此,原始社會里律法的內容和操作,可以由成本的角度一以貫之。而罪與罰的體現(xiàn),則是以報應(retribution)為核心。一個人犯了過錯,就要承擔對應的果報。報應能具體實現(xiàn),不僅能維持物質人員正常運作,而且有助于支撐人們腦海里的世界觀。
隨著時代巨輪的轉動,原始社會逐漸進展為農業(yè)社會、工商業(yè)社會、乃至于現(xiàn)代的信息社會。報應的觀念,依然影響律法中的罪與罰。然而,因為支撐的條件不同,報應的內涵已經有明顯的變化。
一方面,原始社會沒有政府組織,部落的居民自己操作司法。現(xiàn)代社會有政府組織,有專業(yè)的執(zhí)法人員。許多責任已經由個人的身上,移轉到公共部門。連帶責任的觀念,早已被揚棄不用。
另一方面,原始社會罪與罰的連結和實現(xiàn),明快簡潔而直接對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而不是以眼還牙。但在現(xiàn)代社會,因為逮住犯過者的機率相對較小,所以罰懲可能會超過罪衍。而且,現(xiàn)代社會有條件鼓勵改過自新,所以也可能耗費資源教化犯錯者。
蒲氏對原始社會律法的闡釋,有很多啟示。
首先,無論在原始社會還是現(xiàn)代社會,律法都是人們共同生活不可缺的一部份。原始社會結構相對簡單,更容易看出律法的工具性、以及工具和環(huán)境條件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特質。而且,既然律法有工具的特質,剛好可以利用成本/效益的觀念加以分析。
其次,由原始社會到現(xiàn)代社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律法的形式內涵、人們操作律法的思維觀念,都經歷了演化的過程(an evolutionary process)。既然如此,對于律法的變與不變,就可以心平氣和、由旁觀者的角度斟酌分析。對于律法的執(zhí)著,最好是一種相對的堅持。
蒲氏的學說精華,可以一言以蔽之:“對于正義的追求, 不能無視于代價!”(“The demand for justice is not independent of its price!”)至于代價的內容如何,當然是古今中外每個社會所面對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