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房價、賣地財政、公務奢侈消費以及政府融資平臺的金融風險糾結之中,鄂爾多斯成為中國城市化泡沫的“濃縮樣本”
整個4月,鄂爾多斯都在輿論的漩渦中掙扎。暴富的煤炭富翁、豪華車和全民參與的高利貸,這些極具眼球效應的元素,讓這座城市成為媒體的寵兒。
從愚人節開始,人們對鄂爾多斯關注的焦點突變為“鬼城”康巴什——一個鄂爾多斯地方政府重金打造卻極乏人氣的空城。
面積達32平方公里、高樓林立的康巴什,建成5年來只居住著不到3萬居民,不少還是終年流動的建筑工人。
蒙語中,康巴什乃“老師”之意。《財經國家周刊》發現,以康巴什為代表的空城,在鄂爾多斯并非一座——這位“老師”,在當地有多位“學生”。
地產的盛宴
歷史上,中國人先是認識了一種“溫暖全世界”的羊絨衫,才繼而認識了這個城市。
此地年產煤炭近3億噸,以“羊煤土氣”4種資源著稱。
走在鄂爾多斯的核心城區東勝,飛馳的進口豪車令人目不暇接。《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在鄂爾多斯采訪期間,保時捷、英菲尼迪、路虎的4S店相繼在這里開張。
據鄂爾多斯當地媒體報道說,這里擁有路虎5000多輛,保時捷3000多輛,奔馳、寶馬2000多輛,豐田15000多輛——多是大排量的SUV。盡管每百戶已擁有私家車30余輛,但每天仍以200多輛的速度增加。
還有當地居民被形容為“買菜般”的買房。
3月26日早6時,興泰地產開發的“攬勝苑”3期,在“康巴什新區”開盤,此處距東勝區22公里。開盤3小時,起價6200元、成交價多在7500元左右的190套期房被搶購一空。
大批購房者凌晨5時就已開車來到這里,冒著漫天風沙排隊;成交時,他們不論價格,只問“還有沒有好樓層、大戶型”。
在人煙稀少、土地毫不稀缺的康巴什新區,卻很難找到每平米6000元以下的樓盤,包括二手房。
實際上,2008年9月,“攬勝苑”3期剛剛開工之時,還曾因金融危機被迫停工。
鄂爾多斯學研究會奇#8226;朝魯會長對《財經國家周刊》說,國家的4萬億投資,最先獲益且獲益最大的當屬能源行業。
當地免費贈閱的《康巴什》雜志宣稱,“鄂爾多斯拒絕2009金融危機”,“獨善其身”。
2009年,鄂爾多斯GDP達2161億元,同比增長23%;財政收入365.8億元,增長38%,“一天一個億”,成為內蒙古經濟總量和財政收入“雙冠軍”。
去年12月5日,內蒙古自治區副主席連輯對外宣布,“鄂爾多斯人均GDP超過香港。”
類比香港的提法,讓越來越多的媒體開始仔細打量鄂爾多斯。
“眾多的宮殿”
4月1日,星期四,鄂爾多斯刮著“開河風”,這是黃河河套解凍的標志。這一天開始,鄂爾多斯遭遇了自去年“吳保全事件”以來的“第二輪輿論狙擊”。
2008年前,鄂爾多斯經常迎接全國各地的考察團。其發展模式被內蒙古學者潘照東、本地學者米萬庫等人總結為“鄂爾多斯現象”,最后又升華為“鄂爾多斯模式”,并成為中國改革開放典型的“十八羅漢”之一。
奇#8226;朝魯在退休前,是內蒙古伊克昭盟的副盟長,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退休后,伊克昭盟改名為鄂爾多斯市,奇#8226;朝魯也創辦了鄂爾多斯學研究會,麾下聚集了鄂爾多斯文化界的諸多精英。
奇#8226;朝魯召集了諸多專家和本刊記者座談,但大家對“鬼城”的看法卻莫衷一是。
對鄂爾多斯的高房價和高空置率,奇#8226;朝魯說,不光是外地人奇怪,“我們自己看也覺得奇怪”。
奇#8226;朝魯曾私下問過當地一些房地產老板,得出一個統計數字:2008年以前蓋成的樓盤空置率約20%,2009年蓋成的,去年年底的空置率是30%。
“房價到底算不算高,目前沒有具體計算方法”,“只要這個價格有人買,就不能說高還是低,政府想制止也制止不了,想往高抬也抬不上去。”奇#8226;朝魯認為這是“市場規律在起作用”。
鄂爾多斯不光是房價高,所有東西都貴:買家具,打“飛的”到北京、廣州去買,花費只是鄂爾多斯東勝區的1/3;一般像樣的飯店,包房最低消費3000元,“低了反倒沒人吃”。為此很多人開車跑到包頭市吃飯,加上過路費和油錢花費,居然還比鄂爾多斯省錢。
奇#8226;朝魯認為,這是鄂爾多斯的后發優勢造成的:經濟發展導致政府和民間財富都極度聚集,拉動了這里的消費價格。
“康巴什牌”抽水機
在康巴什,政府投巨資改造了一條叫烏蘭木倫河的河道,使得這條沙漠里的季節河流經此處時,竟然形成了一個極為壯觀的人工湖。
在《康巴什》雜志的創刊號里,一篇《烏蘭木倫河的巨變》的報道說,這里將形成“兩軸兩帶三湖”的布局,“其中的大型水景噴泉蔚為壯觀,209米高噴、250個50米噴高的氣曝跑泉均給人深深震撼”,“高22米,寬600米的人造瀑布雄偉瑰麗、氣勢磅礴。勢必打造出‘瀑布半天上、飛響落人間’的壯美景觀”。
康巴什建設新城的一大理由是“東勝缺水”。鄂爾多斯高原干旱少雨,年降水300毫米,但蒸發量高達3000毫米。要保持這么大的水面景觀,每日耗水量將是極為可觀的數字。那么,烏蘭木倫河能以入敷出嗎?
當地政府干部說,這里的景觀用水全是使用中水;但當地青年作家張冷習公開質疑“哪有這么多中水?”
本刊記者了解到,這個景觀湖其實也叫烏蘭木倫水庫,總庫容量9980萬立方,設計每日取水9000立方,為康巴什新區提供生活生產用水。
然而,康巴什新區日耗水8-10萬立方,烏蘭木倫水庫,只能供應其1/10。
當地官員介紹,康巴什采取“兩地四庫”方案進行供水。“兩地”是指12公里外的馬王廟和甘珠廟地下水源地,每日分別抽取地下水5000和7000立方。“四庫”,則是指緊鄰康巴什新區一南一北的烏蘭木倫水庫和考考什納水庫,每日共取水1.4萬立方,其中考考什納5000立方;另兩個水庫,則是指距離康巴什40公里、位于伊金霍洛旗的扎薩克水庫和呼和烏素水庫,每日分別取水3.2萬和4.3萬立方。
這意味著,康巴什主要依靠40公里外的外埠水源。
鄂爾多斯東勝西部最著名的泊江海,曾是一個煙波浩渺的大湖,因為持續干旱和附近濫抽地下水,已經瀕臨干涸。這里曾是瀕危鳥類遺鷗的繁衍地,現在遺鷗紛紛外遷,隨之伴生的觀鳥旅游業也被迫關門。
本刊記者了解到,扎薩克水庫是截斷了流向紅堿淖的營盤河而形成,專為康巴什供水而修建。
紅堿淖是陜西最大的內陸湖,水面最大時曾達67平方公里,最深處有10.5米。營盤河占到紅堿淖湖水總補給量的40%。截斷營盤河,等于砍去了紅堿淖半個腦袋,其湖面以每年近半米的速度下降。當地人士擔心,用不了幾年,這里將成為“第二羅布泊”。
從泊江海遷出的遺鷗,大多數來到紅堿淖棲息。這里已是遺鷗的最后一片家園。
在康巴什,終日可見的場面是植樹造林,但并不是種植適合這里氣候的檸條等灌木,而是耗水巨大的喬木。
降雨量低于400毫米的地區不宜種樹,低于200毫米的不宜種草——這是植物專家的忠告。
“必須用生根粉,大量澆水,還必須買陜北原始森林里的樹種,否則活不了”,“即便如此還是成片成片的死。”一位鄂爾多斯學研究會的學者告訴《財經國家周刊》,“這就不是造林而是毀林。”
但是,水景和綠化,大大刺激了周圍的地產價格。
在烏蘭木倫水庫的南側,正在建設“鄂爾多斯CBD”的國泰商務廣場,其業主單位正是3月26日創造售房奇跡的興泰地產。
據介紹,這個項目占地270畝,預計投資50億元,總建筑面積近70萬平方米,由6座“摩天大樓”組成:其中2座高140米的32層大廈;2座高180米的41層大廈;最核心的是2座高達240米的55層大廈——據稱,這將是內蒙古第一高樓。
興泰地產副總王虎生告訴《財經國家周刊》:“我都不知道什么是CBD,這是政府的說法。”為了打造這一工程,政府撥給興泰地產的地價不過15萬/畝,“但政府要求限低”。
這個項目正在打地基,還未對外公開預售,王虎生說項目并不愁賣,“應該每平米在1.5萬元左右。”
激辯“鬼城”
“到現在鄂爾多斯仍是煤礦一業獨大。”2009年的2161億元GDP,煤炭直接開采部分占到600多億元;加上煤炭下游的火電、煤化工等,則占到GDP的90%,“這種情況十年、二十年也不會有大變化”。
鄂爾多斯的煤炭蘊藏量占全國1/6,可以開采500年以上;而且該地煤層厚、煤質優、開采容易,少水低瓦斯,每噸開采成本60~90元,在煤價持續穩定在每噸500元左右時,“這里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對于康巴什,奇#8226;朝魯認為“應該建”,否則東勝城區過于擁擠;“但在政府搬遷上各界有很大分歧。”
“最初市領導討論的時候,我是反對在康巴什建新城的。”鄂市一家大型企業的負責人告訴《財經國家周刊》,他當時提出,比較適宜的方案應是在城區內部進行改造。
似乎無人考慮搬遷后的行政成本。每天,大批公務員往返近50公里,在東勝-康巴什間“鐘擺運動”;32平方公里的新城區,22公里的快速通道,使用了大量保潔、保安,連照明用的電費都是驚人的數字。
奇#8226;朝魯等人估計,“應該每年在幾十個億左右。”
鄂爾多斯伊化集團原副總、退休干部潘潔說,康巴什發展很快,但有點脫離群眾。“從長遠來講,它的發展是必要的;但在執行上有些超前,特別是老百姓的適應力沒有跟上。”潘潔說,“這事要是在發達國家,要搞多次市議會、聽證會,好好研究各方面意見,而我們在少數領導層面決策后就開始推行”。
當初,鄂爾多斯不少企業集團都抵制這件事情。
“公務員在康巴什的便宜房子,補貼從哪里來?”潘潔很不客氣,“群眾稱這是集體腐敗,拿著納稅人的錢給他們過生日”。
而東聯集團黨委副書記、鄂爾多斯學研究會秘書長楊勇卻有不同看法。
楊勇認為,鄂爾多斯確實需要康巴什這樣一座新城,關鍵問題是放在哪里好,“只是選址遠和近的問題。”
“應該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楊勇拿東勝區鐵西區的開發作比較:東勝城在十幾年前不過10萬人,現在已經超過60萬人。
當時,東勝城制定了向包神鐵路以西拓展城區的決策,現在鐵西新區已經成為東勝最重要的開發區域,東勝區政府把政府大樓也搬到了鐵西,維邦地產甚至宣稱在這一區域打造東勝中央商務區;“如果不發展鐵西區,東勝老城區的汽車都得壘起三層來。”
楊勇認為,對鄂爾多斯的討論,許多人摻雜了仇富心理。前幾天楊勇到呼和浩特參加一個文化研討會,他坐在前面介紹經驗,總有人插話“你們有錢唄”,“簡直開不下去,沒開完就走了。”
白居不易
而在增加的居民收入中,也呈現出不公平。
在一次分配中,煤老板階層自不待言,僅在鄂市準格爾旗,據稱就有億萬富翁上千個;而企業高管階層,年薪動輒百萬千萬。
而在普通群眾當中,一般退休公務員的月增資700~800元;企業退休職工的月增資通常100元;農村低保等,則是一年增加100元。
據準格爾一位在政府工作的人員介紹,在政府機關工作的大學生上班一年后轉正,月收入就可達到4000~5000元,而在企業就業的大學生工資不過1000~2000元。
奇#8226;朝魯說,東勝的大學生一個月2000元工資,租個房子就不夠吃飯,此地的月租高達每平米50~60元。剛參加工作的大學生和外來打工人員確實買不起、租不起房子,“這部分人怎么用政府特殊政策來進行扶持,是個問題。”
康巴什的最大問題在于人氣不旺,但持續上漲的房價卻對欲來落戶的人群產生強大的“擠出效應”。
目前,東勝市區的房價每平米在7000~10000元區間;無人居住的康巴什也在這個價位;而一些普通旗縣,比如伊金霍洛旗、準格爾旗的房價,也在5000元左右。
該價格已經高于內蒙古“黃金三角”的另外兩角——呼和浩特和包頭。
青年作家、《伊化報》編輯張冷習對《財經國家周刊》說,“這個房價不光工薪階層無法承受,就是年薪20萬的人也無法承受。”
2009年,宣稱人均GDP超過香港的鄂爾多斯市,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和農牧民人均純收入分別為21883和7803元。
半拉子工程
中國沿海乃至中部諸城人滿為患、土地稀缺,新城的各個空隙,會被各路“淘金者”迅速填滿。
但康巴什的軟肋是:此處地廣而人稀,房屋被當地炒房者搶購一空,卻很難出租出去,只有寄希望于未來高價出手,因此出現“空城”并不足奇。
這種模式,在今年3月下旬遭遇了巨大難題。
難題并非來自媒體,而是來自內蒙古自治區新任區委書記胡春華3月20-22日對鄂爾多斯的3天考察。
胡春華對鄂市的指示精神,被當地媒體語焉不詳表述為“統籌市域經濟發展,科學規劃產業布局,加快城市中心區建設,加強農村牧區建設”等等。
真正的變化,出現在胡春華離開鄂市后。
4月9日,鄂市準格爾旗薛家灣鎮汽車站。車主盧文說,他已“整整忙了半個月”,大批聚集在“大路新區”的建筑工人已被他疏散到外縣市,為此獲利匪淺,“大路新區的政府辦公區停建了,聽說已經投資了200個億。”
“大路新區”是“康巴什老師”的學生。
2004年,在距離旗政府所在地薛家灣鎮40公里外的大路鎮,準格爾旗開建“大路新區”。此地東臨黃河,有著很好的水源條件,規劃建設大批高耗水的“煤變油”項目。
2008年,準格爾旗領導決策,要將旗政府辦公地搬遷至“大路新區”,規劃控制面積230平方公里,完全復制康巴什模式。
準格爾旗的政府融資平臺“城市基礎設施建設投資公司”高效運轉。在大路新區,命名為“建業大廈”的政府辦公大樓,“四大文化主體工程”的圖書館、博物館、新聞會展中心、文化活動中心,“體育三館”的體育館、訓練館、游泳館等大批建筑在2009年全面開工。
其實,準格爾旗政府所在地,從沙圪堵鎮遷至薛家灣鎮不過10年;現在的薛家灣鎮一派繁榮,政府大樓并未給人有過時之感。
4月9日上午,《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在大路新區看到,除了已經建成的“建業大廈”,其它工程已經全部停工,許多龐大的工地空無一人。
這里是庫布奇沙漠的邊緣地帶,地勢平坦、風沙頗大,人煙更加稀少。
在“建業大廈”的背后,準格爾旗投巨資堆起一座光禿禿的流沙“靠山”。
一位準格爾旗的科級干部向本刊悄悄透露,胡春華對這種“造城”模式很不贊成,“他認為應該把資金用到經濟建設和民生工程上去”。
“但是,這個半拉子工程怎么辦呢?投資了這么多,政府的城投公司是否會破產?”這位干部不無擔憂。2009年準格爾旗財政收入上百億,但可用財力只有28億元,拋去已經推行的農民養老等硬性開支,“真正的可用財力估計10億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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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詞“吳保全”
2009年,“內蒙王帥”的吳保全案件被媒體曝光,在全國引起熱議。諸多國內法學家稱,鄂爾多斯用公權打擊網民、壅塞言路的做法“挑戰了法律底線”。
哈巴格希眾多失地農民,現在提起吳保全神情復雜。這376戶、1381名農民,他們的土地被政府以每畝250元的價格收儲,用于建設康巴什新區;如今,這些土地可拍賣到每畝百萬以上。
農民李海云的女兒,一直用敲打母親腿部的方式,阻止母親和記者交談此事;另一名女性村干部,一聽此事拔腿就跑。
在移民新村康維小區包點的大學生村官白寅,提起和吳保全“關系最鐵的康樹林”,則顯得異常警覺,“他每天打麻將,沒什么異常。”所謂包點,防范居民越級上訪的“維穩”是重要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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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城”片斷
當地政府官員提出,2010年是康巴什的“集聚人氣年”
文/《財經國家周刊》記者 李廷禎
清晨,康巴什新區城中心的成吉思汗廣場幾乎沒有行人;附近的街道也冷冷清清,偶爾有輛轎車飛馳而過。
這座東西寬200米、南北長2.4公里的成吉思汗廣場是康巴什的城中心。 廣場的周邊,圍繞著當地干部口中的“六大民生工程”:馬鞍狀的會展中心,形狀奇特的圖書館,天圓地方的文藝中心,狀若蒙族男女頭飾的大劇院,磐石造型的博物館……
廣場上,四處門可羅雀。只是偶爾有清潔工和保安走過。上述六大工程中,只有“新聞大廈”人多些:這里駐扎著鄂爾多斯日報、電視臺和電臺。印刷精美、不以盈利為目的《康巴什》雜志,就出自這里。
成吉思汗廣場的最北邊,坐落著3棟外形一模一樣的12層樓房,這是鄂爾多斯的黨政辦公大樓。辦公樓背依坡度平緩、種滿松柏的青春山。當地官員說,這是一種風水,意思是“有靠山”。
上班時間一到,辦公樓周邊開始恢復“生氣”。一輛輛轎車駛入黨政大樓的周圍停車場,有雷克薩斯、凱迪拉克、路虎、謳歌、林肯、公羊……還有一些車型,記者以前未曾見過。
不開車的公務員,亦可每日乘坐定點發送的“奔馳”大巴,從東勝趕至康巴什的辦公樓。
政府大樓內部裝修奢華:石質的地板和面磚、中央空調、擦鞋機,洗手間清一色“箭牌”衛浴……
“你還沒去東勝區政府大樓呢,比這裝修得還好。”一位辦公人員告訴《財經國家周刊》。
中午時分,黨政大樓內人頭攢動。大批公務員到地下的自助餐廳進餐。
這里的食物品種繁多:僅菜就分ABC三個區域,還有主食區、湯粥區和水果區。吃完飯后,許多公務員手捏水果,消失在各個樓層的辦公室內。
在政府大樓外的廣大區域,很難找到吃飯地點。諸多樓盤的底商,要么是鐵鎖緊閉,要么是家裝公司的辦公地點。
政府大樓西側的珠江新城,是政府低價出售給公務員的住房小區,一棟棟小別墅整齊劃一,但多數無人居住;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空蕩蕩、落滿灰塵的客廳。
在伊金霍洛旗出租司機楊文清口中,這些房子干脆是四個字——“干部別墅”。
鄂爾多斯,蒙語中“眾多的宮殿”之意。一位當地公務員笑稱,“成吉思汗住的不過是蒙古包”,“這才是真正的宮殿”。
康巴什珠江新城門面房的玻璃上,到處貼著“出租底商”。不多的幾個小飯店,生意冷清。一個小飯店內,4張桌子,無人吃飯,老板無所事事。
這位山西大同人坦承“生意冷清,就是些工地的民工吃吃飯,掙的錢還不夠付房租”,“來前聽說這里有錢,誰知是這樣。”
說起康巴什的冷清,康巴什新區黨工委黨群工作部部長韓鈞力并不諱言,但她反感“鬼城”這個提法。
“鄂爾多斯現在是敏感時期。”韓鈞力說。面對蜂擁而至的國內記者,韓多次表述需要上級“定調子”。
這一切,源于2003年的一場決策。是年,鄂爾多斯主要領導力排眾議,決定將市委市政府搬到距離原辦公地址22公里外的康巴什辦公;2006年7月,市委市政府率先搬遷;但5年過去后,“這里什么都不缺了,只缺地球上最多的生物——人。”
一份當地提供的材料表明:康巴什新區人氣、商氣不旺,主要表現是32平方公里的建成區常住人口約1.5萬,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469人。與一般中小城市每平方公里1萬人的水平比相差甚遠;商品房入住率低;機關、企事業單位干部職工“大多數在相鄰的伊旗和東勝異地生活消費”。
近期以來鄂爾多斯在極力提升康巴什的人氣。當地政府官員提出,2010年是康巴什的“集聚人氣年”,規劃將市最好的中學“盟一中”搬遷到這里;對生活類服務業的經營戶,免收各項管理費,并提供5萬元的政府貼息小額貸款,新辦三產的用電、用水實行民用價格,供暖費用第一年免收、第二三年減半收。
“這相當于先建魚池,再養魚。”在今年兩會期間,鄂爾多斯市委書記杜梓接受《財經國家周刊》采訪時指出,今后將會有比較大規模的人口遷入康巴什城內。
康巴什的目標是:到今年年底,常住人口要達到5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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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爾多斯引資之謎
一直讓鄂爾多斯驕傲的招商引資成績單也遭到社會各界拷問
文/《財經國家周刊》記者 李廷禎
卷入“鬼城”風波后,鄂爾多斯所有的一切,都被世人翻出來細細審視。
一直讓鄂爾多斯驕傲的招商引資成績單也遭到社會各界拷問。
2009年,鄂爾多斯引進國內區外資金350億元,實際利用外資10億美元,到位信貸資金260億元;爭取中央擴大內需資金12億元。
近幾年引資,鄂爾多斯有諸多汽車制造項目,比如奇瑞、眾寶、精功重卡、華泰……大都數十億、上百億的投資。
不斷有媒體對眾汽車廠家紛紛落戶“康巴什裝備制造工業園”的目的表示質疑:這里位于黃沙大漠,遠離汽車零件加工地和技術研發地,來這里意欲何為?
說接近消費市場也不對。這里典型的豪車消費密集地,并不適合中低檔車型。
到底什么吸引了它們?
在招商引資中,鄂爾多斯政府為項目“配資源”的傳言,一直若隱若現。
所謂資源,就是煤炭。內蒙古社科院首席研究員潘照東曾撰文說,“鄂爾多斯模式”不是靠“賣資源”賣出來的,而是靠20多年來堅持改革、開放、開拓、創新、實干創造出來的。
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采訪時,潘照東對“鬼城”的說法義憤填膺,認為這是有人抹黑西部大開發的成績。
而“鄂爾多斯模式”的另一總結者,鄂爾多斯黨校經濟研究室的米萬庫教授,近期則身陷麻煩之中。
此前,米萬庫在接受某雜志記者采訪時說:鄂爾多斯“沒有模式”、“沒有秘方”,目前的一切只是因為有了煤,“如果沒有煤,我們就什么也不是。”
但是,現在米萬庫不承認說過其中一些話,“原話并非如此”,并要求該雜志予以更正;米在電話中對《財經國家周刊》說,“我還要在這里生活。”
在鄂市采訪期間,《財經國家周刊》獲得了相關文件。文中表明,裝備制造項目、高新技術項目如果一次性完成固定資產投資額超過40億元,經內蒙古政府批準也可以申請劃配煤田,標準是每20億元固定資產投資配置煤炭資源1億噸,但單個項目最多不超過10億噸。
奇瑞宣布將在鄂市投資200億元。
康巴什最早引進的裝備制造項目“華泰汽車”,曾以每畝1萬元的價格在康巴什城西圈占建設用地6000畝。但時至今日,仍有大片土地尚未開發。
華泰汽車落戶康巴什的另一好處是,當地政府給了華泰兩個煤礦。知情人透露,華泰已將其中的碾盤梁煤礦7個億賣給了山西柳林一位煤老板。
令康巴什尷尬的是:在2008年7月,華泰汽車在包頭濱河新區的項目悄無聲息開了工,到明年建成后,“將形成年生產30萬輛整車的能力,銷售收入將達到450億元。”
“這等于是把鄂爾多斯涮了一把,政府已經準備把華泰閑置的地皮收回來”,鄂爾多斯黨校一位老師說,“這讓人懷疑,政府如此引來的項目,還有多少是釣魚工程?”
鄂爾多斯學研究會秘書長楊勇說,政府在裝備制造和高科技項目上很舍得配資源,但對文化產業卻很小氣;主打文化產業的東聯集團,在一些投資巨大的文化產業上,得不到政府政策的支持,一些項目因此流產。
2003年時,鄂爾多斯曾提出到2010年實現“四個超一”,即GDP超千億、財政收入超百億、城鎮人口每年增收一千、農牧民人居年收入上萬。到2009年,前兩個目標都提前達到;第3個目標勉強達到,但2009年農牧民人均年收入不過7803元,按照今年鄂市“兩會”增長11%的目標,農牧民人均年收入上萬幾乎不現實。
潘潔告訴《財經國家周刊》,鄂爾多斯的財富分配一直呈現“市強而民貧”現象。正是政府手中掌握了大量資金,才敢動輒花費數十億甚至上百億打造新城——這也許不是泡沫,卻是社會財富的巨大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