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刑事禁止令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針對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增設的約束性措施,為禁止該類犯罪人在特定期間實施雖不違反法律法規或管制緩刑相關規定但不利于改造的行為或可能誘發再犯罪的行為提供了必要的依據。其雖屬于管制執行和緩刑考驗的具體方式,但同時也具有相對獨立性,而且《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對其也只作了原則性規定,在正式實施前尚有必要厘清刑事禁止令的內容、適用條件、法律形式等問題。
關鍵詞: 刑法修正案;禁止令;管制;緩刑
中圖分類號:DF613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1.04.11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以下簡稱《刑法修正案(八)》)第2條、第11條之規定,刑事禁止令是指人民法院在刑事判決書中對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作出的禁止性規定。[注:除《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中規定了“禁止令”外,其它訴訟中也會涉及到內容類似的制度,如知識產權訴訟中的禁止令制度、離婚訴訟中的人身保護令制度等,其中都有禁止實施一定行為的規定。為對此進行區分,筆者將《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中規定的“禁止令”稱為刑事禁止令。]具體而言,就是根據犯罪情況,在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同時禁止犯罪分子在執行期間或緩刑考驗期限內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接觸特定的人。由此可見,刑事禁止令對于解決限制人身自由刑與社會防衛需要之間的沖突具有重要意義。但刑事禁止令畢竟是《刑法修正案(八)》針對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人所作的全新規定,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在《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草案)〉的說明》(以下簡稱《(草案)說明》)中對此也未作詳細說明,只是提到增設刑事禁止令的目的在于“通過對管制的執行方式和緩刑的考察方式作出適時調整,有針對性地對被判處管制的犯罪人和被宣告緩刑的犯罪人進行必要的行為管束,以適應對其改造和預防再犯罪的需要”[1]。從《刑法修正案(八)》的規定來看,刑事禁止令無論在內容上還是程序上都不夠明確,人民法院在具體案件審理中如何適用刑事禁止令尚需進一步研究。
一、如何理解可適用刑事禁止令的“犯罪情況”
根據《刑法修正案(八)》第2條、第11條之規定,刑事禁止令只能適用于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且根據犯罪情況有必要適用刑事禁止令的犯罪分子。其中包含兩方面的條件:一方面是適用刑事禁止令的前提條件——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因為刑事禁止令的核心內容是禁止犯罪人實施特定行為,對于那些正在執行剝奪人身自由刑的犯罪人而言,法律只允許其實施特定行為,不允許即為禁止,故沒有必要再單獨禁止其實施特定行為。而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要么被判處限制人身自由刑,要么雖被判處剝奪人身自由刑,但卻宣告緩刑給予考察,并未實際剝奪人身自由,禁止他們實施特定行為才有實際意義。[注:假釋與緩刑有著類似的考察期、考察期內對人身自由的限制,考察期內也可能存在影響改造或誘發再犯罪的行為,但《刑法修正案(八)》卻未針對被假釋的犯罪人規定可適用刑事禁止令。]另一方面是適用刑事禁止令的實質條件——根據犯罪情況有必要適用刑事禁止令的犯罪分子。也就是說雖然刑事禁止令只能適用于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但并非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都要適用刑事禁止令,只有其中根據犯罪情況有必要適用刑事禁止令的才能適用,故而“根據犯罪情況”應是適用刑事禁止令的實質條件。
“根據犯罪情況”無非就是根據判決書中認定的犯罪事實和情節。但是具體到何種犯罪情況有必要適用刑事禁止令,《刑法修正案(八)》則未作明確規定,只是在《(草案)說明》中提到了對犯罪人適用刑事禁止令是為了適應對其改造和預防再犯罪的需要。基于此項立法目的,“根據犯罪情況”所得出的適用刑事禁止令的實質條件實際上就是一種可能性——被禁止行為妨礙改造犯罪人和引發再次犯罪的可能性。因為在考慮適用刑事禁止令時,除了人民法院通過法庭審理認定的犯罪事實和情節之外,被禁止行為以及該行為引發的妨礙犯罪人改造的結果或者再次犯罪都尚未實際發生。因而,適用刑事禁止令的實質條件——“根據犯罪情況”得出的結論不可能是已發生的行為及其危害后果,而是犯罪人實施特定行為[注:《刑法修正案(八)》規定的“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接觸特定的人”也可統稱為“實施特定行為”,因為從邏輯上講,從事活動、進入、接觸與行為之間是典型的種屬關系。]引發特定后果的可能性。審判人員在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時應根據已認定的犯罪事實和情節所反映的社會危害性對將來可能發生的行為后果做出預判,或者對實施特定行為可能引發的結果作出風險評估,并以此為據決定將犯罪人的人身自由限制到何種程度。[注:這種可能性判斷在刑事審判中并不僅限于刑事禁止令,在其他環節中同樣存在。如在適用緩刑時同樣也會遇到——“沒有再犯罪的危險”或者“宣告緩刑對所居住社區沒有重大不良影響”同樣也是決定是否適用緩刑的依據。]如果評估結論是無風險或風險較小,管制或緩刑對犯罪人原有限制已經足以達到刑罰目的,則無須對犯罪人再適用禁止令。反之,如果評估結論是風險較大,管制或緩刑對犯罪人原有限制不足以達到刑罰目的,則需要對犯罪人適用禁止令。具體而言,需要對犯罪人適用禁止令的情況應當包括根據人民法院在庭審中認定的犯罪事實和情節足以證實犯罪分子在管制執行期間或緩刑考驗期限內實施特定行為存在著對改造產生嚴重的消極影響、誘發違法行為或誘發再犯罪的可能性。[注:廣義上,無論犯罪人實施的行為是否導致不利于改造、違法或者犯罪的結果都可視為某種因素對改造犯罪產生消極影響的具體表現,因為對改造犯罪產生消極影響的確認都是以是否阻礙刑罰目的得以實現為依據。但從狹義上看,對這幾種情況能夠也有必要作出區分,因為發生不同的結果所反映的消極影響程度是顯而易見的,而且根據消極影響程度的不同確定對犯罪人人身自由的限制程度也更有利于對其改造結果的把握。基于此,筆者在討論時選擇了從狹義上對其作分層理解。]
(一)對改造犯罪人產生嚴重消極影響的可能性
管制作為主刑中惟一的限制人身自由刑,擔負著與剝奪人身自由刑一樣的改造犯罪人的責任。緩刑雖然只是附條件的不執行原判刑罰,但考驗期內對犯罪人人身自由所作的限制既是對犯罪人社會危害性的考察,同時也具有改造犯罪人的潛在追求。換言之,對于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人而言,管制和緩刑考驗的執行過程也就是一個改造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不同的因素會對改造效果產生不同的影響。有的因素對改造效果產生積極影響,即能夠推動或促進犯罪人實現適用刑罰改造的預設目標;有的因素對改造效果產生消極影響,即阻礙犯罪人實現適用刑罰改造的預設目標。以犯罪人接觸的人為例來看,接觸有的人會產生積極影響,如犯罪人向他人學習某種再就業需要的專業技能,增強其重返社會獲得他人認可的信心;接觸有的人則會產生消極影響,如因正在戒毒或已經完成戒毒的犯罪人繼續接觸吸毒群體,不僅可能使其再次吸毒,同時也容易弱化其悔罪心理。當然,除非行為已經實際地引發某種影響刑罰改造預設目標的結果,否則不能確認這種行為必然存在該影響效果。故而,在這種行為發生之前,只能依據對這種行為的通常認識或該行為在原有犯罪中發揮的作用來判斷其對改造犯罪人產生積極或消極影響的可能性。
(二)誘發違法行為的可能性
誘發違法行為的可能性是指人民法院在法庭審理中認定的犯罪事實和情節反映出犯罪人實施特定行為與引發違法行為之間存在著概率較高的非必然性因果聯系。也即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人實施特定行為并不必然導致違法行為發生,但經驗反映出特定的犯罪人在實施特定行為時存在著誘發違法行為的較高概率。例如單親母親甲因疑心其丈夫嫌棄自己的親生女兒,于是遷怒并虐待其6歲的女兒乙且情節惡劣,其行為構成虐待罪被判管制2年。如果在管制執行期間仍然將乙單獨交由甲撫養,那么單獨撫養行為本身可能并不違法,但這種單獨撫養行為卻隱藏著潛在的危險,即在前述虐待原因未消除之前,單獨撫養的行為與甲繼續虐待乙之間存在著概率較高的非必然性因果聯系。此時,盡管單獨撫養行為與新的虐待行為都還未實際發生,但這兩者之間概率較高的非必然性因果聯系卻是可以通過甲所犯虐待罪及其原因加以
證明。為避免這種可能轉化為現實,人民法院在判決時有必要考慮對甲適用禁止令,禁止其單獨撫養乙。
(三)誘發再犯罪的可能性
誘發再犯罪的可能性是指人民法院在法庭審理中認定的犯罪事實和情節反映出犯罪人實施特定行為與引發再犯罪之間存在著概率較高的非必然性因果聯系。如果將犯罪看作一種結果的話,那么在其發生之前必然存在著相應的原因,無論輕罪還是重罪。除了某些臨時起意的犯罪的誘因不明確或不規律之外,大多數犯罪都存在著較規律的誘發因素。從不同的角度可將這些犯罪誘發因素分為個人原因、經濟原因、社會原因等[2],但前行行為肯定是其中的一種重要因素。當然不同的前行行為作為犯罪的誘發因素所發揮的作用也是有區別的,有的是作為直接原因,直接誘發犯罪,有的是作為間接誘因,導致了直接誘發犯罪的原因。在刑事禁止令中,這種誘發再犯罪的可能性是作為進一步限制犯罪人人身自由的主要依據,應將其限定為直接誘發犯罪的原因較為妥當。但直接誘發的犯罪既可以是原判決中的犯罪,也可以是新的犯罪。
二、 刑事禁止令的具體內容
(一)刑事禁止令與管制刑及緩刑關于
限制人身自由規定之間的關系
從《刑法修正案(八)》對刑法的修改來看,刑事禁止令與管制執行或緩刑考察期間必須遵守的規定是同時存在的,在第38條和第72條增設禁止令的同時,第39條和第75條中關于管制執行或緩刑考察期間必須遵守的規定均全部保留。這種并存關系是正確理解刑事禁止令的內容的必要前提。
從內容上看,刑事禁止令與管制執行或緩刑考察期間必須遵守的規定有著相似之處。刑事禁止令是規定犯罪人不得實施特定的行為,管制執行或緩刑考察期間必須遵守的規定實際也包含有禁止犯罪人實施特定行為的內容。《刑法》第75條規定“被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應當遵守下列規定:(一)遵守法律、行政法規,服從監督;(二)按照考察機關的規定報告自己的活動情況;(三)遵守考察機關關于會客的規定;(四)離開所居住的市、縣或者遷居,應當報經考察機關批準”。這也就意味著對被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禁止實施違反法律、行政法規,不服從監督的行為,禁止實施不按考察機關的規定報告自己的活動情況的行為,禁止實施違反考察機關關于會客規定的行為,禁止實施未經考察機關批準離開所居住的市、縣或者遷居的行為。對被判管制的犯罪分子,除上述內容外還禁止實施未經執行機關批準,行使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自由的權利的行為。[注:參見《刑法》第39條之規定q7dLbFVJqzxv9PGT52Gj6qkbPYIhocmI85Y5q8pbwGg=。]也就是說,刑事禁止令與管制執行或緩刑考察期間必須遵守的規定實際上都是對犯罪人人身自由的限制,只不過在適用范圍上存在不同而已。第一層面的限制是必須遵守法律、行政法規,服從監督。這一限制實際是廣義上的限制,其不僅針對被判處管制或被宣告緩刑的犯罪人,沒有任何人具有超越法律法規的權利,所有人的行為都要受到法律法規的約束,否則即為違法行為。第二層面的限制是來自管制執行機關和緩刑考察機關的依法監管。這是對被判處管制或被宣告緩刑的犯罪人特有的限制,凡被判處管制或被宣告緩刑的犯罪人在實施特定行為時必須遵守執行或考察機關的相關約束性規定。但對于未犯罪的人而言,這些行為要么可以不實施要么可以自主地依法實施。第三層面的限制是對特定行為的直接禁止。但這種對特定行為的直接禁止則不必適用于所有被判處管制或被宣告緩刑的犯罪人,而是只適用于其中根據犯罪情況實施該種行為可能影響其改造或誘發再犯罪的犯罪人。對于其他被判處管制或被宣告緩刑的犯罪人而言,實施這些行為并不違法,也不應受到限制。
(二)刑事禁止令的禁止對象
基于前述對刑事禁止令與管制、緩刑原有限制人身自由規定之間的并存關系的分析,筆者認為刑事禁止令所禁止的應當是管制、緩刑原有限制人身自由規定之外的可能影響改造或誘發再犯罪的特定行為,也即既不違反法律法規也不違反管制、緩刑相關規定但可能影響改造或誘發再犯罪的特定行為,具體包括以下情況:
1 禁止從事特定活動
這里禁止從事特定活動應當是指雖不違反法律法規且不違反管制、緩刑相關規定但可能影響改造或誘發再犯罪的活動。這種特定活動必須不違反法律法規且不違反管制、緩刑相關規定,否則這種特定活動應在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時附隨禁止,無需另行適用刑事禁止令。即使是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人在沒有刑事禁止令的情況下也能夠合法實施此種特定活動,例如對于因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注:參見《刑法》第286條之規定。]被判有期徒刑并宣告緩刑的犯罪人來講,在緩刑考察期間上網并非違反法律法規或違反緩刑考察相關規定的行為,但如果該犯罪人系未成年人且自制力很弱,使用網絡存在著誘發其再度實施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的較大可能性,則應當禁止其使用網絡。
2 禁止進入特定區域、場所
禁止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是指禁止進入可能影響犯罪人改造或誘發再犯罪的區域。首先,該區域是法律法規或管制、緩刑相關規定并不禁止犯罪人進入的區域。其次,進入該區域可能影響犯罪人改造、誘發再犯罪或者給他人帶來潛在的危險。例如對于因猥褻兒童罪[注:參見《刑法》第237條之規定。]被判有期徒刑并宣告緩刑的犯罪人來講,法律法規或緩刑考察相關規定并未禁止其進入小學、幼兒園等兒童集中的場所,但猥褻兒童罪的發生多基于行為人主觀上的變態心理,如其在緩刑考察期間自由出入小學、幼兒園等兒童集中的場所,既易誘發再犯罪,也給兒童帶來潛在的危險,故應當禁止其進入這些場所。
3禁止接觸特定的人
禁止接觸特定的人是指禁止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接觸可能受到其侵害或者誘使其再次違法犯罪的人員。通常情況下,接觸這些人并不被認為違法。例如對于因引誘、教唆、欺騙他人吸毒罪[注:參見《刑法》第353條之規定。]被判有期徒刑并宣告緩刑的犯罪人來講,法律法規或緩刑考察相關規定并未禁止其接觸特定的人,包括正在戒毒或有吸毒史的人,但如果放任其自由接觸這些人,則不能排除誘發其再度引誘、教唆、欺騙他人吸毒的較大可能性,故應當禁止其接觸這類特定的人。
三、 刑事禁止令載于何種法律文書
依《刑法修正案(八)》第2條、第11條之規定,刑事禁止令由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人民法院作出是毫無疑問的,但人民法院應以何種形式作出卻尚不明確。有的同志認為刑事禁止令應屬刑事裁定,也有同志認為禁止令不同于判決、裁定或決定,何時作出、作出后的效力如何,修正案沒有明確,需要在《刑事訴訟法》修訂時加以解決[3]。筆者認為這兩種觀點都不準確,其既沒有注意到刑事禁止令與有罪判決之間的緊密聯系,也忽視了《刑法修正案(八)》關于刑事禁止令出處的規定。筆者認為刑事禁止令應由人民法院在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刑事判決書中作出,理由如下:
首先,刑事禁止令與特定的犯罪情況之間存在著不可分割的聯系。如前所述,對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人適用的刑事禁止令獨立于刑罰手段和管制執行或緩刑考察直接禁止的行為之外,刑事禁止令禁止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人實施的行為在通常情況下既不違反法律法規也不違反管制執行和緩刑考察的相關規定,只有在因特定犯罪情形可能導致影響改造或誘發再犯罪的情況下,人民法院才能禁止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人實施此類行為。換言之,人民法院適用刑事禁止令的三個主要依據——管制判決和緩刑宣告、特定的犯罪情況的認定、影響改造或誘發再犯罪的可能性的認定都存在于刑事判決書中,其中管制判決和緩刑宣告、特定的犯罪情況還是判決書中的主要內容。如果刑事禁止令脫離判決書則只會造成兩種結果,要么只有禁止內容而無相關依據和論證,刑事禁止令顯得理由不充分;要么既有禁止內容也有
相關依據和論證,但卻是判決書的簡單重復。這兩種結果顯然都是人民法院所不能接受的,基于刑事禁止令與特定的犯罪情況之間的不可分割的聯系,筆者認為刑事禁止令還是應當載于判決書較為妥當。
其次,刑事禁止令應為管制或緩刑的自有內容。《刑法修正案(八)》規定“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可以根據犯罪情況,同時禁止犯罪分子在執行期間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接觸特定的人。”盡管從稱謂上禁止令很容易讓人感覺到其與判決的區別,而且也沒有明確與管制判決或緩刑宣告同時作出的禁止令是否獨立的法律文書,但筆者認為刑事禁止令應為管制或緩刑的自有內容,是否適用禁止令只是管制或緩刑中不同的執行方式而已,其應當在同一份判決書與管制或緩刑同時作出。因為在《刑法》中實際上已經存在類似的先例,《刑法》第48條規定“死刑只適用于罪行極其嚴重的犯罪分子。對于應當判處死刑的犯罪分子,如果不是必須立即執行的,可以判處死刑同時宣告緩期二年執行”。“判處死刑同時宣告緩期二年執行”只是將死刑劃分為立即執行和緩期二年執行兩種不同的執行方式,而不是兩種不同的刑種。同樣的,也不能因為同時適用禁止令,就將其劃為獨立于管制或緩刑的處罰方式,禁止令的存在只不過是將管制或緩刑劃分同時適用禁止令和不同時適用禁止令兩種不同的執行方式。據此,筆者認為刑事禁止令應為管制或緩刑的自有內容,其不可能獨立于管制或緩刑判決存在。
第三,《刑法修正案(八)》中未專門規定,但在相關條文中實際已經提到了禁止令的形式。《刑法修正案(八)》將《刑法》第77條第2款修改為:“被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在緩刑考驗期限內,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國務院有關部門關于緩刑的監督管理規定,或者違反人民法院判決中的禁止令,情節嚴重的,應當撤銷緩刑,執行原判刑罰。”這里的“人民法院判決中的禁止令”就已經表明禁止令是存在于人民法院的判決中,既然其與刑事判決同時作出,其載體當然只能是刑事判決書。
四、違反刑事禁止令的法律責任
違反刑事禁止令的法律責任是指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同時適用刑事禁止令的犯罪人違反禁止令的內容而應承擔的法律后果。《刑法修正案(八)》增設刑事禁止令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避免犯罪人管制執行或緩刑宣告期間實施新違法犯罪行為,這就表明違反刑事禁止令引發違法犯罪行為的可能性是客觀存在的。當違反刑事禁止令引發新的違法犯罪行為時,其法律責任就不僅僅限于違反刑事禁止令行為本身,還須追究新違法犯罪行為的法律責任。故而,筆者認為違反刑事禁止令的法律責任應當具體包括兩個層面的內容,即違反禁止令行為本身的法律責任和違反禁止令所引發的違法犯罪行為的法律責任。
(一)違反禁止令行為本身的法律責任
刑事禁止令可分為管制判決的禁止令和緩刑宣告的禁止令,盡管在內容上都是禁止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接觸特定的人,但違反兩種禁止令的法律責任是不同的。
1違反管制判決中禁止令的法律責任
《刑法修正案(八)》第2條規定“違反第二款規定的禁止令的,由公安機關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規定處罰。”也即被判處管制同時適用禁止令的犯罪人,如在管制執行期間違反禁止令從事特定活動或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或接觸特定的人,應由公安機關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規定處罰。筆者認為應當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第60條第4項處理[注:參見《刑法》第60條之規定。],即以被依法執行管制的犯罪人違反法律(刑法關于禁止令的規定)為由對其處以治安管理處罰。
如果犯罪人違反禁止令應由公安機關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第60條第4項之外的規定處罰,那么禁止令所禁止的從事特定活動或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或接觸特定的人必然是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行為,但既然是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行為,《刑法》第39條第1項 “(一)遵守法律、行政法規,服從監督”中已經包含了禁止實施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行為,完全沒有必要通過禁止令另行規定。如果禁止令所禁止實施的是通常情況下既不違反法律法規也不違反管制執行和緩刑考察規定的行為,那么在《治安管理處罰法》第60條第4項之外的條文中也就不可能找到處罰的依據。
對違反管制判決中禁止令的行為如何適用《治安管理處罰法》處罰的問題,可能會有不同的理解。事實上,在《刑法修正案(八)(草案)》中并未規定由公安機關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規定處罰。“違反第二款規定的禁止令的,由公安機關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規定處罰”。是在征求意見后增加的新內容,但立法機關并未對此做出解釋。
2違反緩刑宣告中禁止令的法律責任
《刑法修正案(八)》第4條規定“被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在緩刑考驗期限內,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國務院有關部門關于緩刑的監督管理規定,或者違反人民法院判決中的禁止令,情節嚴重的,應當撤銷緩刑,執行原判刑罰。”也即被宣告緩刑同時適用禁止令的犯罪人,如在緩刑考驗期間違反禁止令從事特定活動或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或接觸特定的人,并且情節嚴重的,應當撤銷緩刑,執行原判刑罰。這里需要注意的是,在緩刑考驗期間違反禁止令并不足以撤銷緩刑,執行原判刑罰,還必須同時具備情節嚴重的條件。在緩刑考驗期間違反禁止令但情節尚不嚴重,則不能撤銷緩刑。依《治安管理處罰法》第60條第4項之規定,對被依法執行緩刑考驗的犯罪人亦可以違反法律(《刑法》關于禁止令的規定)為由對其處以治安管理處罰,但撤銷緩刑執行原判刑罰事實上吸收了治安管理處罰。因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國務院有關部門關于緩刑的監督管理規定且情節嚴重而被撤銷緩刑、執行原判刑罰的,也未在執行原判刑罰的同時另行追究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國務院有關部門關于緩刑的監督管理規定的責任。
(二)違反禁止令所引發的違法犯罪行為的法律責任
如果犯罪人不僅違反禁止令還引發新的違法犯罪行為,那么還須追究這些違法犯罪行為的法律責任。但基于管制執行或緩刑宣告自身的區別,在追究兩種禁止令所引發的違法犯罪行為的法律責任時還是有所不同。
1違反管制禁止令所引發的違法犯罪行為的法律責任
犯罪人在管制執行期間違反禁止令實施了新的違法行為,應由相關部門追究其法律責任,但不影響管制的執行。如犯罪人在管制執行期間違反接觸特定人的禁止令,并在接觸過程中實施暴力傷害行為致人輕微傷。對其違反禁止令的行為應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第60條第4項之規定進行處罰,對其傷害他人致輕微傷的行為則應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第43條之規定進行處罰。也就是說除了違反禁止令的行為均應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第60條第4項之規定進行處罰外,因違反禁止令所引發的其他違法行為應依其具體違反的法律由相關部門追究其責任。
犯罪人在管制執行期間違反禁止令實施了新的犯罪行為,應由司法機關追究其刑事責任。具體由人民法院對新的犯罪行為作出判決,把前罪沒有執行的刑罰和后罪所判處的刑罰,依照《刑法》第69條的規定,決定執行的刑罰。對于其中屬于公安機關管轄的案件,應由公安機關負責偵查。
2違反緩刑禁止令所引發的違法犯罪行為的法律責任
犯罪人在緩刑考驗期間違反禁止令實施了新的違法行為,應根據不同情況作出不同的處理。首先,被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在緩刑考驗期限內,因違反人民法院判決中的禁止令引發新的違法行為,情節嚴重的,應當撤銷緩刑,執行原判刑罰。其次,被宣告緩刑的犯罪分子,在緩刑考驗期限內,因違反人民法院判決中的禁止令引發新的違法行為,情節不嚴重的,應依其具體違反的法律規定由相關部門追究其責任,但不必撤銷緩刑執行原判刑罰。
犯罪人在管制執行期間違反禁止令實施了新的犯罪行為,應當撤銷緩刑,對新犯的罪或者新發現的罪作出判決,把前罪和后罪所判處的刑罰,依照《刑法》第69條的規定,決定執行的刑罰。
五、注意區分刑事禁止令與人身安全保護裁定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法學研究所編制的《涉及家庭暴力婚姻案件審理指南》第26條之規定,人身安全保護裁定是人民法院為了保護家庭暴力受害人及其子女和特定親屬的人身安全、確保民事訴訟程序的正常進行而作出的裁定。人身安全保護裁定也包含有禁止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接觸特定的人的內容,而且在人身安全保護裁定的執行過程中要求公安機關履行必要的保護義務等等。在這些方面其與刑事禁止令比較類似,故而在理解時要注意兩者的區別。
首先,兩者的性質和目的不同。人身安全保護裁定是一種民事強制措施,人民法院做出人身安全保護裁定,以《民事訴訟法》第140條第1款第11項規定等為法律依據。刑事禁止令則是管制和緩刑制度的自有內容,也即管制執行和緩刑考驗的具體方式,人民法院適用禁止令,以《刑法》第38條和第73條為法律依據。人身安全保護裁定的目的是為了保護家庭暴力受害人及其子女和特定親屬的人身安全、確保民事訴訟程序的正常進行,刑事禁止令的目的是通過對管制的執行方式和緩刑的考察方式作出適時調整,有針對性地對被判處管制的犯罪人和被宣告緩刑的犯罪人進行必要的行為管束,以適應對其改造和預防再犯罪的需要。
其次,兩者的禁止內容也有不同。人身安全保護裁定的主要內容包括“1.禁止被申請人毆打、威脅申請人或申請人的親友;2.禁止被申請人騷擾、跟蹤申請人,或者與申請人或者可能受到傷害的未成年子女進行不受歡迎的接觸;3.人身安全保護裁定生效期間,一方不得擅自處理價值較大的夫妻共同財產;4.有必要的并且具備條件的,可以責令被申請人暫時搬出雙方共同的住處;5.禁止被申請人在距離下列場所50米至200米內活動:申請人的住處、學校、工作單位或其他申請人經常出入的場所;6.必要時,責令被申請人自費接受心理治療。7.為保護申請人及其特定親屬人身安全的其他措施。”[4]被禁止的行為中既有通常情況下并不違法違規的行為,如禁止被申請人在距離申請人的住處50米至200米內活動,也有法律法規禁止實施的行為,如禁止被申請人毆打、威脅申請人或申請人的親友。而刑事禁止令則只涉及到并不違反法律法規且管制執行和緩刑考察并不禁止的行為,如不具有刑法規定的特殊的犯罪情況,即使被判處管制和宣告緩刑的犯罪人實施此種行為通常也是合法行為。
第三,兩者的適用對象不同。人身安全保護裁定適用于家庭暴力的加害人,特別是那些不采取人身安全保護措施禁止其實施特定行為,將使受害人的合法權益受到難以彌補的損害的加害人。而刑事禁止令則只針對被判處管制或宣告緩刑的犯罪人,根據其犯罪情況,在管制執行期間或緩刑考驗期限內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接觸特定的人不利于改造或者可能誘發再犯罪的犯罪人。
第四,在兩者的執行中公安機關的地位不同。公安機關是刑事禁止令的法定的執行機關,因為對被判處管制和宣告緩刑的犯罪人的監督管理均由公安機關負責組織實施,而刑事禁止令實際就是管制和緩刑的具體內容之一。公安機關應當按照人民法院的判決,向罪犯及其原所在單位或者居住地的群眾,宣布其犯罪事實、被管制或者緩刑考察的期限,以及罪犯在執行或考察期間必須遵守的規定。人身安全保護裁定則是由人民法院監督被申請人履行。被申請人在人身安全裁定生效期間,繼續騷擾受害人、毆打或者威脅受害人及其親屬、威逼受害人撤訴或放棄正當權益,或有其他拒不履行生效裁定行為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民事訴訟法》第102條相關規定,視其情節輕重處以罰款、拘留。構成犯罪的,移送公安機關處理,或者告知受害人可以提起刑事自訴。但公安機關也承擔必要的保護義務,如因公安機關拒不履行必要的保護義務造成申請人傷害后果的,受害人可以以公安機關不作為為由提起行政訴訟,追究相關責任[5]。
參考文獻:
[1]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草案)》的說明[EB/OL].[2011-02-03].http://www.npc.gov.cn/huiyi/cwh/1116/2010-08/28/content_1593165.htm.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