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評論說我的文字帶著與生俱來的芒刺,像腳下的蒺藜一樣傷人;也有人說我的文字是“小镢頭”,每一下都掄得太狠,連泥帶根都給人家刨出來了,這樣冰冷堅硬的文字,不應該出自女子之手。
我曾經為這樣的評價叫屈過,畢竟作家也是在乎自己的性別的。其實有哪個作者的心是真正冷硬的?誰能透過那些冰冷的文字看到燃燒的火焰?如果心底不埋藏著一座火山,如果終生都沒有爆發過,這樣的人不會是真正的作家。在現實中,每個作家都無一例外地和其它人一樣歷經著悲歡,對抗著宿命,但與別人不同的是他們更善于沉淀和發酵。他們將一顆心藏在石頭里,讓它在里面跳動、燃燒,那石頭也許就這么一直在風霜雨雪中沉默著,一動不動,但總有一天它會開口說話,或者開出花朵。
《吹笛少年》和《啞女的草原》是我最偏愛的作品,因為它們對我來說,就屬于那種石頭說話的作品,在歷經了多年的隱忍和沉默之后,那些愛和憂傷、壓抑和渴望從我心底流瀉出來,每個字每個詞都帶著我心靈的韻律,我不能忍受一個虛假的字眼出現。或許偏愛便是偏激,但請允許一個作家的固執。這兩篇小東西,真是寫得我柔情四溢卻又肝腸寸斷!它其實不是寫出來的,是唱出來的,也許你覺得它們很美,可是對我來說,卻字字泣血。
都是很早的作品了,當然故事本身發生得更早。兩篇看似簡單的作品都是歷經了多年的沉淀,才逐漸豐滿起來的。最初的時候,我還沒有吶喊的勇氣、思索的深度,也沒有足夠的力量來表達。《啞女的草原》脫胎于我18歲時寫的一首詩,滿紙是青春的躁動和欲哭無淚、欲喊無聲的迷惘,寫完后托朋友拿去給一位前輩看,把人家嚇了一跳,說:這啞女帶了滿頭的野花是給誰看,給她的羊看嗎?她是不是心理有問題啊?我那時雖然年幼無知,聽了這話也無語了。這詩就這么一直作為另類鎖在我抽屜里,直到有一天化為一個故事,來解釋青春和那些難以言傳的東西。相信每個人看了后,都會有不同的解釋。
《吹笛少年》來自一個更為久遠的故事,久遠得像石頭一樣幾乎失去了體溫。它是用一個少年的生命寫成的。那個少年的脈管里流淌著與我來自同一母體的血。只不過現實中少年的死是天災人禍的偶然,而文中少年的死卻是必然,在那樣一個肅殺的年代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注定了夭折的命運。這命運,不是作者能掌控的。在歷史面前,作者只有講故事的權利,沒有隨意決定主人公命運的權利。連托爾斯泰都曾經有過這樣的迷惘和無助,何況我們。
我一直在想:為什么現在的文學作品中那些鏤心刻骨的東西在減少?在我心目中,文學不是娛樂,不是快餐,它承擔著永恒的命題,雖然不是每個寫作者都能承擔得起。美的毀滅、愛的無望、夢想的渺茫……作家不僅要帶給人歡樂,還要讓麻木的神經感受到痛。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痛感了。
作家與畫家不同的是,面對著同一棵樹,畫家可能會畫盡它的所有葉子和枝椏,甚至導致它擺動的南來北往的風,但畫家只畫能呈現的東西;而作家,必須在給了讀者一棵樹之后,又帶領他們去尋找它地下的根系,并最終讓人明白這棵樹為什么會成為這個樣子,它一側的樹干為何會引來雷劈電擊?
畫好一棵樹就是個好畫家,而寫好一棵樹卻不能帶人去尋找樹根的不是好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