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7年,歌德首先提出了“世界文學”的概念。伴隨著文學史的發展進程,越來越多的優秀作品步入了世界文學的宏偉殿堂。什么樣的文學才能取得全世界范圍的普遍意義,也成了研究者們倍加關注和思考的課題。筆者以為,民族文學要向世界文學的目標迫近,不僅要借助于翻譯、推介、對話、交流等外部手段,而且還要滿足其自身的內因條件。那些蘊含著普遍的人類因素的作品,因其所具有的普適性,更能夠獲得世界范圍的理解和認同。本文將結合理論與實踐從以下三個層面對這一觀點作粗淺的探索和論述。
一、以直接表現人類普遍精神的方式獲得世界意義
首先,我們要對文學的民族性與世界性的概念作出界定。所謂文學的民族性,大體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顯著的,它將特定民族傳統固有的生活方式、心理特質、文化觀念、審美趣味展示得鮮明而又充分,它們都是在民族歷史的長期發展中積淀而成,是一民族區別于他民族的個性所在;另一類是隱含的,它并不強調鮮明的民族特征,但凡是表現了一個民族的社會生活、精神狀態,其民族性也就自然生成了。所謂文學的世界性,是指具有世界聲譽、世界影響、世界地位,能夠使世界各民族從中得到自身觀照的文學,而人類性與世界性在本質上是一致的??v覽文學史,不難發現,那些已經取得世界地位的作品,都不同程度地蘊含著一定的民族性;但我們也不能忽略這樣的事實,還有相當數量的優秀作品,它們并不著眼于民族的活動內容,而是直接表現更為普遍的人類精神,這些作品同樣產生了廣泛的世界影響。
我們把這些作品歸為兩類:一類是純詩題材的作品,比如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白朗寧夫人十四行詩,它們純粹只是人的情感意緒的回旋動蕩。19世紀和20世紀的浪漫主義、唯美主義、象征主義詩歌也都是這方面的代表。如華茲華斯《丁登寺》、《孤獨的割麥女》,雪萊《致云雀》、《西風頌》,濟慈《夜鶯頌》,惠特曼《我歌唱帶電的肉體》,唯美主義詩人戈蒂耶的《白色大調交響曲》,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普呂多姆的《天鵝》、《銀河》,波德萊爾的《腐尸》,瓦雷里的《海濱墓園》,里爾克的《豹》、《秋日》,龐德的《地鐵車站》,葉芝唯美風格的《因尼斯弗利島》等等,它們都是獨樹一幟,在世界詩壇上享有盛譽的詩篇。這些詩歌都是以具有普適意義的景象、物象、意象,以及人的自然品性、自然感情作為抒寫對象,并沒有民族性格、民族精神特質的滲入。詩人無論采取怎樣的手法——直抒胸臆也罷,象征暗示也罷,其所訴諸的都是人類的共通心境(這里的自然景象也不外是人的境中之象)——芬芳的玫瑰、舒卷的白云、高飛的云雀、沉思的河流讓我們讀出了熱情、和諧、歡愉、靜默;荒漠的天宇、籠中的困獸、灰色的人行道、橫陳的腐尸讓我們讀出孤獨、焦慮、憂郁、絕望。除了徘徊于人類心靈深處的那些東西,別無他物。
另一類以人類性取勝的作品是童話和寓言,或者以表現人的主觀內在世界為主旨的作品。伊索寓言、格林童話、安徒生們的童話無疑都是最具有全世界普遍意義的,小紅帽、小美人魚、快樂王子攜手人類真善美的理想信念穿越時空,走向永恒。梅特林克的象征主義童話劇《青鳥》更是以孩童般的奇特想象引領著天南海北的老少讀者上天入地,尋找人生的幸福與真諦?!独先伺c?!冯m然是一篇小說,但其現代寓言氣息也十分濃厚。海明威有意識地淡化了時代和地域色彩,而僅以大海、老人、孩子和魚來呼之。完全可以設想,這個故事可以發生在地球上任何一個波濤洶涌的海灣,發生在從古至今的任何一段歲月。老人精神也成為千百年來奮力拼搏、不斷前進中的人類總體精神的象征?,F代派作家的筆下還有許多富有語言象征意味的作品,如卡夫卡的諸多長短篇,斯特林堡的戲劇《鬼魂奏鳴曲》,托勒的表現主義戲劇《群眾與人》,恰佩克的戲劇《萬能機器人》,奧尼爾的《天邊外》,薩特的存在主義戲劇《禁閉》,荒誕派劇作家尤奈斯庫的《椅子》、《犀?!返鹊龋@些作品中的人物往往不是以某個民族,而是以一般人類的身份出現,是人類共同的心理狀態(情感、欲望、直覺、本能)、共同的生存境遇的概括濃縮。他們甚至沒有具體姓名,即使有,也不過是作為一種符號來使用。哪怕是有相當鑒賞力的讀者,也難以從卡夫卡的《地洞》或《變形記》中識辨出僅屬于某個民族的獨特個性。貝克特的《等待戈多》所表現出的全人類的精神指向更加明確。該劇展開在觀眾面前的背景和劇情再普通不過了:黃昏,一條小路,一棵樹,兩個身份不明的流浪漢在等待戈多。眾所周知,作家要彰顯出的是具有普遍意義的人和世界,而不是具體的地方和民族。20世紀以來還有許多像海明威、貝克特式的作家,他們以更為開闊的全人類視野,真誠地關注著人類的命運和前途,實踐已經證明了他們對世界文學進程的積極影響。
二、以通過民族殊相指向人類共相的方式走向世界
在世界文學的瑰麗寶庫中,還會聚著一批為本民族而作,以本民族為觀照點,或富于鮮明的民族特色的作品。這些作品之所以能夠取得舉世矚目的地位,筆者以為,不僅在于它獨具魅力的民族個性與民族魂魄,還在于它對普遍人性與人類精神同一脈動的深層觸摸。因為,任何優秀的文學作品,都必然會有多層面的價值與意義。它所具有的表層的現實意義面對某個社會某個民族,而它所包容的深層的普遍意義則往往促使它尋找到更多的心靈對應點,從而面對整個人類。
當這個世界還是以民族的方式存在著的時候,文學就以整個人類的形象在遠處微笑著向人們招手了。
古代文學中,埃及、波斯、印度、希臘,都是以民族的方式立足于世的,為什么希臘文學散發著如此永恒的魅力?那是因為人的因素,普遍人性的因素,一切人類固有的天性都在這里得到了盡情的表現。這里不僅有英雄們堅忍不拔的勇氣和力量,蓬勃旺盛的生命意志,至高無上的人格尊嚴,也有神祗們為各種世俗的利益所驅使而流露出的人性的缺陷。正是這些活潑潑的本真人性,使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年代變得親切而明晰,使全體人類都能夠從中照見自己的影子。
莎士比亞的作品是富于鮮明的時代社會特征的,但他的偉大卻在于他把人性的各種傾向,各個側面——如憂郁、嫉妒、慷慨、仁慈、貪婪、吝嗇、瘋狂、野心等等,無論從廣度上還是深度上都揭示得淋漓盡致,充滿生氣。倘若離開了這永不變更的人性,莎翁的戲劇如何能在17世紀以后的所有時代,英國以外的其他民族的舞臺上盛演不衰呢?
歌德寫《少年維特之煩惱》是針對德意志民族的,那種沉悶滯重的社會環境,找不到出路的苦悶、煩惱和絕望,都是18世紀德國的產物。如此特定的時代背景,英國沒有,法國也沒有,事實上如眾所周知,它導致了席卷全歐的“維特熱”。甚至一個半世紀以后,仍然有中國的五四青年們為之唏噓不已。為什么穿著青色燕尾服的維特能夠穿越重重國界、沉沉歲月,感動著千千萬萬的人們?歌德本人說得很明確,那是因為從他身上折射出-r在任何時代都不可避免的個性與社會制度的沖突,以及由此而產生的愁苦厭惡的情感:“個人生來就有自由本能,卻處在陳腐世界的窄狹圈套里,要學會適應它。幸運受到阻撓,活動受到限制,愿望得不到滿足,這些都不是某個特殊時代的,而是每個人都碰得著的不幸事件。”
在現代作家中,川端康成被公認為是最富于民族性的,他“以非凡的敏銳表現了日本人的精神特質”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川端康成延續了日本古典文學特有的物哀傳統,他的作品字里行間常常流淌著由愛的失意、生命的無常、美的轉瞬即逝,四季的更迭消亡所引起的感傷和落寞。然而“物哀”——那種由短暫輝煌與永久寂滅之間的強烈反差所激起的情感體驗,也并非僅為日本民族所獨有。人們不總是希望好花常開、好景常在嗎?不總是希望青春永留、生命永駐嗎?不總是希望與天同老,與地同荒嗎?但人生在人類歷史中不過是一個匆匆過客,在時間的長河中不過是短暫的一瞬,在宇宙空間里不過是渺小的一點——彼岸可望而不可即,于是就有了“落花流水春去也”的惋惜,才會有“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遺感,才會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悵嘆。川端以他幽玄哀婉的筆觸通過日本民族把人類的一般心境推向極致,使之更細膩,更透徹,因此也就更加動人心弦。
能和川端康成媲美的作家還有很多。泰戈爾詩中那源自印度廣袤、靜謐、被奉為神圣的森林中的天然靈性,讓地球上每一片生長樹木的地方都縈繞著那樣一些心靈,它們溢滿了最深切的愛、柔情與恬靜;《百年孤獨》中穴居在拉丁美洲神奇詭秘大陸上的一個家族、一個村鎮的孤獨,也代表著那些游離于時代和生活之外的人的精神孤獨;《尤利西斯》中大洋另端小島上一個平凡猶太人的流浪足跡,則象征著整個現代人類力求擺脫苦悶和創傷,尋找精神家園的心路歷程……
因此,對于世界文學來說,僅強調民族的傳統和個性是不夠的。人們常常談及這樣一個命題,即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但是我們卻不能不看到,不是所有富于民族特征的作品都能喚起其他民族的文化心理通感。比如一些民間通俗文學,雖然在形式和質料上都浸染本民族傳統的道德倫理觀念和審美趣味,為歷代老百姓所喜聞樂見,但它們不一定能引起其他民族的興趣;還有相當一部分追隨了某個時代或某種需要的作品,雖然它們都是本民族人民在特定歷史時期的生活面貌和精神狀態的真實反映,但它未必能為其他民族所理解。那么由民族通往世界的橋梁在哪里呢?筆者以為,就是那種合乎普遍人性、合乎人類精神價值取向的元素。如果說民族的傳統和個性是浮出水面的冰山,它們就是那冰面下覆蓋著的更為厚重的東西。別林斯基有句話令人深思:“俄國歌謠對俄國靈魂產生強烈的影響,但對外國人卻絲毫不起作用,不能翻譯成任何文字。俄國莊稼漢不懂普希金,普希金的詩歌卻能被每一個教養有素的外國人所理解,并且是容易被翻譯成一切其他語文的?!卑凑瘴覀兊睦斫?,作為俄國人,普希金的詩歌所以能為外國人讀懂,就是因為他表達了所有正直人類對自由與光明、對專制與黑暗的共通情感。正如他在《紀念碑》一詩中所寫:“我所以永遠能和人民親近,/是因為我曾用詩歌,喚起人們善良的感情,/在我這殘酷的時代,我歌頌過自由,/并且還為那些倒下去的人們,祈求過寬恕同情?!?/p>
當然,我們尋求文學的世界性,并不意味著民族性的消弭。各民族文學獨立自足的歷史已經證明了其存在的價值意義,它在本民族的精神文化生活中發揮著無可替代的作用。但是如果我們想要向更高的世界文學的目標邁進,想要站在現代人類精神文化的更高層次上來審視這個世界,那就需要在民族的傳統中,注入更多的全人類相通的東西,需要關注那些更具有全人類意義的命題。
三、文學的特質決定了它隱含著
人類情感和心理的普遍形式
文學是人學,它直接以人為對象。但凡社會科學、人文科學,如哲學、歷史、政治也都涉及人這個對象,文學又與這些人學不同,它所探究的不是世界的本原,不是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更不是國家制度、公民權利,它摒棄了外部世界的欲求,而始終聚焦于人性、人的內在精神世界,就像黑格爾所指出的:“它只為提供內心觀照而工作。”對本真人性各個側面的真實描摹,對人類永恒的道德精神的深切關注,向來都是文學創作的最高旨趣。僅此還不足以說明文學的特質。人類學、心理學等學科也都屬于人性學的范疇,而文學中的人性既不同于人類學的考證,也不同于心理學的實驗,它訴諸人類相通的情感體驗,并構筑為審美的形式。人們在對自身本質力量的觀照中所獲得諸如崇高優美、滑稽丑怪、和諧荒誕、悲劇性與喜劇性等豐富的精神愉悅,是任何其他文本所無法比擬的。
因此,文學以人為對象,包含了下面兩層意思:一方面,這里所描述的人,不只是你我他個人,也不只是該民族或他民族等個別民族,他同時也是普遍意義上的人。在作品中,民族的人只是世界的人(人類的人)存在的不同方式,就好比堂吉訶德、偽君子和“套中人”既是西班牙人、法國人和俄國人,同時也是各種普遍人性的符號和載體。另一方面,與前者相聯系,文學中所表現的人性人情、人的命運、人生的況味,也不單屬于某個人,不單屬于某個群體階層,甚至也不單屬于某個民族,而是適用于任何時代,也適用于全人類的。《長恨歌》的遺恨漂洋過海常使日本民族淚滿農襟,簡·愛式的獨立人格歷經一個半世紀仍然讓孤島以外的人們不懈地追尋,說明文學作品本身就潛藏著反映整個人類經驗的普世性特征。
文學史上的那些偉大作家,無論他們采取怎樣視角,最終總是能夠把自己的作品與人類的那些具有普遍意義的情感、欲望、思想、況味聯系在一起;而世界各地各民族的人民,也正是基于人類相類似的生活情境和情感體驗,才能夠讀懂其他民族的詩歌、小說。
巴爾扎克聲稱要做法蘭西歷史的“書記”,但他的功績并不在于對歷史事件的實錄,而是從社會歷史的進程中對千殊萬類的丑陋人性作細致入微的刻畫剖析:“編制惡習和德行的清單,搜集情欲的主要事實,刻畫性格,選擇社會上的主要事件,結合幾個性質相同的性格的特點揉成典型人物?!彼嫶蠡趾氲摹度碎g喜劇》成為人類激情、人類習性的生動表征。巴爾扎克是世界性的。
雨果、狄更斯們的作品飽蘸著鮮明的社會政治色彩。這種政治是全體公民的政治,它是與人類普遍必然的道德良知緊密相連,它追求的是把人提高到首位,肯定人的價值和尊嚴,視實現人的全面和諧發展為最高需要的人道主義理想。從他們的那些最卓越的作品中,我們常??梢钥吹揭浴皭邸焙汀吧啤睘楹诵牡娜祟愑篮愕牡赖略瓌t與貪婪、虛偽、冷酷、野蠻、殘暴之間的激烈沖突,常常感受到人道主義情感力量的奔涌激蕩。也正是這種撼人心魄的情感力量,喚起了全世界無數心靈的共鳴。
俄國偉大作家托爾斯泰在對現存制度作最深刻批判的同時,也懷著極為深厚的宗教感情呼喚著良知的覺醒與向善。他筆下的人物常常被掙脫自我的宗教意識圍困著,經受著靈與肉、罪與罰的內心搏斗。在我們看來,人性二重性的矛盾斗爭同時也潛藏在每個普通人的人生旅途中,道德自我完善的精神欲求也并不只限于信仰虔誠的俄國的聶赫留朵夫們。托爾斯泰的基督教人道主義在提升人類心靈境界以及尋找人類精神的終極歸宿方面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應合了人類超越有限追求無限以達到永恒的一種精神渴望,因此他的作品在世界文學中占了一個第一流的位子。
薩特、加繆則從哲學的高度來透視現代人類的生存處境。揭示人與世界的對立,人生的毫無意義,傳達厭倦、惡心、荒謬的情感心緒,表現自由的人在特殊境遇中的自由選擇,這一切都使薩特和加繆備受現代人的青睞,他們也因此躋身于最具世界聲望的諾貝爾文學獎獲獎家族的行列。
綜上所述,真正優秀的文學作品,總是積淀著人類情感和心理的普遍形式,總是離不開人性內蘊的拓展與發掘。文學的特質,歸根到底是人類性的。盡管各民族之間存在著土壤和氣候、語言和習俗上的不同,但是普遍人性的基本內涵、人類精神的內在品質——有如仁愛之心、慕美之心、舐犢之情、故土之情,有如對弱者的同情,對貪欲野心的鄙視,對強權壓迫的憤恨,對愛情堅貞的肯定,對無私奉獻的敬重,對自由與和平的向往,等等——卻是能夠相通的,它是連接民族與民族、人與人的紐帶。有了這全人類相通的人欲、人情、人道,文學就能夠被各個時代、各個民族的人們所理解和接受,否則人們將不知所云。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盡管還有許多優秀的民族文學由于種種原因尚未取得世界效應,但我們相信,它們遲早要匯入世界文學的海洋,或者轉化為其他有意味的形式為全人類所共同欣賞。不是已經有了被轉換成音樂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卡門》和《費加羅的婚禮》嗎?隨著科學與經濟的快速發展,地球已縮小為地球村,會有越來越多的作家追趕著人類前進的步伐,人類精神的晨鐘將在所有的山谷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