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和《三國演義》相比,《水滸傳》在人物塑造方面更加個性化和復雜化,對反向敘事手法的運用也更加普遍和成熟。《水滸傳》中多重性格塑造的反向敘事有以下特點:反向敘事是人物性格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反向敘事為突出人物的主導性格服務,反向敘事促成了人物性格內涵的不斷深化,反向敘事的主要目的是表現人物的性格沖突和內心矛盾。
[關鍵詞]《水滸傳》;性格塑造;反向敘事
[中圖分類號]I207.4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6-0066-03
反向敘事是指小說在塑造人物形象時,并非一味順著人物的主導性格方向去敷演和組織故事情節,而是通過一些與表現人物的主導性格相反的情節,去揭示人物性格的復雜形態和對立傾向,從而達到塑造多重性格的目的。這種敘事手法在中國古典小說中隨著敘事藝術的逐漸成熟而被廣泛運用。如《三國演義》第六十三回寫張飛受命攻巴蜀,與蜀中名將嚴顏交鋒,兩軍對壘,嚴顏怠戰挫張飛銳氣,閹使者辱張飛虎威,氣得張飛咬牙睜目,起誓要生擒其人,親食其肉,以雪恥辱。但在擒獲嚴顏之后,卻有這樣的情節:
飛坐于廳上,嚴顏不肯下跪。飛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將到此,何為不降,而敢拒敵?”嚴顏全無懼色,回叱飛曰:“汝等無義侵我州郡!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飛大怒,喝左右斬來。嚴顏喝曰:“賊匹夫!砍頭便砍,何怒也?”張飛見嚴顏聲音雄壯,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階喝退左右,親解其縛,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頭便拜曰:“適來語言冒瀆,幸勿見責。吾素知老將軍乃豪杰之士也。”嚴顏感其恩義,乃降。
張飛習性粗魯、暴躁,誓殺嚴顏,但后來卻走下大堂解縛,親取錦衣披之;扶上堂猶嫌不足,還屈身下拜,懇請釋疑。張飛的舉動不僅使嚴顏目瞪口呆,恐怕讀者也要驚呼怪哉。這段情節就屬典型的反向敘事,與張飛粗魯、暴躁的性格實在不符,但卻對塑造張飛的多重性格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和《三國演義》相比,《水滸傳》在人物塑造方面更加個性化和復雜化,對反向敘事手法的運用也更加普遍和成熟。
一、反向敘事是人物性格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
在人物性格的對立統一中,反向行為是體現人物性格復雜因素的重要元素,它不是作為人物性格的基本特征去決定人物的一切行動,而是人物性格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如《水滸傳》中魯達素以性急、粗魯著稱,但第三回《魯提轄拳打鎮關西》的情節中,魯提轄三拳打死鎮關西之后,小說卻這樣寫道:
魯達尋思道:“俺只指望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他。灑家須吃官司,又沒人送飯,不如及早撒開。”拔步便走,回頭指著鄭屠尸道:“你詐死,灑家和你慢慢理會。”一頭罵,一頭大踏步去了。街坊鄰居,并鄭屠的火家,誰敢向前來攔他。魯提轄回到下處,急急卷了些衣服、盤纏、細軟、銀兩;但是舊衣粗重,都棄了。提了一條齊眉短棒,奔出南門,一道煙走了。
鎮關西雖欺男霸女,但罪不當死,可魯達卻三拳將其打死,可見其粗魯、性急。但當他打死鎮關西以后卻很細心,尋思道:“俺只指望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他。灑家須吃官司,又沒人送飯,不如及早撒開。”拔步便走,回頭指著鄭屠尸道:“你詐死,灑家和你慢慢理會。”這段敘寫是典型的反向敘事,這樣的敘寫,似與魯達性格不相吻合,但卻突出了他性格中的另一面,即粗中有細的特點。魯達為何會有這樣的性格特點?這當然與他的身份和社會閱歷有關。魯達雖性格粗魯,但他畢竟是一下級軍官,具有一定的身份和社會閱歷。因此,他有這樣的性格和表現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這樣的性格和表現正是魯達下級軍官身份和豐富社會閱歷的必然產物,非常符合他的性格發展邏輯。
二、反向敘事為突出人物的主導性格服務
人物性格是完整的藝術整體,而不是一些孤立的性格特征的機械拼湊。各種性格因素的組合、排列,應以一種主導性格特征為核心,反向敘事也不例外。《水滸傳》中李逵的主導性格是憨直、淳樸、魯莽、富有反抗性。但作者卻在不少場合寫他的“不直”、“乖巧”行為,如第三十八回,寫他初遇宋江時扯謊借錢以及輸錢賴賬毆斗搶錢的“不直”行為。但這些“不直”行為是為突出李逵的憨直、淳樸性格特色服務的。因為小說在這些反向敘事后,補了點睛一筆:
李逵正走之時,聽得背后一人趕上來,扳住肩膀喝道:“你這廝如何搶擄別人財物?”李逵口里應道:“干你鳥事!”回過臉來看時,卻是戴宗,背后立著宋江。李逵見了,惶恐滿面,便道:“哥哥休怪,鐵牛閑常只是賭直,今日不想輸了哥哥的銀子,又沒得些錢來相請哥哥,喉急了,時下做出這些不直來。”
這幾句話,快人快語,和盤托出了李逵“不直”行為的原因,即李逵的“不直”行為并非流氓無賴式的賴皮、刁鉆,而是無錢請宋江的“喉急”之故。這里作者在“不直”中求“直”,從而將李逵的“直”反襯得更為憨直,不僅突出了他的主導性格,也使他的形象更為豐滿。
《水滸傳》中的反向敘事絕不是千篇一律、一種模式到處標貼,而是隨人物的經歷和所處環境的不同而發生變化。如第五十四回宋江命李逵下枯井救柴進,此時,李逵又“不直”起來:
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們摸割斷了繩索。”吳學究道:“你卻也忒奸猾。”
李逵道:“哥哥不知,我去薊州著了兩道兒,今番休撞第三遍。”
這里李逵的“不直”,顯然和前面搶錢等“不直”行為有了明顯的區別。前面的“不直”有鮮明的流氓無產者的印記,因為那時李逵還只是個“牢子”,處于社會下層。而此時,李逵已經成了義軍頭領,身份、經歷都發生了變化,雖然也“不直”,但“不直”中透著乖巧。吳用說他“忒奸猾”,就是取笑他的“乖巧”。這里的反向敘事不僅突出了李逵的憨直,也表現了他性格的一些變化。
三、反向敘事促成了人物性格內涵的不斷深化
人物性格的復雜性,除了多重因素、多層次的性格傾向外,還在于對立傾向的相互轉化。《水滸傳》中的反向敘事恰恰沒有停留在表現人物性格的復雜層次,“而是通過對立傾向的轉化,表現出了人物性格內涵從量變到質變的深化過程”。如第七回《花和尚倒拔垂楊柳豹子頭誤入白虎堂》中寫林沖聽說有人調戲他的妻子,頓時怒發沖冠,待他趕到現場,“恰待下拳打時”,“卻認得本官高衙內,先自手軟了”。魯智深率眾來廝打,林沖反倒勸解,放走高衙內。這一情節表現了林沖既不愿受“腌臜氣”,又留戀小康生活不敢得罪權貴的性格。但《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一節,寫林沖干凈利落地“手刃”了仇人后,逃到柴進東莊草屋烘火掃寒時,是徑直闖入莊內,先要取暖,進而討酒,對方不肯,他便立時發作:
林沖怒道:“這廝們好無理!”把手中槍看著塊焰焰著的火柴頭,往老莊家臉上只以挑將起來,又把槍去火爐里只一攪,那老莊家的髭須焰焰的燒著。眾莊客都跳將起來。林沖把槍桿亂打,老莊家先走了。莊家們都動彈不得,被林沖趕打一頓,都走了。林沖道:“都走了,老爺快活吃酒!”
以上描寫顯然屬于反向敘事,因為一向以理待人的林沖竟然耍起潑來,似與林沖性格不相符合,但卻準確表達了林沖的性格從忍辱到反抗的逐步轉化。因為高俅設計陷害,野豬林董超、薛霸謀命,陸謙火燒草料場,將林沖一步步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使他幻想破滅,不得不反叛。相反,如果沒有這一反向敘事,林沖性格的變化就必然流于抽象,也難以顯示出人物性格發展的動態感和深度。
四、反向敘事的主要目的是表現人物的性格沖突和內心矛盾
人物性格的復雜性主要表現為人物性格、內心的矛盾沖突。《水滸傳》在塑造人物性格時,將反向敘事作為表現人物性格、內心矛盾沖突的主要敘事手法,因而表現出的藝術感染力也就更加強烈和深沉。
宋江是《水滸傳》中性格充滿矛盾的人物,復雜的根源在于作者將“忠”、“義”兩種互不相容的思想元素統一在了他一個人身上。為了塑造這種矛盾性格,反向敘事隨處可見。宋江本是鄆城縣押司,是個刀筆小吏,吏道純熟,雖兼愛習槍棒,好結識江湖好漢,也本應忠于君王、保境安民、報效國家,但卻在晁蓋等人“智取生辰綱”之后,擔著血海似的干系,私自將官府緝捕生辰綱要犯的消息通報給晁蓋諸人,這一反向敘事就突出了他的俠義性格和江湖義氣。對此《水滸傳》第十八回當宋江聽到“賊人為東溪村晁保正”時這樣寫道:
宋江聽罷吃了一驚,肚里尋思道:“晁蓋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彌天大罪,我不救他時,捕獲將去,性命便休了!”心內自慌,卻答應道:“晁蓋這廝,奸頑役戶,本縣內上下沒一個不怪他。今番做出來了,好叫他受!”何濤道:“相煩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這事容易,‘甕中捉鱉,手到拿來’。只是一件,這實封公文,須是觀察自己當廳投下,本官看來,便好施行發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開?這件公事非是小可,不可輕泄于人。”何濤道:“押司高見極明,相煩引進。”宋江道:“本官發放一早晨事務,倦怠了少歇,觀察略待一時,少刻坐廳時,小吏來請。”何濤道:“望押司千萬做成。”宋江道:“理之當然,休這等說話。小吏略到寒舍,分撥了些家務便到,觀察少坐一坐。”
這段敘寫足以見宋江的口是心非和性格沖突。接下來,宋江的性格沖突更為明顯。為晁蓋通風報信,表現了他的江湖義氣。但在殺死閻婆惜后,他并未直接上梁山,而只是暫居在孔明、孔亮、花榮等處,直到清風寨劉高欲陷他于死地,才帶領燕順、花榮、秦明等投奔梁山。上梁山途中,因突然接到石勇給他的一封父親病故的假信,他又立即改變了初衷,丟下大隊人馬,回家奔喪,以致被逮。刺配途中,經過梁山泊地界,他寧可多走幾里,也要抄小路,為的是避免遇上梁山好漢拉他入伙。當劉唐要殺兩個押解公人將他救出來時,他說:“這個不是你們弟兄抬舉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我不如死了。”說著就把刀放在喉嚨下要自刎。花榮要給他打開枷鎖說話,他卻說:“賢弟,是甚么話!此是國家法度,如何敢擅動!”以至于后來上梁山后,改“聚義廳”為“忠義堂”,兩贏童貫,三敗高俅,捉高俅、放高俅,招安,征遼、征方臘,飲毒酒等。這樣的反復,在宋江的一生中非常多,正是這種反復,表現了他以“忠”、“義”為內涵的性格沖突,而這種性格沖突和每次反復,都是以反向敘事來進行轉折和表現的。
人物性格的矛盾沖突實際是人物內心世界的矛盾沖突,也就是說,人物內心的矛盾沖突及其激化是構成矛盾性格傾向的主要依據。為此,現實主義的文學敘事要求作者必須“窺測出促使這些人物為此行動的秘密的內心沖動”。《水滸傳》在運用反向敘事揭示人物性格沖突時,也多少涉及人物的內心沖突。如前所述,當宋江聽到“賊人為東溪村晁保正”時的一段敘事,他的內心當然也在激烈的動蕩和斗爭。當然,由于小說本身特征的限制,《水滸傳》在運用反向敘事揭示人物內心矛盾方面確實還不夠細致,但對后來小說的影響不容忽視。后來的小說如《金瓶梅》中李瓶兒死后西門慶的極度傷心,《紅樓夢》中林黛玉在即將“魂歸離恨天”之際竟然三次“微微一笑”的反向敘事,都不能不說受了《水滸傳》的影響。
以上從四個方面簡要分析了《水滸傳》多重性格塑造的反向敘事。需要說明的是,文學作品中的反向敘事是有條件的,它必須是 “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因為人物的任何性格行為都是一定歷史時代、社會關系的產物,受社會生活環境的制約。因此,反向敘事的合理性也取決于促使人物行動環境的典型性。對此,《水滸傳》的作者雖沒有高度的理性認識,但在書寫實踐中卻能從生活實際出發,從人物性格所包含的社會內容出發,運用反向敘事表現人物性格的“反常”行為,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就如林沖來講,無論是高俅的迫害,還是董超、薛霸的凌辱,均在生活、精神上壓迫著他,這種客觀環境與他的委屈忍辱性格造成尖銳而不可調和的矛盾,小說正是在這樣的典型環境里找到了林沖既厭惡權貴又害怕權勢、既要忍而又不可忍的對立性格傾向。在這樣一個特定環境下,林沖“手軟”、“手刃”、“非禮”等“反常”行為也便在情理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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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吳士余.中國古典小說的文學敘事[M].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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