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關于如何修改受賄罪構成條件的規(guī)定以更好地與《聯合國反腐敗公約》銜接,更有力地打擊--賄賂犯罪的討論由來已久。從我國受賄罪的立法規(guī)定與司法實踐打擊受賄罪的實際需要來看,我國現行受賄罪的立法把“為他人謀取利益”作為構成條件的規(guī)定扭曲了受賄罪的本質,導致該罪構成要件理論的紛爭和司法實踐的困惑,結合《聯合國反腐敗公約》有關受賄罪的構成條件和其他國家有關受賄罪的立法規(guī)定,建議取消“為他人謀利益”的犯罪構成要件。
關鍵詞:受賄罪;犯罪構成;立法;建議
中圖分類號:D9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1)02-0100-04
一、問題的提出
我國1997年3月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第385條和388條對受賄罪做出了具體而明確的規(guī)定。《刑法》第385條規(guī)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財物的,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是受賄罪”。“國家工作人員在經濟往來中,違反國家規(guī)定,收受各種名義的回扣、手續(xù)費,歸個人所有的,以受賄論處”。這在刑法學理論上稱為“普通受賄”。《刑法》第388條規(guī)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本人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索取請托人財物或者收受請托人財物的,以受賄論處?!边@在刑法學理論上稱為“斡旋受賄”或“間接受賄”。
根據上述我國刑法關于受賄罪的規(guī)定,我們具體來看受賄罪的構成條件。首先,刑法第385條關于“普通受賄”的規(guī)定,其行為方式具體包括索取賄賂和收受賄賂兩種。其中索取賄賂,是指行為人在公務活動中主動向他人索要財物,包括向他人勒索財物。不論行為人在索取他人財物后是否為他人謀取利益,均應以受賄罪論處;而收受賄賂則是指受賄人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這里的“為他人謀取利益”為必備要件。其次,《刑法》第388條關于“斡旋受賄”或“間接受賄”的規(guī)定,要求構成受賄罪必須具備的構成條件是行為人為請托人謀取了“不正當利益”,如果行為人利用本人職權或地位所形成的便利條件為請托人謀取的是正當利益,索取或收受請托人財物的行為則不構成受賄罪。
對比我國刑法和《聯合國反腐敗公約》(以下簡稱《公約》)關于受賄罪的規(guī)定可以看到二者的差異。我國政府于2003年12月10日正式簽署的《公約》第15條對賄賂罪規(guī)定為:“(一)直接或間接向公職人員許諾給予、提議給予或者實際給予該公職人員本人或者其他人員或實體不正當好處,以使該公職人員在執(zhí)行公務時作為或者不作為;(二)公職人員為其本人或者其他人員或實體直接或間接索取或者收受不正當好處,以作為其在執(zhí)行公務時作為或者不作為的條件。”由此可見,我國刑法與《公約》在犯罪構成條件、犯罪客觀方面、賄賂的內容等方面存在較大差別?!豆s》沒有明確規(guī)定公職人員必須實施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取利益,只是規(guī)定“以作為其在執(zhí)行公務時作為或者不作為的條件”。根據國際法必須信守原則及忪約》對各締約國提出的要求,我國刑法應力圖使規(guī)定的內容與《公約》內容相協調,這樣既有利于懲治腐敗,也有利于國際刑事司法協助。為此,筆者認為我國刑法把“為他人謀取利益”、“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作為受賄罪的構成要件應當予以取消。
二、我國刑法把“為他人謀取利益”作為受賄罪構成條件的規(guī)定有失司法公正
我國刑法把“為他人謀取利益”作為受賄罪構成條件的規(guī)定,扭曲了受賄罪的本質,容易造成司法實踐的混亂,為一些人規(guī)避法律提供了依據,并且有失司法公正。
1.這一規(guī)定扭曲了受賄罪的本質
犯罪的本質在于侵犯了我國刑法所保護的社會主義社會關系,即侵犯了一定的犯罪客體,行為對客體的侵犯達到嚴重程度時就構成犯罪。受賄罪的客體是國家工作人員職務行為的廉潔性。只要行為人收受了賄賂,其廉潔性就已經受到了現實的侵害。無論是單純受賄還是主動索賄,都是以其收受或者索取的行為表現了其職務行為的不廉潔,即以其不廉潔的行為侵犯了受賄罪的犯罪客體,不論公職人員是否為他人謀取了利益,也不論謀取的利益是否正當,只是表明請托人是否獲得預期利益、是否達到請托目的,其行為對社會的危害體現在程度上的差異,僅對量刑產生影響,不能決定行為的性質。既然是否為他人謀取利益與受賄罪的保護客體受侵害之間沒有直接關系,將其當作受賄罪的成立條件也就沒有實在根據。
另外,根據《刑法》第388條的規(guī)定,我們認為國家工作人員應該公正、廉潔地履行自己的職責,獲取國家發(fā)給的報酬,而不應有其他的非分之想。只要國家工作人員向請托人索取財務、收受請托人財物,利用本人職權或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為請托人謀取利益,不論他人是否獲得了利益,也不論為他人謀取的利益是否正當,他們的行為都侵犯了受賄罪的犯罪客體即國家工作人員職務行為的廉潔性,都應當以受賄罪論處。而我國刑法卻將為請托人謀取正當利益而收受請托人財物的行為,排除在犯罪之外,不作為受賄罪定罪處罰,法律如此規(guī)定扭曲了受賄罪的本質屬性。
2.這一規(guī)定導致刑法理論的紛爭和司法實踐的困惑
長期以來,刑法學界對“為他人謀取利益”是受賄罪的客觀要件還是主觀要件一直存在爭議,沒有形成統(tǒng)一認識,主要有客觀要件說與主觀要件說。
客觀要件說又分為傳統(tǒng)客觀要件說與新客觀要件說。傳統(tǒng)客觀要件說的基本觀點是,為他人謀取利益是受賄罪的客觀要件,如果國家工作人員僅有收受他人財物的行為,而沒有為他人謀取利益就不構成受賄罪。同時還認為為他人謀取的利益實現與否,不影響受賄罪的成立。新客觀要件說的基本觀點是,為他人謀取利益仍是構成受賄罪的客觀要件,其基本內容是許諾為他人謀取利益。也就是說為他人謀取利益只是一種許諾即可,而不要求具備實施謀取利益的行為與結果,因此只要國家工作人員收受了他人財物并做出了“許諾”,就構成受賄罪既遂,而不必待實際上為他人謀取利益之后才構成受賄罪既遂。
客觀要件說把“為他人謀取利益”作為受賄罪的構成要件,一方面在現實生活中容易給犯罪分子以可乘之機,束縛了司法機關的手腳,造成對受賄罪的打擊不力;另一方面,易于導致對受賄罪既遂、未遂理解上的極大矛盾,造成了刑法理論和司法實務的混亂。根據我國現行刑法有關犯罪既遂和犯罪未遂的規(guī)定,如果行為人在收受他人財物后,還沒來得及實施“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也就是說行為人的行為還“未得逞”,還不具有刑法分則規(guī)定的關于受賄罪的全部構成要件。但根據客觀要件說,卻不要求行為人已經實際上為他人謀取了利益。于是,悖論就出現了:按照上述理解,這種情況顯然已經是受賄罪的既遂行為。因為“為他人謀取利益是否實現,不影響受賄罪的成立”。可是犯罪既遂應該是行為完全具備了刑法分則規(guī)定的某種犯罪構成的全部要件,如果不具備刑法分則規(guī)定的某種犯罪構成的全部要件就不能認為是犯罪既遂,而應認定為未遂或不作為犯罪處理。依據客觀要件說,收受財物人的“為他人謀取利益”行為顯然還處于“未得逞”階段,未構成犯罪既遂。我國目前的刑法理論和司法實務,叉都是以行為人是否實際上收受了財物作為既遂與未遂的區(qū)別標準。就此分析而言,“客觀構成要件說”與實踐脫節(jié),難以自圓其說。
主觀要件說的基本觀點是,“為他人謀取利益”只是行為人主觀上的一種意圖。按照這種觀點,構成受賄罪,犯罪主體必須具有“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意圖。目前不僅刑法條文對“意圖”二字沒有明確的解釋,就是在司法實踐中,要查明這一意圖也是十分困難的。即使已查明行為人收受了賄賂,但如果他矢口否認意圖為他人謀取利益,按照主觀要件說就不能對其定罪或只能定未遂,最終的結果是放縱了犯罪。
主觀要件說把“為他人謀取利益”理解為受賄人的主觀意圖,彌補了客觀要件說的不足,但在司法實務中將難于操作。把“為他人謀取利益”作為主觀要件,不僅與刑事立法本意不符,也與司法實務相矛盾。根據《刑法》第385條規(guī)定,行為人因實施向他人索取財物的行為,而構成受賄罪的,不需要為他人謀取利益作為犯罪構成條件,因為立法者認為索賄行為本身就足以說明行為的社會危害性,達到犯罪的危害程度;對于非法收受他人財物而構成受賄罪的,則必須同時具備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因為僅有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的行為,還達不到犯罪的程度,同時還必須要求行為人有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只有這樣才能說行為人的行為達到犯罪了的程度。刑法將受賄行為劃分為索賄、收受財物以及居間斡旋受賄行為,可以看出是將“為他人謀取利益”作為犯罪的客觀行為來規(guī)定的。如果認為非法收受他人財物是行為人的主觀目的,即“為他人謀取利益”是行為人主觀方面的內容,那么對于只想非法收受財物而不想為他人謀取利益的人的行為,因其不具有受賄罪主觀方面的內容,所以其行為就不具備受賄罪的犯罪構成要件,刑法對這部分人就無法予以處罰,這與司法實務不符。
最高人民法院為了進一步加強人民法院審判經濟犯罪案件工作,于2003年11月13日以《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以下簡稱《紀要》)形式明確規(guī)定了“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認定,具體指出,為他人謀取利益包括承諾、實施和實現三個階段的行為?!都o要》所規(guī)定的“承諾”不但在實施中難以實現,而且其所持的主觀說實質上是用類推的方式,將主觀意思“明知”類推為客觀行為“許諾”,如此行為是對罪刑法定原則的公然違反,且與最高人民檢察院此前的相關司法解釋相互沖突?!都o要》這樣規(guī)定主要考慮的是我國當前反腐敗斗爭的需要,只是權宜之計,未能從根本上解決此爭議問題。
由于上述觀點的立論不同,在具體問題上的結論也是不同的。從而導致理論的紛爭和司法實踐的困惑。
3.取消“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規(guī)定,可以更有力地打擊受賄行為
根據《刑法》第385條規(guī)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而沒有為他人謀取利益的,不構成受賄罪。這一法律規(guī)定客觀上為一些人規(guī)避法律提供了依據。在實踐中,有些國家工作人員收受財物并未給送禮者謀取任何利益,即使被查處,按現有法律規(guī)定,也不能以受賄罪論處,財物只能作“灰色收入”處理。司法實踐部門雖然明知送禮者不是出于個人感情,而是基于這些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職權等,但卻苦于法無明文規(guī)定而使這些“灰色收入”無法計入受賄總額,從而使一部分人逃脫法網。所以,如果刪除“為他人謀取利益”這一限制條件,不給其提供為自己以權謀私辯解的借口,有利于懲治腐敗。
另外,根據《刑法》第388條規(guī)定,只有國家工作人員利用本人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索取請托人財物或者收受請托人財物的,才以受賄罪論處;而在國家工作人員同樣是利用本人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為請托人謀取正當利益,從而索取或者收受請托人財物的行為,卻不以受賄罪論處。刑法的這種規(guī)定必然會導致現實生活中國家工作人員規(guī)避法律的行為發(fā)生。因為行為人完全可以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代行為人為請托人謀取正當利益,而索取或收受請托人財物,以此逃避刑事法律的懲罰。這種規(guī)避法律的行為,嚴重侵犯了國家工作人員職務行為的廉潔性,使刑法保護的犯罪客體受到嚴重侵害,為此應對刑法這一規(guī)定予以調整,即刪除“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這一限制條件。在刑法對受賄行為進行處罰時,將“為他人謀取正當利益”的行為與“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的行為在量刑時予以區(qū)別對待。
三、刑法規(guī)定應與《公約》相一致。加強國際合作。更有效地預防和打擊受賄犯罪
根據國際法必須信守原則及《公約》對各締約國提出的要求,我國刑法應力圖使規(guī)定的內容與《公約》-相銜接,以利于加強反腐敗的國際合作。
《公約》第15條對賄賂罪的規(guī)定,沒有明確規(guī)定公職人員必須實施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取利益”,僅規(guī)定“以作為其執(zhí)行公務時作為或者不作為的條件”。按照該規(guī)定,收受他人賄賂只是以執(zhí)行公務時作為或者不作為為條件,而不論接受賄賂的人在執(zhí)行公務時是否實施了該作為或不作為,也不論這種作為或不作為是否能夠給行賄^,帶來利益,都構成受賄罪。這種規(guī)定,既表明了受賄罪的錢權交易的特點,又沒有限定受賄罪的構成須要有為他^謀取利益的行為,只要在執(zhí)行公務中以實施某種作為或不作為為條件收受他人提供的不正當好處,即構成受賄罪,而不問這種作為或不作為是否為了行賄人的利益。目因此我們認為,“為他人謀取利益”并不是《公約》中受賄罪構成的必要要件。
縱觀世界各國的刑法規(guī)定,可以看到多數國家沒有將受賄人為行賄人謀取利益作為受賄罪成立的構成要件,如日本、德國、俄羅斯等。這些國家關于受賄罪的成立條件,均不存在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成罪要求,而將“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作為加重受賄罪。因此,結合《公約》的規(guī)定和世界各國的普遍做法,筆者認為應取消“為他人謀取利益”及“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的構成要件規(guī)定。將“為他人謀取利益”作為一個量刑情節(jié),規(guī)定“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的法定刑重于沒有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法定刑,“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的法定刑重于為他人謀取正當利益的法定刑,從而設定科學合理的量刑檔次以應對不同情節(jié)的受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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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宋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