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一般而言,漢語的語序遵循時序律原則,話語中先發生的事件先于后發生的事件。漢語的時序律源自對現實事件的臨摹,具有象似性。這種象似性反映了中國人從大到小、從整體到部分的思維方式。然而,有些語言現象用時序律解釋存在局限性,因此,本文假設漢語的空間性原則是時序律的根源,嘗試從心理認知的角度驗證該假設。認為漢語時序律是漢語空間性的表象反映或映射,體現了漢語的格式塔心理。
關鍵詞:時序律 空間性 映射 格式塔心理
一、引言
時間順序原則(The principle of temporal sequence,PTS)指兩個句法單位的相對次序決定于它們所表示的概念領域里的狀態的時間順序[1](P10)。戴浩一利用PTS對大量動詞附加語現象提供了系統的解釋和大量被認為互不相干的語序規則。此外,他還提出時間范圍原則(The principle of temporal scope,PTSC),即如果句法單位X表示的概念狀態在句法單位Y表示的概念狀態的時間范圍之中,那么語序是YX。[1](P16)如用PTSC原則解釋漢英時間和地名表達順序的差異,戴認為漢語不論在時間上還是在空間上,大范圍成分總是先于小范圍成分。筆者認為漢英地名表達的順序差異實際上已經涉及到了空間,因此,是否用漢語的空間性來解釋更好?是否漢語所有語言現象都遵循時間順序原則?導致這一原則背后是否存在更深層次的根源?從戴的觀點可以看到漢語的思維方式是從大到小,從整體到部分,整體思維背后潛藏了中國的民族世界觀。王文斌認為這種思維方式的根源是漢語的空間性思維。[2]本文依據王文斌提出的漢語空間性視角,嘗試進一步剖析戴浩一的PTS原則。
二、PTS與象似性
時間順序原則來源于漢語的象似性,也稱臨摹性,即語言時序性對客觀現實空間順序的臨摹和反映。語序象似性源于人類認知模式的順序性和語言處理的聯系原則,是認知語言學研究的一個重要方面。
(一)象似性
順序象似原則是指句法成分的排列順序映照出它們所表達的實際狀態或事件發生的先后順序,從屬于句法象似性的研究層面,主要體現在擬象象似上[3](P6)。戴浩一在對臨摹性(也就是象似性)深入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PTS和PTSC。他認為漢語沒有屈折,它的語法范疇是模糊的,因而其基本手法仿佛是按照某些具體的概念原則把句法單位編織在一起,所以可以認為漢語語法參照相當于概念領域的原則多于參照句法和形態范疇上起作用的語法規則,而這實際上也就承認了漢語語法實際上是“象似性”原則占主導地位的語法。謝信一進一步發展了戴的時間順序原則,他將其分成三部分:(a)真實時間順序原則;(b)推斷時間順序原則;(c)想象時間順序原則[4](P27)。通俗點講,語言結構的象似性就是語言結構直接映照人的概念結構,而不僅僅是一般的體現概念結構[5](P2)。當人們在感知事物的時候,其意識中往往存在著長幼、主次、高低、大小、輕重、實虛等的對立,例如長輩/晚輩,活動/固定,常見/罕見,現實/想象,主觀/客觀等。語言的這種象似性不僅體現在詞語層面,還有句法層面。句法的象似性普遍存在,如“我吃的是水果/他看的是電影/你講的是真理”這三個句子有共同語法意義,因為它們有相同的句子結構。
功能主義者認為,語言形式和內容之間在許多方面有聯系,語言符號和結構之所以如此,可從其所代表的內容找到相當多的理據。這種關系他們稱之為語言的臨摹性(iconicity)[6](P21)。從上述定義中,我們認為象似性從語言與世界的角度解釋了語言形式,反映了語言中的時間結構與現實中的時間結構順序相一致的關系。如:
(1)我先吃飯,再去學校。
(2)張三下樓看書。
(3)他坐火車到浙江省寧波市/他到浙江省寧波市坐火車。
(4)他在主席臺上跳/他跳到主席臺上。
這些話語從語言形式上體現了事件發生順序的象似原則。由此說明,PTS體現了語言對現實世界發生順序的臨摹,體現了語言的象似性,臨摹了具體的現實空間,反映了漢語的空間性根源。
(二)PTS的局限性
上述四個例子在語言上均反應了漢語對現實事件發生順序的臨摹,從表面上看都遵循了時間順序原則。如在例(1)中,“吃飯”先于“去學校”這件事,語言層面上體現了時間先后順序,而思維認知層面上卻反映了“吃飯”和“去學校”兩個空間的場景切換。同理,在例(3)中,“坐火車”與“到浙江省寧波市”兩個場景切換順序不同,因而其傳遞的語義也不同。因此,許多看似符合時序律的句子,若深究其根源,不能單從PTS原則釋義漢語語句,必須考慮漢語的空間性思維。
對于用摹寫自然語序的時間順序原則在句法中的解釋力,劉青提出了PTS的局限性,認為這種原則并非如戴浩一所說,“可以看成一條總的句法限制”,時間順序原則和凸顯原則各自都只能針對一部分句式,只能解決部分問題[7](P52)。他認為除了動詞的排列順序以外,時間順序原則似乎總是有隙可擊。因為摹寫體現在文字、詞匯、語法各個層面,具有很大的靈活性。
嚴辰松認為語序臨摹(也稱線性臨摹)反映了思維的順序,他指出語言要反映的現實不一定是線性的,線性的語言要表現非線性的現實是有局限的,正如Haiman(1980)所說,“雖然語序臨摹是典型的臨摹(iconicity par excellence),但它不是語言普遍原則。否則就無法解釋為什么世界上各種語言的語序不盡相同,都有自己“最適宜語序”(preferred word order),至少在小句層次上是如此”[6](P25)。
戴說PTS可以看成是一條總的句法限制。我們認為PTS并不能很好地解釋所有漢語語序問題,例如文學作品中的場景描寫,反映的是漢語的格式塔式整體性思維:
(5)王冕放牛倦了,在綠草地上坐著。須臾,濃云密布,一陣大雨過了。那黑云邊上,鑲著白云,漸漸散去,透出一派日光來,照耀得滿湖通紅。湖邊山上,青一塊,紫一塊。樹枝上都像水洗過一番的,尤其綠得可愛。湖里有十來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葉上水珠滾來滾去。(吳敬梓《儒林外史》)
(6)公子進門一看,原來里面是三間正殿,東西六間配殿,東北角上一個隨墻門,里邊一個拐角墻擋住,看不見院落。西南上一個柵欄門,里面馬棚槽道俱全。那佛殿門窗脫落,滿地鴿翎蝠糞,敗葉枯枝。只有三間西殿還糊著窗紙,可以住人。(文康《兒女英雄傳》)
雖然上述場景遵從PTS,按照事情的發展順序來描寫,但這個原則只是表象。若進一步剖析,其深層根源在于漢語的空間性思維。例(5)、(6)均從整體、大的背景描述,再一步步進入部分、小的圖形刻畫。從大處著墨,再聚焦個體,充分體現了漢語從背景到圖形的格式塔心理認知模式。
語言是一種世界觀。語言與思維的關系關鍵在于思維影響、決定語言,尤其是語言結構的面貌[8](P80)。思維影響語言,語言反過來影響思維和思維方式,不同語言背景的人認識世界的方式不同。“一個民族的精神風貌和文化特征在很大程度上在語言中得到反映。因此,語言和思維其實是一種雙向交流、雙向影響”[9](P227)。語言的表達方式體現了這個民族的思維方式。漢語注重整體思維的模式折射出中國人的格式塔心理認知,即從大到小,從整體到部分。
三、格式塔心理認知
格式塔心理,即完形心理,是西方現代心理學的主要流派之一。格式塔是德文Gestalt的音譯,意為“整體、完形”,具有整體性特點,強調整體大于部分簡單相加。漢民族的格式塔心理認知方式是從大到小,從整體到部分。
(一)格式塔心理
格式塔學派否定元素主義簡單相加論,譏諷其為“磚和灰泥心理學”,同時提出自己的經典論斷[10](P4):整體的意義大于各部分相加之和,部分的分析不能解釋整體的某些特性。在格式塔理論看來,整體與部分的關系在于:一是整體大于部分相加之和;二是整體決定部分要素的性質和意義。只有在整體中,局部才能顯示其意義,這一意義又是整體所決定和賦予的,局部離開了整體,就會失去意義或者無法把握。整體就是一種由各部分生成又超越各部分的獨立的格式塔特質。格式塔理論強調“簡約、突出、整體、連續、對稱與和諧”,認為人們在知覺活動時,總會按照一定形式把經驗材料組織成有意義的整體,通過知覺活動組合形成“心理完形”。
空間有外在的物理空間和內在的心理空間之分。認知心理學認為,人在感知外在的兩個事物空間關系時,總是把一個事物作為注意的“圖形”,把另一個事物當作圖形的參照物,即“背景”。漢語是從背景到圖形的思維方式,漢語句法嚴格遵循從大至小的空間順序原則[11](P110),體現了格式塔心理的完形認知觀。
(二)漢語整體-部分的認知反映
漢民族思維以直觀形象為主,具有由形象到抽象的思維特點[12](P17)。直觀形象思維往往從整體出發,以經驗為基礎,善于把握事物的外在形象。以具體形象表達抽象內容,或者將抽象內容隱含在形象后面或形象之中,從而使抽象的概念生動可感而有所依托。我們所說的“抓主流看本質”“從總體上看”“從全局出發”“宏觀調控”“從大處著眼”等都蘊含著中國人整體的思維模式。中國人傾向總體把握,注重整體思維,把宇宙看成一個整體。這種思維定式受中國哲學中天人相通、天人相類、天人和一、萬物一體、天人萬物等整體思維的影響。因此,形成了整體優先于個體的思維方式,而這種思維方式根源于具有深刻內涵的空間觀。在相互滲透的時空意識中,空間意識更具有先在性、本源性[2]。中國人往往注重整體過程與變化之間的關系,觀察事物或處理事物往往總攬全局,大處落墨,然后深入細節與重點,即大處著眼,小處著手。
王文斌認為漢語是一種空間性語言,空間是一種三維的構成,具有相對穩定的靜態性。中國人倚重空間思維,其具體表現就是擅長于具象思維和整體思維。漢語中許多語言現象都反映了中國人的整體性思維,而這種思維根源在于漢語的空間性認識。文學名著里的場景描寫,如例(5)、(6),從大的背景到小的圖形;人物介紹,如例(7),從大到小逐次列出職務;人物刻畫,如例(8),從整體到部分;漢語姓名先家族姓,后個人名;許多漢語成語,如九牛二虎、十拿九穩、三心二意等,其中的數字從大到小;反映社會地位的君臣、將士、官兵、主仆等都體現了漢語從大到小的空間性認識。例如:
(7)中國認知語言學研究會副會長,全國高等學校教學研究會常務理事,中國英漢語比較研究會理事,浙江省外文協會副會長,上海外國語大學兼職研究員……王文斌。
(8)她高高的個兒,一頭烏黑柔軟的頭發,梳著許多根又細又長的小辮子。雪白的瓜子臉,細長的眉毛下閃動著一雙烏黑發亮的眼鏡,流露出聰穎的光芒。
從以上例子可看出,漢語這種從大范圍到小范圍,從大單位到小單位,從重要意義到次要意義的語序正是中國人從整體到局部的整體思維模式在漢語語言上的體現。中國人用完形心理看事物,即從整體性出發,而事物的整體性恰恰反映了事物的空間性。上述具象描寫取自對空間事物的臨摹,充分反映出漢語的空間性思維,這種空間性受制于從大到小、從整體到部分的格式塔心理。
四、漢語的空間觀
時序律從語言層面上解釋漢語的語序原則,是背后隱藏的、更深層次的空間觀的映射。它臨摹的是空間性的事物,具體的空間感知先于抽象的時間認識,可以認為空間是本源性的。
(一)PTS的空間性根源
時間的順序表達實質上是以空間表達為基礎的,這種先整體后部分的原則是漢文化的鏡像直射[13](P16)。那么,漢語的空間性是否為PTS的深層根源?王文斌認為英漢形合與意合、客體意識與主體意識、個體思維與整體思維等差異歸根結底是英語的時間性和漢語的空間性傾向。漢語對世界的認知上空間重于時間,但時間性和空間性的差異不是絕對的,并不具有排他性。漢語語言意合、流散、簡短、具象思維、主體意識、整體思維特征體現出的世界觀屬于典型的空間性世界觀。
空間,是事物存在的形狀和運動變化的場所,是實體的量的體現。時間離不開空間,空間顯現時間。時間就是變化的空間(如四季春夏秋冬);空間就是運動的時間(如二十四節氣)。時間是事物運動的基本屬性,沒有運動的相對性,就無法感知時間;空間是表明事物運動延展程度的物理量。漢語一般借用體現空間的名物來表示行為或動作,即空間性概念在漢語對事物的編碼系統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漢語的空間性表現于長度、寬度和深度之中,從而獲得實在的界面,其最大的特點就是離散性和塊狀性。
藍純追溯人類對時間和空間認識的先后順序[14](P12),認為在世界上大多數文化中,用來認識時間概念的模式在本質上都是空間的。藍指出:
1.人的視覺系統有感知運動和感知物體及其方位的能力,但沒有感知時間的能力,因此人類通過空間概念來認識時間概念有其生理基礎。
2.在人類發展史上,對空間概念的認識遠遠早于對時間概念的認識。
3.在個人成長過程中,兒童總是先習得空間概念,后習得時間概念。
空間知覺是由視、聽、觸和動覺聯合活動而成的復雜知覺,包括形狀知覺、深度知覺和方位知覺。時間具有非直觀性,沒有看得見的形式,也沒有相應的感覺器官,對時間的感知具有相對性和主觀性的特點。王兆強探討了時間觀念的起源、本質及與空間的關系。他認為“在最早的原始社會中,人類一定存在著沒有時間觀念的階段。在日升落、月盈虧、冷暖交替這些自然界反反復復的“啟示”中,人類才終于悟出了‘時間’的觀念”[15](P10)。更為具體、更為人們所熟悉的 “日”“月”“年”等空間概念經過人們的抽象和概括最終形成“時間”的概念。我們對時間的理解更多是依賴對空間中運動的理解。因此,時間概念是抽象的,空間概念是具體的。人們一般先認識具體的空間,然后才認識抽象的時間。
(二)空間概念語序
戴浩一的空間方位說認為“空間范圍這個觀念比較具體,時間范圍是從它引出來的”。董為光從時間的“長度”時間的“量度”、兩事之間的時間間隔和描寫時間的推移等五個角度說明了漢語的時間認知基礎,認為“時間單位排序和空間單位的排序遵守同樣的原則,把整體放在部分前面”[16](P110)。時間其實是通過運動事件才被人們感知的。運動事件既是在空間中伸展,又是在時間中延伸的。我們對事物的認知,大多來自現實空間中的具體事物,例如古人造字和象形字就是來自對空間事物的臨摹。
此外,蔣平也指出,僅用時間順序原則不僅難以充分解釋漢語主從句的語序,更不能為跨語言的語序分析找到統一的原則[17](P14)。他認為除時間順序外,空間概念作為語序的一種生成機制,同樣具有認知理據。空間是象似的基礎,將空間概念反映到語言的語序是人類認識活動的自然結果。認知語言學的研究認為,空間概念對人類認知的影響大于時間概念的作用。
五、結語
戴浩一提出的時序律(PTS)反映了語言層面的時序性,而事實上,時序律是漢語空間性的反映或映射。時序律不能很好地解釋所有漢語語序結構,我們認為時序律根源就是漢語的空間性思維。語言的結構直接反映了現實的時間結構,時序律源于對現實發生事件的臨摹,具有廣泛的象似性。現實世界具有具體性和空間性,這種具體性和空間性反映在漢語的整體性思維方式中,即從大到小、從整體到部分、從背景到圖形的格式塔式思維。
注 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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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碧珍 楊新亮 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外語學院 315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