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漢語詞匯的發展演變經歷了從單音詞到復音詞的過程,古代漢語以單音詞為主,但上古已經出現了復音詞。在先秦漢語中,詞和詞組界限比較模糊,不同學者存在多種劃分方法。本文以意義標準為主,結合語法標準,參考修辭、使用頻率等標準,考察了《論語》中復音詞的概況,從結構和語義兩個方面分析了其特點,進而又從社會發展的需要和漢語自身發展演變的角度分析了漢語復音化的原因。
關鍵詞:《論語》 復音詞 復音化
《論語》是一部記錄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儒家經典,成書于戰國初期,以語錄體的形式較為真實地記錄了春秋戰國時期的口語狀況,書中所保留的大量語言材料對于研究先秦時期語言狀況及探尋語言由古至今的歷史演變都有重要的參考意義。
漢語詞匯的歷時演變經歷了由以單音詞為主到以雙音詞為主的發展過程。上古漢語以單音詞為主,但復音化已經萌芽,出現了一些復音詞。同時,一些結合不夠緊密的詞組在后代逐漸凝固成詞,有些一直沿用至今。考察《論語》復音詞的基本狀況及進一步探尋漢語復音化原因,不僅有助于理解《論語》的內涵,而且可以窺視先秦時期的語言面貌,進而探尋漢語復音化的歷史進程。
一、復音詞判斷標準
復音詞是相對于單音詞而言的,是由兩個或兩個以上音節組成的詞。上古漢語以單音詞為主,此外還出現了少量復音詞,但凝固程度不高,尤其是聯合式合成詞和詞組之間的界限比較模糊,情況復雜。關于如何判斷古漢語復音詞,不同學者提出了不同觀點。
馬真認為,劃定先秦復音詞應該以意義為標準,“考察復音組合的結合程度是否緊密,它們是否已經成為具有完整意義的不可分割的整體。”[1]具體提出五條劃分標準,并結合具體語境,將《論語》復音詞劃分為159個。而程湘清則認為,劃分上古復音詞應當結合漢語孤立語的特點,從語法結構、詞匯意義、修辭特點、出現頻率幾個方面進行考察,其中以語法結構為主要標準,“兩個音節結合緊密,不能拆開或隨意擴展的是詞。”[2](P39)輔之以詞匯意義,修辭和頻率作為參考。此外,還有學者提出以后代沿用情況作為參考標準。[3]
從探究復音詞歷時演變的角度來看,單純以意義為標準來劃分過于嚴格,有些不符合意義標準,但實際上已經有復音化趨勢的詞語可能會被遺漏。對于有些結合不是特別緊密的詞,尤其是聯合式合成詞,可以視具體情況而定。由于上古漢語距今年代久遠,語料有限,沒有當時的語言環境,所以不能采用現代漢語的“擴展法”“替換法”等方法進行分析,語法結構分析方法可以作為另一劃分標準,但必須結合詞匯意義。由于上古漢語還沒有出現嚴格的駢偶化,修辭上的對偶互見不一定嚴格,同時,一些臨時的比喻或借代與本義還存有相當大的聯系,不同于后代的引申義或比喻義,所以修辭標準只能在意義和結構兩個標準難以判斷的情況下作為一個參考條件。對于出現頻率明顯高于其他復音詞的詞,可以考慮劃為復音詞,但是由于專書的限制,可能有些當時出現頻率很高的詞在某一部書中并沒有體現,相反,某一部書中出現頻率高的詞可能是這部書專有的詞匯,在其他文獻中很少甚至沒有出現。所以一些出現頻率明顯高的詞匯還要結合具體情況進行分析。對于后代沿用情況,有些詞語可能由于社會的發展而消失,有些在先秦屬于詞組的臨時結合,可能在后代才逐漸凝固成詞,所以根據后代沿用情況來判斷復音詞對于上古漢語來講適用性不大。
總之,對于《論語》復音詞的劃分,采用以意義標準為主,語法結構標準輔之,其他標準僅作為參考,同時結合具體語境作出具體的分析判斷。
二、《論語》復音詞考察
現代漢語根據語素的多少把復音詞分為單純詞和合成詞。由一個語素構成的詞叫單純詞,分為疊音詞、聯綿詞和音譯詞;由兩個或兩個以上語素構成的詞叫合成詞,分為復合式、附加式和重疊式。此外,古人在分析復音詞時提出了“重言詞”的概念。所謂“重言詞”包括今天所說的疊音式單純詞和重疊式復合詞。
需要補充說明的是,以下幾種情況暫不考察:第一,人名、地名等專有名詞,因為這類詞語在命名時幾乎不涉及構詞法,如顏淵(人名)、中牟(地名)等;第二,復音數詞,因為這類復音詞的組合是無窮盡的,如三十;第三,復音虛詞,雖然虛詞是由實詞虛化而來的,有些虛詞還具有一定的語匯意義,但更多地涉及到語法意義,故不在考察范圍之內,如無乃、然而等。
(一)數量分布
根據以上標準,從《論語》中劃分出276個復音詞。
從詞的構成來看,單純詞20個,其中包括疊音詞15個,聯綿詞5個,約占復音詞總數的7.2%;合成詞256個,合成詞包括復合式228個(其中偏正式114個、聯合式92個、重疊式15個、動賓式5個、主謂式2個),附加式28個,約占總數的92.8%。
從詞性來看,包括名詞199個,形容詞64個,動詞13個。
從使用頻率上看,出現次數較多的幾個詞依次是:君子(107次)、夫子(38次)、小人(24次)、天下(23次)等與儒家思想有關的詞語。
從音節數目來看,絕大多數是雙音詞,沒有典型的三音以上的多音詞。
(二)單純詞
《論語》單純詞中疊音詞較多,如與與、切切等。聯綿詞有雙聲、疊韻詞以及非雙聲疊韻幾種形式,如戰栗、造次等。
考察20個單純詞,全部為形容詞。這類復音詞或擬聲,或摹狀,兩個音節是一個語素,如“與與”形容行步安詳的樣子,用語音來描摹形貌,詞義同“與”的意義無關。這類復音詞無論是在《論語》還是現代漢語中,所占比重都比較小。
(三)合成詞
《論語》中復合式合成詞主要由偏正式、聯合式構成,二者所占比例最高,重疊式、主謂式和動賓式很少,沒有現代漢語中的動補式。附加式合成詞所占比例僅次于偏正式和聯合式,也是《論語》復音詞的主要構造方式。
1.重疊式
重疊式合成詞與疊音式單純詞的不同之處在于,重疊式合成詞是由兩個相同語素疊加而成,在原有意義的基礎上增加了表示程度的附加意義。《論語》中的這一類詞都是AA式的形容詞,沒有現代漢語中名詞、動詞或副詞性語素的疊加。如“巍”形容山高,“巍巍”一詞不僅是兩個語素原義的疊加,還增加了表示形貌和程度的附加意義。
2.偏正式
在114個偏正結構中,除了動詞“草創”“昭告”之外,其余的全部是名詞。
這一類詞語素之間的關系是前一語素(偏語素)修飾、限制后一語素(正語素)。正語素可以表示人或事物,偏語素從性質、狀態、程度等方面修飾中心語,如鄙夫、雅言、塞門,此類在《論語》中最為常見。值得注意的是,這其中存在大量以“人”為正語素的詞,如小人、鄉人、圣人、成人、大人、封人、門人、行人、婦人、丈人、野人等等,這類詞靠偏語素進行區別,正語素表示所屬的類別。此外,正語素還可以表示動作行為,如草創、昭告。
3.聯合式
在92個聯合結構中,名詞有75個,如朋友、瑚璉、道路;形容詞有8個,如便佞、狂簡;動詞有9個,如修飾、聚斂。
從語素的性質上看,名詞性語素可以和名詞性語素構成名詞,這種情況最多,如縲紲、師旅、瑚璉;動詞性語素可以和動詞性語素構成名詞,如出納、居處;動詞語素可以和動詞語素構成動詞,如浸潤、附益;形容詞性語素可以和形容詞性語素構成形容詞,如便辟、狂簡。
從語素之間的關系看,有的是同義關系,如朋友、后帝;有的是類義關系,如兵車、歷數;反義關系最少,如出入、出納。
4.附加式
從結構上看,附加式分為前綴式和后綴式。前綴只有“有”字,如有司、有政。后綴居多,具體有“如”(勃如、純如等)、“然”(儼然、斐然等)、“爾”(卓爾、莞爾等)、“焉”(忽焉)四種。
從語義上看,附加前綴“有”構成名詞,“有”字作為詞頭,沒有實際意義;附加后綴構成的多是形容詞或副詞,在句中充當狀語,“然、如、爾、焉”等后綴作為詞尾,增加形象化的色彩,一般可以解釋為“……的樣子”,沒有詞匯意義。
5.其他
動賓式和主謂式在《論語》中很少出現,動賓式,如居室(居家過日子)、主謂式,如口給(口齒伶俐、能言善道),沒有出現動補式合成詞。
三、《論語》復音詞的特點及原因
第一,從復音詞的數量上看,合成詞居多,單純詞相對較少。而合成詞中又以偏正式、聯合式為多,附加式次之,重疊式、動賓式、主謂式很少,沒有動補式。
第二,從詞性上看,名詞最多,形容詞次之,動詞最少。從使用頻率上看,君子、小人等與儒家仁義重禮的思想有關的詞匯很多,出現頻率也很高。
第三,從音節上看,復音詞中的雙音詞數量要遠遠大于多音詞。
出現上述特點的主要原因:
首先,是漢語復音化的發展趨勢。從歷時的角度看,漢語由單音化向復音化發展主要是社會發展的需要和漢語自身規律作用的共同結果。
語言是人類用于交際的工具,必然反映社會的現實狀況,包括物質和精神層面。社會的發展變化必然會推動語言的發展,由于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出現了許多新事物、新概念,人們的思維也愈加復雜,這就需要豐富現有的語言表達方式。僅就詞匯方面來講,就需要創造新的詞匯來適應這種需要。而單音詞的數量是有限的,單純以創造新詞來增加語言的容量無疑會增加語言使用者的負擔,而賦予一個詞多個意義又會在使用中產生歧義。
同時,從漢語自身發展的角度來看,是一個逐漸簡化的過程。上古漢語的語音系統比較復雜,音位之間的組合方式多樣,因此單音詞之間互有區別。后來語音發展過程中聲母逐漸簡化、塞音韻尾逐漸失落,使同音詞增加,語音之間的區別性降低,而詞匯又不斷增加,原有的單音化為主的語言系統就難以適應交際的需要了。語言內部各因素處于對立統一的關系之中,相互呈現一種平衡的狀態,如果由于某種原因破壞了原有的平衡,那么系統內的有關部分就會重新調整相互間的關系,達到新的平衡。[4](P176)因此,漢語采取復音化的手段來增加語言的容量。雖然在先秦時代復音化還未成為主流,但已經有這種趨勢了。
其次,語法構詞方式適應了語言發展的需要,偏正式、聯合式和附加式,尤其是前兩者,具有很強的能產性。
社會的發展使得同一種事物的內部區分更加細化,例如同樣是人,由于性別、職業、年齡以及其他特征的差異,使得“人”這一個詞分化為婦人、封人、丈人、圣人、野人等多個更具體的詞,以適應社會的需要,而偏正式合成詞的前一個語素修飾、限制后一個語素,正適應了這種需求。聯合式以兩個并列語素組合,可以表達更加概括抽象的意義。隨著人們認識水平的提高,有一些具有抽象概括意義的概念無法找到具體的事物來指稱,所以就選用生活中具體的事物來抽象出它的上位義,例如軍隊中常見的有士兵和戰車,所以就將“兵”和“車”兩個語素組合,形成“兵車”一詞來表示軍隊的意義。這二者在構成名詞方面有極大的優勢,因此,在復音化的萌芽階段占據了主流。附加式,尤其是附加后綴的形式應用也比較廣泛。例如“然、如、爾、焉”,往往附加在形容詞后面,類似于詞性的標記,具有表形貌的附加意義,大量應用于形容詞或副詞的構詞中,但較之于偏正式和聯合式,附加式這種構詞方法還有一定的局限性,所以不如前兩者應用廣泛。相比而言,其他構詞法在上古就遜色很多。
第三,與《論語》所處的社會時代以及《論語》自身的特點相關聯。
由于先秦時代生產力還比較落后,人們日常生活中接觸最多的是具體可感的事物,當然也包括一些抽象的概念,要給這些事物和概念命名,自然就產生了較多的名詞,而社會的發展使事物之間更加復雜和細化,所以首先產生了大量的復音名詞。同時,結合《論語》一書的內容來看,孔子強調維護周朝的禮樂,所以就出現了很多與禮有關的名詞,如禮器、祭祀用語等。孔子宣揚的是儒家思想,所以“君子”“小人”之類的詞出現頻率也很高。
最后,受漢語雙音化趨勢的影響。
雖然漢語發展是遵循復音化的軌跡,但從語言經濟的角度來講,當雙音詞能夠適應社會需求時就不必再繁化為多音詞,因此復音詞中雙音詞占了很大比例。而縱觀整個漢語的發展歷程,即使后代出現了多音節的詞或詞組,也有向雙音化簡化的趨勢。
四、結語
《論語》復音詞以合成式復音詞為主,兼有少量單純詞。這其中又以偏正式復合詞和聯合式復合詞數量最多,能產性最強,附加式復音詞次之。雙音詞要明顯多于多音詞,而且名詞所占比例最大。這些特點是由漢語復音化的發展趨勢以及先秦的時代背景決定的。考察《論語》復音詞有助于窺視先秦時期的語言面貌、研究漢語復音化的歷史演變。
注 釋:
[1]馬真.先秦復音詞初探[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1980,(5).
[2]程湘清.漢語史專書復音詞研究(增訂本)[M].北京:商務印書
館,2008.
[3]魯六.談古漢語復音詞的判斷標準[J].中州學刊,2006,(5).
[4]葉蜚聲,徐通鏘.語言學綱要[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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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瑜 湖北武漢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 4300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