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從認知語法角度觀察,光桿動詞、動詞短語、小句都可以發生名詞化,但固化程度不同。固化程度較高的名詞化可以在詞典中予以標注,固化程度較低的名詞化不必標注,而是由說話人在語境中通過計算(computing)產生。漢語中動詞的名詞化用法是通過構式派生(derivation by construction)的,沒有形態標記,名詞化用法固化程度較低,這是造成漢語語言學界對其長期存在爭議的根本原因。
關鍵詞:名詞化 詞類 認知語法 固化
“名物化”或名詞化問題(以下稱“名詞化”)一直是漢語語法研究中的熱點,有關研究層出不窮,一直持續到最近幾年。但是,迄今為止,名詞化問題并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動詞與名詞的劃界仍然沒有定論。這對詞典編纂和自然語言處理中的詞類標注都產生了重要影響。本文在認知語言學范式下的認知語法框架內考察漢語的名詞化,認為名詞化是作為一般認知能力的概念物化作用的結果。從光桿動詞到動詞短語和小句,不同形式都可以發生名詞化,但名詞化的固化程度逐漸降低。在光桿動詞內部,名詞化的固化程度也存在差別,是否在詞典中將其標注為名詞不能一概而論。固化程度較高的名詞化可以在詞典中予以標注,而固化程度較低的名詞化不必標注,由說話人在語境中通過計算產生。
一、名詞化的本質
認知語法從一般認知能力的角度解釋名詞化,認為名詞化是概念物化(conceptual reification)的產物,其實質是把動詞所描寫的過程或事件識解為事物。名詞化可以發生在不同的概念組織層面,光桿動詞、動詞短語、小句都可以發生名詞化,但固化程度不同。
概念物化屬于一般認知能力。概念物化的前提是組聚(grouping),指在眾多的實體中把一部分實體挑選出來,在它們之間建立聯系,把其他實體排除在外,由此產生一組互相聯系的實體。概念物化是出于更高層面的認知目的把一組實體作為一個整體進行操縱。人們在日常生活中處于各種原因把多個實體組聚并物化(Langacker,1998)。例如,完形心理學的研究表明,存在相似性的實體或是在空間上或時間上毗鄰的實體會促使人們把它們感知為一個整體。組聚和物化產生一組互相聯系的實體,它們被概念化為一個整體而操作,使得更高層面的認知操作成為可能。①概念物化在人們日常生活中極其普遍。例如:
(1)5年后,丈夫見她沒生孩子,堅決要與她離婚,好端端的家庭眼看要破碎。
(2)其實,她的精神快崩潰了。
以上例句中,“家庭”“精神”都是抽象實體,但都被概念化為物理實體。而在下面的例句中,事件被概念化為物理實體:
(3)數百名各界人士參加了這一儀式。
(4)國民黨特務在香港制造車禍,企圖置他于死地。
按照認知語法的語義觀,一個動詞與其名詞化形式的語義差別在于人們對同一概念內容的識解。動詞凸顯的過程由一系列狀態構成,概念化主體對它們進行順序掃描,每種狀態在掃描后消退。在名詞化形式的語義結構中,每個成分狀態被掃描后沒有發生消退,而是一直處于激活狀態,即總體掃描。②由此,這些狀態構成的完形體作為整體得到凸顯。
二、名詞化的固化程度
名詞化可以發生在不同的概念組織層面上。無論是光桿動詞還是動詞短語,甚至限定小句都可以通過概念物化實現名詞化。每個概念組織層面上的過程都可以在一個更好的概念組織層面上發生名詞化,但固化程度不同。從一般認知能力角度考慮,名詞化的固化程度與其復雜程度成反比。一個結構的復雜程度越低,其固化程度越高,其復雜程度越高,則固化程度越低。固化是認知語法中的重要概念,指任何心理事件的發生都會在人們大腦中留下一些痕跡,使它們的再次發生變得容易一些(Langacker,2000)。通過反復地出現,即使高度復雜的事件也能夠成為人們完全熟悉并掌握的常規。當人們把一個復雜結構作為一個預制的組合體而操縱,并不需要有意識地注意其組成部分或組成方式的時候,它就會固化下來成為單位。例如,當一個新手學習打乒乓球時,教練會把一個復雜的動作分解為多個簡單的動作,讓新手一步一步聯系這些動作。當練習者熟練掌握它們時,能夠把它們協調成為一個完整動作,已經不需要再有意識地注意這些分解動作,這樣一個動作就成為一個單位。
如上文所述,光桿動詞、動詞短語、限定小句都可以發生名詞化,那么它們的區別在于其名詞化的固化程度不同。就一般認知能力而言,一個象征結構的復雜程度越高,就越難以在人們記憶中長時間保留,因此固化程度就越低。光桿動詞的復雜程度最低,動詞短語的復雜程度較高,而限定小句的復雜程度最高。因此,光桿動詞的名詞化的固化程度最高,動詞短語次之,而限定小句的名詞化不可能固化下來。③
光桿動詞的名詞化內部同樣存在固化程度的差別,這與動詞本身的結構復雜程度有關。例如,“斗爭”與“出版”雖然同為光桿動詞,但前者是聯合結構,后者是動賓結構,復雜程度更高。“斗爭”內部兩個語素的結合比較緊密,無法分割,而“出版”中兩個語素是可以分割的,如“這本書出了兩版了”。因此,“出版”在結構上更類似一個動詞短語,其名詞化的固化程度較低,將其歸類為名詞似乎違反人們的語言直覺,這也是為什么“出版”的詞類地位在漢語語法研究中長期存在爭議的重要原因。④但是,從認知語法角度看,我們無法否認“出版”在領屬結構中的確名詞化了。
影響名詞化的固化程度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是名詞化形式所出現的結構的多樣性。上面提到的“戰斗”等動詞的名詞化用法能夠出現在多種結構中,比如:
(5)太陽下山了,天色暗了下來,江面上的戰斗還沒有結束。
(6)日本艦隊偷襲中國北洋艦隊未占到什么便宜,只得退出戰斗。
(7)非法武裝在戰斗中使用了裝甲車、大炮和火焰噴射器。
(8)我參加了四次戰斗,最后一次是進攻140高地。
在上面的句子中,“戰斗”的名詞化用法不僅出現在“的”字結構中,而且作為動詞“退出”和介詞短語“在……中”的賓語。在例(8)中除了作為動詞“參加”的賓語外,還出現在量詞“四次”后面。與它們相比,“出版”的名詞化用法似乎只出現在“的”字結構中,因此即使其出現頻率很高,但其所在的結構比較單一,因此固化程度較低。⑤按照認知語法的發現,一個實例的形符頻率(token frequency)越高,該實例的固化程度越高,但其體現的圖式的強度越弱;實例的類符頻率(type frequency)越高,其體現的圖式的固化程度越高,而實例的強度越弱(Taylor,2002)。就名詞化而言,一個光桿動詞的名詞化用法出現的結構的多樣性越大,即其類符頻率越高,其圖式固化程度越高;反過來,一個光桿動詞的名詞化用法出現的結構多樣性越小,即其形符頻率越高,其圖式固化程度越弱。這也能夠解釋“比賽、戰斗、幫助、爆炸”等動詞與“出版”類動詞在名詞化的固化程度方面存在的差別。就認知表征而言,固化程度高的名詞化形式由說話人直接存取,固化程度低的名詞化形式在語境中由說話人計算產生。
三、來自英漢對比的證據
上文中討論的像“出版”這類動詞的名詞化用法只能在特定的構式中出現,因此固化程度較低。按照傳統的詞類觀,它們不能獨立地作為名詞(像“石頭、桌子”這樣)出現,因此不能看作名詞,而仍應看作動詞。但是,這一理由不能成立。語法知識是在語言使用中抽象出來的,人們通過范疇化能力對日常生活中的語言使用事件進行歸類并儲存到記憶中,由此產生語法(Langacker 2008)。就詞庫而言,詞是從各種各樣的結構中抽象出來的,對詞的描寫必須參照它所在的構式。但是,通常情況下我們認識不到這些構式的存在(除非它們的凸顯程度極高),從而產生錯覺,把詞看作獨立存在的單位(Langacker,2009)。例如,英語動詞“give”能夠參與到許多構式中,如“give somebody something、give something away、give up doing something、give something back to somebody”,由這些構式中抽象出“give”這個詞。基于這樣的認識,我們不能因為上面討論的名詞化用法只出現在特定的構式中就否認固化程度較低的名詞化不屬于名詞。實際上,所有的名詞和名詞化用法都是出現在特定的構式中的,這一點不因語言而異。比較一下漢語中的“跳”和英語中的“jump”:
(9)高勇仕途:“兩年一小跳,三年一大跳”(《南方都市報》 2005年4月14日)
(10)中國的亞洲紀錄保持者黃庚在男子比賽中,第一跳便跳出了8米26的好成績。
(11)The ceiling was so low that with a jump Matilda could nearly touch it with her finger-tips.
(12)The horse hurt himself on the first jump.
按照關于詞類的傳統認識,以上例句中“跳”和“jump”的名詞用法應該歸結于它們所在的構式而非名詞本身,但是它們在這些構式中的出現都是非常自然的,可以認為是約定俗成的。從認知語法角度觀察,這些名詞用法是通過構式派生的(derivation by construction),詞的語法范疇與其所出現的構式是不可分割的(Langacker,2009)。這些用法與“clear him a place”中“clear”的雙及物用法不同,后者是極其罕見的,不能由此認為“clear”已經演變成雙及物動詞。
名詞化用法所在的構式類型越多,其固化程度就越高,但這并不影響其在名詞范疇內地位的確立。在極端情況下,如果一個動詞的名詞化用法只局限于一個特定的構式,只要該用法是約定俗成的,我們也應將其看作是名詞。這是因為,任何名詞都是在特定的構式中出現的。例如,在英語中“auspices”只出現在介詞短語“under”中,沒有其他用法,但這并不影響我們將其歸入名詞范疇:
(13)The talks were held under the auspices of the UN Foo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14)Indirect talks between the representatives of Morocco and Polisario Front resumed on June 7-10 in Geneva under United Nations auspices.
當然,英語中像“auspices”這樣的極端情況是比較罕見的,以至于“Collins COBUILD English Dictionary”中將其標注為在短語中出現的名詞(PHR n)。
四、名詞化在詞典中的標注問題
是否把一個動詞的名詞化形式在詞典中標注出來,需要根據具體情況確定。固化程度較低的名詞化形式由說話人通過特定的規則(即在特定的語法構式中使用)計算出來,不像固化程度很高的名詞化(如“比賽、戰斗”)直接存儲在人的大腦中。就名詞化的固化而言,漢語動詞可以分為以下三類:第一類動詞的名詞化固化程度極高,常常出現在數詞或量詞后面,如“測驗、調查、打擊、考試、解釋”前面都可以出現數詞“一”或量詞“個”⑥。第二類動詞的名詞化程度次之,前面不一定出現數詞或量詞,但能夠出現在不同的名詞化結構中,如“懷疑、保護、支持”。以“保護”為例說明:
(15)許多干部出于利益考慮為他們開脫罪責,提供保護。
(16)中國高度重視殘疾兒童的保護,努力為殘疾兒童的生存和發展創造良好的條件。
(17)這些培訓人員在較為偏遠的營地工作,路途很遠,因此需要更多保護。
第三類動詞的名詞化形式出現的結構比較單一,一般是在“的”字結構中和特定的介詞結構中,如“到來、開辟、率領”:
(18)美麗的重慶正急切地盼望著春天的到來。
(19)市場的開辟必以樹立觀念為先導。
(20)北平國民黨軍在傅作義的率領下,接受了解放軍的和平改編。
對于這三類詞在詞典中的詞類標注可以采取不同標準。第一類動詞的名詞化標注為名詞沒有什么太大問題;第二類動詞的名詞化也可標注為名詞;第三類動詞的名詞化在詞典中不必標注。因為其所在結構整體的凸顯度遠遠高于名詞化本身,語言使用者可能在其內部語法中存儲的是構式整體(如“名詞+的+動詞”),而不是其中動詞的名詞化形式。把前面兩類名詞化形式標注在詞典中是否會導致以往研究者所說的兼類過多的現象?其實,這一擔心是不必要的。一個詞是否兼類應該在語言事實的考察中予以確定,而不是預先基于邏輯原則將其排除(高航,2009a)。
五、結語
本文在認知語法框架內分析了名詞化的概念組織層面和固化程度問題。我們認為,在漢語詞類研究中把注意力放在語義功能而非形態上能夠對名詞化問題有更深入的理解。這一討論有可能為《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提供一個統一的標準,從而避免詞類標注方面的混亂,并對自然語言處理中的詞類標注有啟示意義。
注 釋:
①Lakoff Jonshon(1980)、Lakoff(1987)從本體隱喻的角度
對此進行論證,認為關于物理實體的體驗使人類能夠把各種非物理的實體(如事件、活動、情感、思想)都看作物理實體,從而對非物理實體進行指稱、范疇化、組合、量化。
②用日常生活中的例子來說明,順序掃描與總體掃描的區別相當于
看電影與看照片的差別。
③限定小句的名詞化實際上就是傳統語法中所說的名詞性從句。認
知語法將其看作復雜名詞,這似乎違反我們的直覺。但我們應該認識到名詞范疇,如同其它詞類范疇一樣,不過是由語言使用中抽象出的圖式性范疇,并不構成獨立存在的層面,把小句的名詞化看作復雜名詞也就不足為奇了。
④動詞短語的名詞化形式的固化程度較低,但還是能找到一些實例。
比如,《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中把“不作為”標注為名詞,如:當事人若對登記機關的作為或不作為有異議,可通過法定程序保護自己的權益。
⑤在北京大學漢語語料庫中未檢索到“出版”在其他結構中的名詞
化用法。
⑥“測驗、調查、打擊、考試、解釋”這類詞在《現漢》中都只標
注為動詞,沒有說明其名詞化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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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鳳 河南洛陽 解放軍外國語學院歐亞語系 47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