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打了蠟,在這樣的春天。在這樣的春天,小樹葉兒也都上了釉彩。世界,忽然顯得明朗了。
清風在細葉奇間穿梭,跟著他一起穿梭的還有蝴蝶。啊,不快樂真是不合理的——在春風這樣的旋律里。所有柔嫩的枝葉都邀舞了,沙沙地響起一片塔夫綢和細紗相擦的衣裙聲。四月的音樂季呢!(我們有多久不聞絲竹的聲音了?)寬廣的音樂臺上,響著甜美渺遠的木簫,古典的七弦琴,以及琮琮然的小銀鈴,合奏著繁復而又和諧的曲調。
我們已把窗外的世界遺忘得太久了,我們總喜歡過著四面混凝土的生活。我們久已不能像那些溪畔草地上執竿的牧羊人,以及他們僅避風雨的帳棚。我們同樣也久已不能想象那些在隴畝間荷鋤的莊稼人,以及他們只足容膝的茅屋。我們不知道腳心觸到青草時的恬適,我們不曉得鼻腔遇到花香時的興奮。真的,我們是怎么會疾馳得那么厲害的!
那邊,清澈的山澗流著,許多淺紫、嫩黃的花瓣上下飄浮,像什么呢?我似乎曾經想畫過這樣一張畫——只是,我為什么如此想畫呢?是不是因為我的心底也正流著這樣一帶澗水呢?是不是由于那其中也正輕攪著一些美麗虛幻的往事和夢境呢?啊,我是怎樣珍惜著這些花瓣啊,我是多么想掬起一把來作為今早的晨餐啊!
忽然,走來一個小女孩。如果不是我看過她,在這樣薄霧未散盡、陽光詭譎閃爍的時分,我真要把她當作一個小精靈呢!她慢慢地走著,好一個小山居者,連步履也都出奇地舒緩了。她有一種天生的屬于山野的純樸氣質,使我不自己地想逗她說幾話。
“你怎么不上學呢?凱凱?!?/p>
“老師說,今天不上學,”她惺條斯理地說,“老師說,今天是春天,不用上學?!?/p>
啊,春天!噢!一我想她說的該是春假,但這又是多么美的語誤啊!春天我們該到另一所學校去念書的。去念一冊冊的山,一行行的水。去速記風的演講,又數驟云的變化。真的,我們的學校少開了許多的學分,少聘了許多的教授。我們還有許多值得學習的,我們還有太多應該效法的。真的呢,春天絕不該想雞兔同籠,春天也不該背盎格魯撇克遜人的土語,春天更不該收集越南情勢的資料卡。春天春天,春天來的時候,我們真該學一學鳥兒,站在最高的枝柯上,抖開翅膀來,曬曬我們潮濕已久的羽毛。
那小小的紅衣山居名很好奇地望著我,稍微帶著一些打趣的神情。我想跟她說些話,卻又不知道該講些什么。終于沒有說——我想所有我能教她的。大概春天都已經教過她了。
慢慢地。她俯下身去,探手入溪?;ò瓯銖乃闹搁g閑散地流開去,她的頰邊忽然漾開一種奇異的微笑,簡單的、歡欣的、卻又是不可捉摸的笑。我又忍不住叫了她一聲——我實在仍然懷疑她是筆記小說里的青衣小童。(也許她穿舊了那襲青衣,偶然換上這件的吧!)我輕輕地摸著她頭上的蝴蝶結。
“凱凱?!?/p>
“嗯?”
“你在干什么?”
“我,”她躊躇了一下,茫然地說,“我沒干什么呀!”
多色的花瓣仍然在多聲的澗水中淌過,在她肥肥白白的小手旁邊亂旋。忽然,她把手一握,小拳頭里握著幾片花瓣。她高興地站起身來,將花瓣往小紅裙里一兜,便哼著不成腔的調兒走開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擊了一下,她是誰呢々是小凱凱嗎7還是春花的精靈呢々抑或,是多年前那個我自己的重現呢?在江南的那個環山的小城里,不也住過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嗎,在春天的時候她不是也愛坐在矮矮的斷墻上,望著遠遠的藍天而沉思嗎?她不是也愛去采花嗎々爬在樹上,弄得滿頭滿臉的都是亂撲撲的桃花瓣兒。等回到家,又總被母親從衣領里抖出一大把柔柔嫩嫩的粉紅。她不是也愛水嗎?她不是一直夢想著要釣一尾金色的魚嗎?(可是從來不曉得要用釣鉤和釣餌。)每次從學?;貋恚偷匠剡吶埻歉毤毜闹窀?。俯下身去,什么也沒有——除了那張又圓又憨的小臉。啊,那個孩子呢7那個躺在小溪邊打滾,直揉得小裙子上全是草汁的孩子呢?她隱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山下,小溪蜿蜒。從高處俯視下去,陽光的小鏡子在溪面上打著明晃晃的信號,啊,春天多叫人迷惘啊!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誰負責管理這最初的一季呢?他想來應該是種神奇的藝術家了,當他的神筆一揮,整個地球便美妙地縮小了,縮成了一束花球,縮成一方小小的音樂匣子。他把光與色給了世界,把愛與笑給了人類。啊,春天,這樣的魔季,
(文章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