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我國大學的行政化亂象主要表現為大學在組織目標設定、權力結構安排、資源利益分配、組織整合機制等方面趨同于行政機構。從新制度主義組織分析的視角來看,這種現象實質上是大學在來自環境的合法性壓力下趨同于行政化的制度環境的一種“制度性同形”,它反映了特定的制度規則、文化框架與利益博弈對大學的共同制約。政治與行政層面的規制性要素、扭曲了的規范形態和文化—認知性規則以及行政主導的資源與利益配置,分別構成了大學行政化的重要制度歸因、深層文化根源與關鍵利益觸媒。
[關鍵詞]大學行政化;合法性機制;制度性同形;制度規則;文化框架;利益博弈
[中圖分類號]G647[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0717(2011)03-0048-07
我國大學的行政化亂象,雖然集中表現為大學系統本身的體制性弊病,但實則同整個社會生態的變遷密切相關;對大學行政化問題的解析,亦極有必要從“泛行政化”的中國社會生態出發,對大學系統與外部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及其結果進行深入的考察。目前學界在大學行政化問題上所達成的這些共識,同主張從組織所處的外部環境來探究組織現象與行為的社會學新制度主義理論在理論邏輯上存在著高度的一致。鑒此,放眼組織社會學的理論視野,以組織分析的新制度主義(特別是其“制度性同形”理論)作為理論依據,從中國大學的特殊制度環境入手,對行政化的高等教育組織場域內發生的大學行政化問題進行系統的剖析,將不僅有助于深化我們對大學行政化生成的認知,而且可以為我們尋求問題解決方案提供有益的啟示。基于這樣的思路和目的,本文嘗試對大學行政化問題進行新制度主義的解讀,以期獲得新的洞見和啟迪。
一、新制度主義的“制度同形”述要
雖然“世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但各種社會組織卻在變得越來越“形似”:不同企業、學校和社會福利機構的內部結構很相似,都采取科層制的等級結構和功能性的組織形式[1](P68)。社會組織之間的趨同現象正是新制度主義組織學派所研究的焦點議題。他們的觀點是,要理解社會組織的各種行為、解釋多樣的組織現象,就必須關注組織所處的環境,將組織行為和組織現象同組織環境聯系起來進行考察。而組織環境除了傳統的技術環境外,還包括制度環境,即一個組織所處的法律制度、文化期待、社會規范和觀念制度等為人們所“廣為接受”的社會事實。因為組織不僅是技術需要的產物,而且是制度環境的產物 [1](P72) 。并且,大多數的專門服務組織,如學校、精神病院和教堂等,主要運行于強制度而弱技術要求的環境中 [2](P133-134) 。制度環境的存在意味著上述社會事實會以制度力量的形式通過合法性機制的作用深刻地影響組織的結構和行為。所謂合法性機制,就是那些誘使或迫使組織采納具有合法性的組織結構和行為的制度力量。在合法性機制的作用下,為獲得外部環境的合法性認可與資源供給,組織不得不接受制度環境里建構起來的具有合法性的形式、結構和做法(即現代社會中具有廣泛影響的“理性神話”,也被稱為“儀式性”規則與結構),并因此觸發相應的制度化(即組織不斷采納上述形式和做法)過程,進而導致組織之間的趨同 [1](P74-77) 。這種因合法性機制作用而導致的組織趨同就是新制度主義論者所謂的 “制度性同形”。對于合法性機制的發生機理,新制度主義者一般有兩種解釋:一種解釋認為組織行為、組織形式都是由制度塑造的,組織或個人本身沒有自主選擇性;另一種解釋認為制度具有一種激勵功能,它可以借助對資源分配和利益形成的影響來鼓勵組織采納那些在社會上已得到了廣泛認可的形式和做法 [1](P78-85)。合法性機制還可以分為三種不同的具體作用機制,即強迫性機制、模仿機制和社會規范機制。這三種具體機制實際上各側重強調了某一類制度要素的影響作用,即大致上分別對應于制度的三大基本要素——規制性要素、文化—認知要素和規范性要素。
有必要指出的是,盡管制度環境對組織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并不意味著組織就處于完全被動的位置。作為具有能動性的社會實體,組織對來自制度環境的合法性壓力可以采取默認或接受的態度,也可以采取抗拒或抵制的策略。因此,組織的制度同形作為組織與環境雙向互動的結果,是組織基于其自身利益考量(為追求來自環境的合法性認可和資源支持)而做出的選擇。同時,組織在因合法性壓力而采納具有“理性神話”性質的“儀式性”規則和正式結構之后,往往會同其內部的技術活動及績效邏輯產生沖突進而損及組織的技術績效。因為二者之間的客觀要求與內在邏輯并不一致, “儀式性”規則和結構的維持還要耗費一定的組織資源。為克服這種不利影響,組織通常會采取兩種彼此相關的設置——脫耦和信心邏輯來解決“儀式性”規則與正式結構同技術績效之間的沖突 [2](P61-64) 。前者指組織有意識地將“儀式性”規則與正式結構同組織內部的技術活動之間分離開來,避免其損害組織的技術績效;后者則強調要強化組織內外部支持者的信心和忠誠來為制度化的組織提供合理性,即通過非正式的協作和控制來鞏固組織的運作秩序。
概括起來說,新制度主義的制度同形論強調了制度環境對組織結構與行為的影響,并將組織的趨同解釋為組織在合法性壓力下不斷地采納制度環境所建構的“理性神話”進而導致的制度同形變遷。大量的實證研究表明,這種理論邏輯是一種對組織制度變遷頗具解釋力的分析框架。
二、大學“行政化”的亂象:經驗主義的界定
現實社會生活的經驗表明,我國大學的“行政化”現象,不僅與整個“泛行政化”的社會生態極其“形似”,而且同高等教育場域中的核心組織——政府(部門)高度“神似”。這種情形已在某種程度上從經驗上印證了 “制度同形”論的合理性與解釋力。但為探尋大學行政化的制度性根源,我們不妨先從組織結構、運作與組織行為的角度對大學行政化亂象進行經驗主義的描述,然后聯系外部制度環境對其本質做出某種界定,為下文的成因分析提供必要的邏輯基點。考慮到更清晰地呈現大學行政化的外顯表象及其消極影響的需要,有必要運用經驗主義的研究方法,從微觀層次來對大學行政化的亂象進行解說和分析。
1對大學組織目標的設定:混同于行政機構和一般社會組織
組織目標是組織的構成要素之一,關涉組織成員對組織功能與價值的主觀體認和意義建構。我國大學的整體概念和組織形象往往首先被定義為行政事業單位,其次才是學術團體[3] 。長期以來,大學由政府興辦,政府撥款,政府管理,隸屬于政府 [4](P13) 。不僅如此,大學還要承擔一些教育與學術之外的政治任務,充當行政主管當局的政策執行工具[5] 。大學組織目標的誤設,在學校實際運作中的反映就是:政治性任務和行政性任務常常被置于教學、科研等所謂的“常規活動”之上。
對大學組織的這種定位說明,我國大學的舉辦者和管理者對大學目標的理解發生了嚴重的認知偏差,這或許恰恰是大學行政化得以形成的觀念源頭。眾所周知,作為一種教育與學術機構,大學在組織目標方面同其他社會組織存在著根本性的區別:像政府組織所注重的政治效益或企業組織所看重的經濟效益(即韋伯所稱的“效率”理性)并非是其核心的組織目標與價值追求。大學組織的核心目標主要是知識、文化、精神等價值理性層面的追求,而非秩序、效率、技術等工具理性層面的東西。
但是,如果大學舉辦者與管理者的指導思想出了問題,有意無意地忽視大學組織目標的特殊性,將其混同于行政機構或一般社會組織,過多地賦予其非學術功能和儀式符號并迫使其遵從,將功利性目標、政治性目標置于價值性目標、學術性目標之上,用錯誤的制度化要求來削弱其生產性活動,大學行政化的亂象就必然會發生。因為在組織目標認知方面的任何重大偏差都將不可避免地誤導管理主體對大學管理方式方法的選擇,進而在實踐中滑向簡單依賴行政化管理的誤區,熱衷于對大學組織進行科層式構造、集權型決策、政府化管理,最終引發(大學)行政化、官本位等一系列體制性弊端。
2對大學權力結構的安排:簡單搬套政府管理模式
權力是制度形式得以擴散的促動機制之一,對組織的運作與走向具有某種決定性的影響。大學中一般存在著行政權和學術權兩種權力,前者是以“科層化”為特征的法定權力,以上級管理主體對組織活動的控制與協調為特征,旨在追求組織行動的效率;后者是以“自主性和個人的知識”為基礎的專業權威[6],旨在確保學術自由。二者之間的理想狀態是各司其職,相互協調,兼及行政效率與學術自由。
可是,由對大學組織目標的認知與定位偏差所決定,我國大學內部權力結構方面出現了簡單搬套政府組織管理的普遍趨向:大學內部在垂直層次上分布著政治權力、行政權力和學術權力三種不同類型與性質的權力。政治權力居于核心位置,行政權力占主導地位,學術權力則處于邊緣化地帶。反映在組織結構方面,黨委和行政系統設置有建制齊備的職能部門,不僅握有正式權力,而且資源配備充裕;而學術系統一般既沒有常設性機構,又不掌握具體的人、財、物,甚至連成員席位都被行政官員所擠占。與此同時,社會上被“廣為接受”的“技術至上”觀念與“管理主義”模式等 “效率”理性神話(韋伯語)在加速向大學組織滲透、擴散,大學內部行政系統不斷強化自身權力,“行事也更獨斷”[7],并通過持續的擠壓將學術權貶抑為自己的附庸。
然而,這種行政化組織結構勢必會同大學的本原屬性及組織使命發生激烈沖突。大學所需要和擁有的技術通常具有高度的不確定性和非標準化特征,若以政府化的集權架構與科層管理來約束和控制大學組織中的人和事并使之標準化,必然嚴重干擾大學學術生產的專業化環境,制約學術主體的自由創造空間。這種激烈沖突的情形已開始不斷出現在大學中。僅2007年,就發生了北大教授鄒恒甫致信教育部長宣稱受院長“殘酷迫害”、人大教授張鳴因公開學校管理行為失當而被校方停職、安徽大學教授何家慶因不滿學校的行政化管理而申請提前退休等多起轟動全國的事件。試想:當類似事件層出不窮時,大學的學術生產環境還有何保障?大學的學術創新能力又從何而來?
3在組織資源與利益分配領域:遵循甚至助長“行政通吃”的潛規則
“如果沒有利益群體的干預, 制度是不會產生和發揮作用的”[8](P3-22)。通常,組織的制度變遷與內外部占有資源的行動者(制度創立者)基于特定利益訴求的能動性行動密切相關。就我國大學的資源配置來看,國家財政性高等教育資源通常是通過各級行政管道分配給大學的,大學行政部門的重要職能之一就是向政府部門疏通和爭取更多的資源,并藉此不斷凸顯自身的重要性,持續強化著握有資源分配權的各級行政領導的地位 [9] 。由此,大學內部資源與利益分配的“游戲規則”就發生了微妙變化:享有行政職務成為從“組織剩余”中謀取私利的有力工具,并循由一部分“先知先覺者”的示范效應,被不斷地“合法化”和“制度化”,終致形成普遍化的“行政通吃”現象,并引發羨慕行政職位、輕視教學科研的風氣。可見,大學行政化的背后,是權力私有化和大學腐敗問題。
時下,大學中的學術資源與利益總體上是按“學官”優先原則和“行政級別主義”來分配的。中國人民大學顧海兵教授特意引入了“官味度”概念對此進行量化研究。比如,某全國性社會科學研究獎的獎項評選結果是:一、二、三等的“官味度”分別為2.846、2.009和1.493。獎項越高,官味特征越明顯 [9] 。讓人堪憂的是,這種應予以否定和遏制的不良風氣不衰反盛,正日益滲透到越來越多的學術評價領域。“行政通吃”對大學發展所構成的威脅是顯而易見的:它使大學的學術生產失去資源支持和激勵機制,徹底瓦解了大學追求學術卓越的核心價值觀和行為規范,使大學組織從根本上迷失了發展的方向、喪失了進步的動力。
4在組織內部整合方面:乞靈于科層機制而背離文化機制
組織內部的整合狀態不僅直接影響到組織運作的整體效能,而且是組織制度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現代大學是一種高度異質化的組織[10],而“組織分化愈大,內部機構愈復雜,愈需要整體化”[11] 。可見,高度分化和異質化的大學更加需要利用一定的機制和方法進行組織整合,以形成組織的共同目標和利益。通常,組織整合機制有三種:市場機制、科層機制和文化機制,大致分別適用于經濟型、政治型和文化型等不同類型的組織,或在同一組織中發揮不同程度的作用。大學顯然是一種文化型組織,雖不妨局部地運用科層整合機制,但總體上無疑更需要依靠文化整合機制來形成成員的共享價值觀和對共同利益的承諾與保護,以實現對成員的有效激勵和調控。但遺憾的是,目前我國大學組織的文化整合普遍難以令人滿意。不少大學的領導層因自身已喪失人文感召力,索性徹底拋棄文化整合機制,一味地乞靈于科層整合機制,不斷擴大職務等級權威和規章制度的約束力,甚至像企業那樣將各種學術生產任務逐級分解、層層包干。過度的科層整合機制無疑會對教師的教學產生負面影響:“(教師)常常因為學校環境日益科層化,無法在學校環境中進行正確判斷而灰心喪氣。”[12]。教學活動尚且如此,科研活動又當如何呢?顯而易見,大學在 “科學化”、“標準化”和“程序化”的管理中失去的是人文關懷,推進的是大學的官僚化[13] ;過分強調正式權力與規則體系作用的科層整合機制,或許能一時維護住大學組織表面上的統一,卻也不可避免地摧毀了大學的精神與靈魂。
綜上所述,我國大學行政化的組織亂象主要表現為:從管理主體對組織目標的主觀體認,到大學內部權力結構的制度安排,再到組織資源與利益的常規分配,直至組織整合機制的常態運用,大學無不體現出“行政主義”的制度化趨向,組織的運作與管理全面趨同于政府部門。將大學組織的這種制度性變遷同其所處的外部制度環境關聯起來思考,就不難推知:我國大學的行政化傾向,是在以政府部門為中心組織的高等教育場域內所發生的一種制度化變遷,它是大學在行政化的制度環境的合法性壓力下趨同于制度環境的中心組織——政府部門的一種“制度性同形”。在我國高等教育組織場域內,大學在資源供給和合法性認可方面高度依賴于政府部門,形成了對后者的依附地位;而政府在公共權威和資源掌控方面擁有絕對優勢,行政化的高等教育管理體制及無處不在的科層文化更進一步強化了政府對大學的影響力。這樣,雙方之間的相互作用最終導致了大學趨近于政府的制度性同形。大學藉此獲得場域中心組織——政府部門的合法性認可、權力授予及資源供給。但同時,我國大學在運作和管理中過于迷信科層化的正式結構與理性規則導致新制度主義者所主張的脫耦和信心邏輯無從實現,最終使大學的教育學術績效與核心競爭力以及規范和文化—認知層面的合法性遭受了嚴重損害。
三、大學“行政化”的生成:新制度主義的解釋框架
我國大學的行政化變遷既然可視為特定制度環境之合法性壓力下的“制度同形”,那么,新制度主義的制度同形理論就可以為其提供有力的學理解釋。按這種理論的基本邏輯,我們不妨分別從制度、文化和利益三大方面,以高等教育場域及其制度環境對大學的制度化影響為邏輯基線,就大學行政化的形成提出一個綜合性的解釋框架,以便獲得更深刻的理解。
1政治與行政層面的規制性要素是大學行政化成型的重要制度歸因
從制度(此處主要指規制性規則)層面來看,自新中國初期國家對高等教育實行政治化領導和行政化改造以來,大學就逐漸受制于由主流意識形態、國家法律規范、高教管理體制和教育管理政策等多重規制性規則構成的,以高度集權和行政管制為重要特征的特殊制度生態。來自政治或行政層面的各種規制性規則經由大學的政治化領導與管理體制、教育學術資源的行政化配置、大學領導干部的行政任命與考核管理、學校組織的權力配置與機構設置、學校辦學的行為監管與績效評估等多種中介環節或傳導機制對大學產生了強大的“行政化”制度壓力,這些制度性壓力往往直接促成了大學行政化的強制性同形。例如,《高等教育法》有關大學領導體制及大學黨委、校長職權的規定,使大學的組織權力配置普遍呈現出權力重心較高、黨政權力主導化、學術權力被“虛置”的情形,在組織運行中則經常產生領導層獨斷型決策和管理層集權式管理的傾向,客觀上奠定了大學行政化的組織基礎;在高等教育行政實踐中,教育與學術資源配置以及學校辦學績效評估等環節的行政化操作,不僅加劇了大學對政府的依附性地位,而且實質性地提升了大學內部行政部門的地位與能量而削弱了基層學術實體的作用和話語權,使大學內部行政權與學術權的關系更加失衡。
依據社會學新制度主義的分析思路,我們從整個高等教育系統這個特殊的組織場域來看,政府顯然居于中心地位,大學則在合法性、辦學資源與辦學自主權等方面高度依賴于政府。根據“依賴性地位導致同形性變遷”[2](P80)的基本論斷,大學對政府的高度依性地位就會極大地促進大學趨同于政府的“制度同形”(即行政化)。因為:在合法性、自主權和教育資源全面依賴于政府及其背后的執政黨的制度框架中,大學唯有按執政黨的政治要求和政府的行政指令行事,將這個威權主義政體和行政化教育行政體系中的科層化的制度結構和“服從主義”的實踐形態整合到組織的結構和運作中,才能獲得外部制度環境中最為關鍵的、來自官方的認可和接受(即獲得合法性)。相應地,其客觀效果就是,“中國所有正規大學就被整合在這樣一個官僚層級的體系之中,從最高教育行政機關到大學基本教學與學術單位,一元化的行政權力通天貫地” [14]。基于規制性因素的強制性制度同形,不僅集中表現為我國公立大學同政府組織的制度趨同傾向,而且突出地體現于民辦大學向政府組織與行政體制的制度性趨同。
2扭曲了的規范形態和文化—認知性規則是大學行政化生成的深層文化根源
從文化(此處涵蓋規范規則和文化—認知性規則)的角度來講,大學作為一種古老的教育、學術與文化機構,本原意義上的大學“制度”所應包含的規范性規則(其核心是某種價值觀和規范)理應是學術至上的價值觀和相應的學術規范;其主流的文化—認知亦應是強調追求學術創新與學術卓越的共同信念,以及以教育與學術為志業和推崇價值理性的集體行動邏輯。這些規范性要素和文化—認知要素最集中的外顯形態就是傳統的大學理念、大學精神和大學文化,它們為大學的教育與學術生活提供了一種約束性期待,給人們提供了關于大學組織與大學生活的性質的“共同理解”和“建構意義的認知框架” [15](P63-65) 。大學之所以能歷經千年風雨而不衰并且其重要性仍在與日俱增 [16] ,深層原因即在于此。
與此相悖的是,我國大學歷史上就是在行政主導的體制架構內創設的, “無論是在大學的理論和思想方面,還是在大學的制度和文化方面,都存在著缺乏本土思想和文化理解、支持的先天性缺陷”[17]。新中國成立后,由于對大學的政治裹挾和行政改造,威權主義的政治文化、“服從主義”的行政文化、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意識及以其為內核的官僚文化開始滲透進大學的傳統文化生態,使大學內部的規范形態和文化—認知性因素發生了“行政化”的異化。不過,在初期相當長的時間內,由于大學事實上部分地保留了學術精英主導大學的傳統制度結構,大學內部的學術文化生態并沒有發生根本性的顛覆,故大學的行政化傾向并不明顯。
但在20世紀90年代經濟市場化改革啟動后,基于實現國家發展目標與追求經濟利益的雙重驅動,高等教育走向了行政化和市場化并舉,“官場”和“市場”的價值并行 [18] 。在官僚文化和商業文化的雙重擠壓下,以學術神圣觀點為基礎的大學傳統文化正處于消失的危險中[4](P14),而“官場”文化與“市場”文化卻迅速擴張。經歷近二十年的蛻化式組織文化變遷后,這種被異化的“大學文化”在經過制度固化和組織沉淀后,逐漸獲得了越來越多的大學中人的默認或接受[19],甚至幾近演變成為大學內外被“廣為接受”的價值觀形態、認知框架、行事(潛)規則和行為慣例(當下大學中有增無減的“職務主義”風氣和教授們競相求“官”的潮流正是這種大學文化生態變遷的最佳注解)。其現實表現是,傳統的以教書育人和學術追求為志業的職業規范,立志于學術探索與創新的學術規范,引領“高品味”的文化發展的文化期待,大學自治、學術自由的觀念制度,獨立的精神、自由的人格等約束性期待和建構性圖式在現實的大學生活中似乎越來越缺乏吸引力,而基于“官場”規則和市場法則的行政規范與“市場規范”卻日漸成為大學成員行事方式的新圖式,對大學作為學術共同體的傳統理解和集體認知也被異化成視大學為“官場”和“商場”的新認知。學術文化認知與模板的弱化、行政文化與商業文化的加劇,使大學的整體文化走向日漸朝“行政化”的方向發展。對此,斯廷克庫姆曾提出的“誰的價值觀確定了合法性這個問題,歸根結底與社會權力相關”的論斷可以幫我們解開以下困惑——為何當下中國大學中的行政文化與商業文化雖然在大學情景中缺乏哲學基礎與倫理支持但在現實社會生活中卻仍具有相當的合法性。
其結果是,這些明顯背離了價值理性和大學傳統的“新規范”與“新認知”,通過規范性同形和模仿性同形的擴散機制,使大學的教育和學術活動不斷發生行政化的變異,以至關注教育的著名傳媒都代表公眾對當下的中國大學發出了“大學之魂兮何在”的質疑和拷問[20] 。
3行政主導的資源與利益配置是加劇大學行政化制度性同形的關鍵利益觸媒
從組織制度化過程中的利益博弈來看,不僅利益會因制度背景而變化 [15](P75) ,而且作為一種過程的“制度化”概念本身即反映了組織的利益與為了利益而動員的各種行動者的相對權力 [8](P3-22) 。可見,在新制度主義的組織分析中引入利益與權力的概念,有助于我們更清晰地觀察組織制度化過程中的各利益群體之間的權力較量與利益博弈及其對組織制度化的影響。在大學行政化的制度變遷中,我們發現,行政化的權力配置與資源分配方式直接影響著大學組織成員的價值取向與行事方式以及大學的組織文化變遷,進而或直接或間接地加速了大學行政化的生成。
我國長期實行的行政化的教育財政體制意味著大學所獲得的財政資金主要是在政府的主導下通過行政化的資源分配機制進行的。20世紀90年代以后,大學獲得的各類體制內與體制外資源日漸增加,大學的辦學資源在維持基本的教育與學術活動外尚有規模可觀的“組織剩余”存在;同時,高等教育管理體制的放權化改革賦予了大學在其內部管理領域以更多的自主權,大學行政權力在其所掌控的資源與利益分配方面的“自由裁量”成為可能。于是,隨著大學融入社會生活步伐的加快,社會上公共權力“私有化”和權力尋租的現象也開始迅速蔓延至大學。借助于幾近不受制約的行政權力,大學的各級行政領導者在利益博弈中占據明顯的有利地位,并在利益的驅動下或明或暗地撈取各種利益。為解決行政管理者牟取學術資源(即“學術行政化”)的合法性問題,大學內應運而生出“行政學術化”的普遍傾向(其外顯表征為行政人員的學歷化、學銜化、高職稱化)和所謂“雙肩挑”等“官學一體”型制度安排。這樣,為了實現自身的利益訴求,在大學內部權力博弈中占盡優勢的行政權力掌控者(往往也是大學內部事實上最重要的制度創立者)通過“行政學術化”、“學術行政化”等全新的制度化操作直接推動了大學組織的行政化進程。 由此可見,我國大學行政化的“組織病”之所以在上世紀90年代后漸趨凸顯,是因為我國大學在高度集權、行政主導的高等教育場域內發生了行政化的 “制度同形”。這種制度同形的發生,是行政化的高等教育場域與制度環境內的各種隱形或顯性的規制性規則,以“官”“商”文化交織并擠壓學術文化為特征的、大學文化生態中的不良規范性規則和文化—認知性規則,分別通過強制性機制、規范性機制和模仿性機制的作用對大學(系統)產生聚合性影響的結果。同時,在大學組織(系統)的這種制度化變遷過程中,大學內外行政主導的權力結構與利益博弈也發揮了極其重要的誘致效應。簡而言之,我國高等教育場域中高度行政化的制度環境的結構化、大學內外部文化生態的惡性發展和不當利益博弈(典型特征是以權謀利)的泛濫態勢分別為大學行政化的“制度同形”提供了制度壓力、文化誘因和利益驅動。一言以蔽之,大學行政化,實際上是大學組織(種群)被特定制度、文化和市場(經濟利益)共同形塑的結果[21]。
四、余 論
新制度主義組織理論不僅借助制度環境、合法性機制和制度性同形等核心概念建構起了旨在解釋特定組織場域內組織趨同現象的制度同形理論,而且通過 “去∕再制度化”、“場域解∕結構化”、“(組織的)應對策略”、“行動者的能動性”和“文化框架”等關鍵概念搭建起了足以回應“組織如何抵制某種制度環境壓力或祛除某種制度化結構”等問題的理論框架。就是說,新制度主義不僅能對“大學何以會行政化”的現實問題提供頗有力的解釋框架,而且可以為“大學如何‘去行政化’”的問題提供理論支持。限于論文篇幅,本文僅僅嘗試著就前一問題給出新制度主義的解釋,而未及對后一問題展開深入研究。不過,即
便這種貌似“半途而廢”的理論探討也可對后來的研究者提供一些研究的線索和有益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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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 Neo-institutionalism
Analysis of University Administration
CHEN Jin-sheng1,2, GONG Yi-zu1
(1. Schoo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Nanjing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su 210095,China;
2. School of Humanities, Jingdezhen Ceramic Institute, Jingdezhen, Jiangxi 333001, China)
Abstract: The administration of university in China is mainly manifested by universities' convergence to administrative agencies in these aspects such as organizational goal setting, power structure arrangements, the interests distribution and organizational integration mechanism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neo-institutionalism, the essence of this phenomenon is a kind of 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 that is displayed as universities' convergence to administrative environment under the legitimacy pressure from environment. It is manifested as a joint constraint to universities conducted by specific institutional rules, cultural framework and interest games. The regulative elements from administration level, the distorted normative and cultural-cognitive forms and the allocation of resources and benefits conducted by administrative power have respectively constituted the important institutional causes, the deep cultural roots and the vital interests trigger of university administration.
Key words:administration of university; mechanism of legitimacy; 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 institutional rules; cultural framework; interest competition
(責任編輯 黃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