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匯和人一樣,有的分外走運,受寵,是正面角色,有的就相反。進步就是個走紅的詞,套用《紅燈記》里“做人要做這樣的人”來說,就是“做詞要做這樣的詞”。上學,頭一學期排名第十,第二學期排名第八,進步了;工作后,頭一年評合格,第二年評優秀,進步了。再往后,當了副科長,當了科長,當了處長……進步了,進步了,又進步了……人就可能在進步中高人一等,在進步中榮耀起來,富貴起來。
在一生中,當官那種進步是最實惠的,又滋潤,又亮堂,相比,上學時的那些進步,灰暗蔫癟,油沒油,水沒水,骨頭沒骨頭肉沒肉,羞于提它。世上的事,自己受罪,在別人眼里齷齪,是下等,別說是人,鬼都躲著不想沾邊;自己實惠受用,別人眼里齷齪,或自己受苦受罪,在別人眼里風光,是中等,總會有人選自己中意的干;自己實惠,別人眼里風光,羨慕得眼睛里流口水,那是上等,除非從頭到腳傻透了的人,誰都搶著干。進步,就是件上等事。凡事一沾搶的邊,好戲就來了,就有看頭了,就今古奇觀了,可圈可點的就出來了。為了進步,有獻寶的,有獻計的,有獻身的,有獻媚的……獻過之后,生效了,進步了。朋友同事見了,雙拳一抱,叩頭似的連連點顫:“恭喜!恭喜!”領導見了,慈祥地笑著,拍拍肩膀:“不錯不錯,進步了,繼續努力!”
進步以后怎么辦?也就三條路:繼續進步;原地踏步;向后退步。常常進步出人意料的快,退步也出人意料的快,進銳退速的規律,在這里體現了出來。進步出人意料的快,常常是使了出人意料的手段,根性不牢,進步以后又性急,下手狠,一副虎狼之胃,貪心像白骨精往的那個洞,于是,東窗事發,抓進去了。大進步變戲法兒似的,眨眼成了大退步,最紅的人成了最黑的人。這也啟發我們正確看待紅人和黑人:紅人不一定是好人,是走運的人;黑人不一定是壞人,是倒運的人。
進步一旦脫開了常規渠道,進步的味道就變了,就像養雞不靠傳統的糧食等真本實料,而用催肥劑呀,激素呀,雞肉的味道必然發生變化。進步的味道變了,進步這個詞也開始變味兒。我見過一位女干部,當然是年青輕的,當然不丑,往縣委書記那里跑得特勤,很有要獻什么的嫌疑,眼睛雪亮的群眾就私下說:某某要進步了。嗨,果真進步了。
變味不是詞的罪,是詞代表的事物的罪,正像大糞車臭不是車的緣故,是大糞的緣故。這種變味兒的詞還有不少,比如“小姐”。我好幾次見有人叫飯館里的服務員“小姐”,叫得人家愀然變色的。過去小姐是僅次于公主的高雅稱呼,誰料落到今天這尷尬地步。《西廂記》里,大戶人家的閨女崔鶯鶯,無論紅娘還是張生,都“小姐小姐”不離口,如果在今天,崔鶯鶯聽人這樣叫,非得在粉墻上碰個頭破血流,把《西廂記》弄成個《桃花扇》。看來,詞這東西也是三十年河東——不,三百年河東,三百年河西。
細想,當初把“進步”一詞用到升官上,本身就埋下了不祥之兆。照此邏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是普通群眾,過去叫蕓蕓眾生,一生都是原地踏步,沒一點兒進步?一輩子沒往前走一步,生于斯死于斯,一輩子豈不等于白活了?雖然有那些進步的來安撫、可憐、送溫暖,但想到在原地踏一輩子步,想到一悲輩子約等于白活,雖然不會悲從中來,也會像服務員女孩被叫小姐一樣,有點“愀然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