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寒鴉,莽莽高原,嗩吶聲咽,歸鴻聲斷。
一隊披麻戴孝、悲痛欲絕的孝子,扶著親人的欞樞,心事重重、腳步沉沉地行走在一條通往天國的道路上,陪伴著自己亡故的親人走完紅塵中的最后一段路程。路邊是霜染的秋草、凋零的枯楊,眼前是恍惚的遺像、飛揚的紙錢,再加上嗩吶那無與倫比的尖利悲音,那種交織著凄惶與悲切、哀嘆與孤獨的吹響,更是將這種悲涼肅殺的氣氛渲染得愈加悲壯、愈加濃烈。那一聲聲從嗩吶銅碗中滾滾而出的曲調,或高亢嘹亮,或低沉哀婉。高亢時,慷慨激越,凄凄切切,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直抵人心;低徊時,婉轉纏綿,九曲回腸,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直穿靈府。那潮水般喧囂的嗩吶,在天地之間肆意地奔突,在黃土高坡縱情地激蕩,大悲大慟,大起大落,令天地為之動容,使鬼神為之變色。
嗩吶俗稱吹響,據說公元3世紀從波斯、阿托伯傳來。金元時期,傳人中原。明朝時始有記載,當時的杰出軍事家、民族英雄戚繼光把嗩吶用之于軍樂之中,并在《紀效新書·武備志》中說:“凡掌號笛,即是吹嗩吶。”到了明朝后期,嗩吶已經進入民間戲曲領域。明朝王磐在《朝天子·詠喇叭》中寫道: “喇叭,嗩吶,曲兒小,腔兒大。來往官船亂如麻,全仗你抬身價。軍聽了軍愁,民聽了民怕,哪里去辨什么真共假?眼見得吹翻了這家,吹傷了那家,只吹得水盡鵝飛罷。”清朝時,嗩吶被稱為“蘇爾奈”,編進宮廷《回部樂》中。
至于嗩吶何時開始在甘谷一帶流行,史料并無確切記載,但至少在宋代已盛行于甘谷。這與甘谷悠久的歷史,特別是在宋朝時作為西部邊陲要地有重大關系。宋至金元,秦隴之地輪番易手吐蕃、黨項與宋朝之間,金戈鐵馬踏碎了北國寧靜,滾滾狼煙阻隔了絲路商道。但是,生命不息,紅塵不斷。文化的根脈會如游絲般堅韌地穿越歷史的廢墟,在只要有人行走、逗留的地方,就頑強地留下它的痕跡。在兩宋風雨飄搖、硝煙彌漫的曠野上,那些出生入死的吐蕃士兵、那些尊祟佛教的吐蕃貴族、那些弘法傳道的吐蕃喇嘛,在帶來戰火、帶來宗教、帶來異域生活習慣的同時,也帶來了異域的文化種子,嗩吶也就這樣被自然而然地帶到了黃土高原,帶到了秦隴,帶到了甘谷。奇妙的是,這股來自異域的文化之風迅速習卷了包括甘谷在內的秦隴大地,那高亢嘹亮、剛硬質野、鐵骨柔情、蕩氣回腸的嗩吶之聲,有如天籟之音,它與黃土高原蒼涼渾厚、坦蕩豪邁的品質是那么和諧,它與西北漢子粗獷剽悍、大氣豪爽的性格是那么般配,它與高原女子那細膩婉約的性情又是那么的相似,因此,它那獨特的音調,顫抖的旋律,一經出現,就抓住了他們的靈魂,扣住了他們的心弦。用之于喪葬,嗩吶是那么的悲愴激昂,哀怨纏綿,仿佛只有那高亢的聲音才能穿透人生的悲涼,陪伴亡人的靈魂踏入天國的程途,使亡魂真正得以安息;用之于嫁娶,它是那么的嘹亮悠揚、蕩氣回腸,仿佛只有嗩吶熱情的調子才能烘托生命的熱烈,引領一對新人進入莊重的婚姻,迎接一個高貴生命的降臨。
甘谷嗩吶至今仍廣泛流行于民間,盛行于城鄉,應用于祭祀、喪葬、悼懷等禮儀之中,紅白俱用,神人共享,嗩吶已深深融入到甘谷民俗文化之中,保留著內容豐富的嗩吶曲牌,有用于祭祀的《大開門》、《升官圖》、《將軍令》,用于喪葬的《爹落親》、《哭男山》、《五更盤》、《黃草坡吊孝》,用于悼懷的《姜維招魂曲》等。在甘谷農村,至今還流傳著這樣的民謠: “丑般丑,三班手,錢兒票子八個斗,不如一班好吹手。”嗩吶班子少則數村一支,多則每村幾支,每支嗩吶班一般由兩名吹手、一名鼓手、一名鑼手組成。而專業的嗩吶隊則由64名民間藝人組成,外出表演時,列成隊形,邊走邊吹,數十名演奏者頭頂火種圖徽,身穿皂色伏羲服,腳穿紅穗麻鞋,邁著矯健的步伐,交換著吹奏各種曲牌,時而婉轉低吟,時而粗獷雄壯,時而古樸深沉,曲曲無詞皆有詞,聲聲是歌亦是淚。
歲月輪回,滄海桑田,世事早已不復當年,但那一管嗩吶,吹過宋時的煙雨、明清的原野,一直吹到盛世的今朝,一如既往地陪伴著世世代代辛勤耕耘的蕓蕓眾生,見證著生生死死、悲喜交加的苦樂人生,它把人生的悲壯與情愛的纏綿同時傾訴,它將生命的高貴與紅塵的悲喜一并演奏,吹醒了如夢人生,吹破了紅塵生死,吹透了綿綿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