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的起義
這是一張近百年的老照片,它攝于彪炳天水史冊的1912年秦州起義前夕。
從衣著上就能斷定出照片中的人物是民國年間的人。他們的具體身份以及詳細姓名已無從考證,但他們很有可能就是這場起義的中堅人物和骨干力量。他們或立地或騎馬,還有一位騎在一頭駝峰高聳的駱駝上。因為是遠拍,人顯得極小,且模糊,看不清那一張張革命前輩的臉,但想象得出,一定肅穆而凝重。而照片的背景則是天水泰山廟。當時的泰山廟正是這次起義的軍事指揮部,那雄偉的廟門、闊大的行宮以及壯觀的殿宇隱約可見。資料顯示,照片拍于1912年春天。
就在定格下這個時刻后的不久,秦州起義爆發了。
這是一場在辛亥革命的影響下發生于隴原大地上的共和之戰。這一年,毗鄰秦州的寧夏和陜西先后有了響應辛亥革命的實際行動,此時的秦州城自然也會聞風而動。恰好,曾在山東為官多年的天水鄉賢陳養源在八國聯軍人京后悲憤滿腔,毅然辭官,赴上海進行革命活動。在滬期間,他與孫中山等諸多革命領袖來往頻繁,遂取得革命黨人的信任與慷慨解囊。此外,他對從秦州趕赴上海的進步青年關愛有加,且以愛國革命精神諄諄教導。這些人返回秦州后,積極宣傳革命思想,成為秦州起義的積極支持者。
陳養源就是為秦州起義在暗處撒播火種的人。而后來的黃鉞,則是秦州起義中在明處手持火把照亮黑夜的人。
黃鉞,湖南寧鄉人。戊戌變法后,因痛恨清王朝的腐敗而投身于革命,曾在上海組織秘密機關,并參與營救章太炎、黃興等革命烈士活動。武昌起義前,為推動。西北革命,他利用其父黃萬鵬的關系,北上蘭州任兵備處總辦,秘密組織了革命團體——大同會。武昌起義爆發之際,黃鉞得到甘肅提督的允許,赴天水募組“驍銳軍”,伺機起義。當清軍在關中·帶圍攻革命軍的時侯,黃鉞在天水地方革命志士2000余^的支持下,于辛亥次年,即1912年的1月23日率部起義,成立了甘肅臨時軍政府,并通電南京、上海、武漢、四川、陜西等地,從而給西北的封建頑固勢力以沉重打擊。
這就是天水歷史上的秦州起義。
此次起義極大地鼓舞了全國人民,不少革命志士也聯名致電,支援秦州起義。但由于袁世凱竊取了辛亥革命部分勝利果實,甘肅的封建官僚也乘機向秦州軍政府發難。迫于各方面的壓力,臨時軍政府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加之黃鉞本人對領導軍政府缺乏應有的信心,1912年6月,臨時軍政府宣布解散,至此,持續半年的秦州起義宣告結束。但是,在臨時軍政府成立后頒布的以“本軍政府以維持共和,救濟人民”為宗旨的《甘肅臨時軍政府約法》,在一定程度上對恤民濟生起到了積極意義。
1912年6月,黃鉞應摯手相邀,返回湖南。這位注定要在天水歷史上留下英名的湖南人,在革命志士與眾多鄉親們執手淚眼的相送中悵然回到了南方。而這些,都是隱匿在這幀照片背后的滄桑歷史。百年已去,當我將目光再次投向這幀照片時,充溢于紙上的凝重、滄桑以及肅穆,不僅讓后來者記下了—座城郭在一場偉大的革命前夕應有的那份氣息,也藉此記下了一座廟宇當年的恢弘模樣。
國立十中記
這是1944年4月的甘肅清水。
一群英氣勃發的少年,在經歷了背井離鄉和長途跋涉后,終于在遙遠的大西北尋找到了一處安身之地,尋找到了一處可供久居且得以安然面對課本的地方。七年后,他們站在校門口的緩坡上,集體留下了這張合影。也許,這張照片意味著他們將要離開這里,從此遠走天涯,天各一方;也許,這只是他們郊外踏青歸來的一次小小狂歡。不管哪一種猜測更接近事實的真相,有一點是肯定的:這是一段24個年輕人揮之不去的青春往事。遠遠地,就能看見國立第十中學的古樸校名,土墻下簡陋的校門就是他們溫暖如春的家門。可惜,雖然時為陽春四月,但照片里透不出一丁點春天的氣息,有的只是無盡的蒼涼和一個時代的憂傷。
這幀照片讓我不得不想起那段艱難歲月里的中國教育以及一所在熊熊戰火中退避下來的學校:國立第十中學。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舉國上下戰火紛紛。國難當頭之際,不少大學紛紛遷往內地,在后方辦學,如中央大學遷往重慶沙坪壩,北大、清華、南開諸校在云南昆明組成西南聯大,北洋、東北、北平大學在陜南組成西北聯大。與此同時,一些中學或單獨或聯合也相繼遷往內地。其中,各地聯合內遷的中學奉教育部指令進駐大后方,組成國立中學。1938~1943年,這樣的中學遍布內地,計有22所,校名以成立時間為序。
其中,有兩所國立中學相繼在甘肅天水成立,它們分別是國立五中和國立十中。
國立十中主要接納的是豫、晉、魯和東北等地的流亡學生。1937年,約有3000多名學生-集結天水,組成“天政學生隊”,由甘肅省政府派楊集贏主持管理,后改為隴豫公學,校址'taN:在玉泉觀。1938年底,因故遷至清水,且奉教育部之命命名為國立甘肅第二中學,隸屬教育部,督學許逢臣兼任校長。是時,國立甘肅第一中學也在天水成立,即后來的國立第五中學。1939年4月10日,接教育部命令,國立甘肅第二中學易名為國立第十中學,校址設在永清堡和原泉小學。直到1946年夏,即抗戰勝利后,負笈求學于此的學子們才東遷至河南鄭州。至此,國立十中完成它的歷史使命,宣告結束。
一所在戰火中求生的學校,在清水大地經歷了將近十年的時間之后煙消云散,不復存焉。來自異鄉的學子在這遙遠大西北的彈丸之地,曾經水土極度不服,曾經在警報拉響時鉆人防空洞,但只因為一腔熱血和拳拳報國之心,在這里的清晨和黃昏留下了朗朗的讀書聲,也留下了自制的教具模型以及自編的學習教材——這種于國難之際勤奮刻苦、孜孜以求的好學精神,至今還在清水大地上薪火相傳。
1943年得天水
這幀距今已近70年的照片,在關于天水歷史文化的各種書籍里頻頻出現。每次遇到,總讓人不禁發問:這就是我現在日夜棲身的這座城市的過去嗎?70年的時間,會讓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步入知天命之年,而這幀照片卻波瀾不驚,默默地訴說著這座老城的陳年舊事。盡管,照片所呈現的只是一個輪廓,模糊而隱約。
1942年底,美國水土保持專家羅德民作為受邀專家之—來到天水考察水土保護工作,同行的還有葉培忠、蔣德麒等知名專家。他們擇天水為基地,獻身于黃河中上游的水土保持工作。這幀彌足珍貴的照片就是羅德民于次年春天在工作期間拍攝的。我不知道,當羅德民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對于這座老城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懷,但我能夠肯定,這張照片已經成為歷史的證據,見證著一座老城的過去。所以,如今棲身于這座城市的子民應該對這位美國人懷有深深的敬意,因為正是他為我們提供了—份回憶與遐思的憑證。
從照片的角度看,顯然是站在北山上俯拍的。照片中,稽河之南的山巒連綿起伏、白雪皚皚,稽河水像一條飄逸的絲帶穿城而過。想象得出,河面上一定結了厚厚的冰塊,但冰塊之下的清冽河水依然潺潺流淌,甚至還有歡快翻騰的魚兒和五顏六色的彩石。河兩岸,民居屋舍鱗次櫛比,青磚黑瓦間巷相連,承載著老城里所有人卑微渺小的世俗生活。那條隱約可見的馬路空曠、寂寥,找不見一個行走的身影。但我相信,那里一定店鋪林立、生意興隆,有車夫穿行其間,也有青衣大褂的男人和裹著小腳的女人,緩慢抑或匆匆地走過,為這座老城增加著些許生氣。雖然我無法從這幀照片上找到曾經的隴南師范學校、天水公教醫院,也找不到當時已經名噪西北的天水鴻盛臉譜社,但是,我還是能恍惚看到這座老城蒼涼的背影!
現在,南山依舊在,可惜沒有了桑麻翳野的赫然氣象。曾經的馬路舊貌換新顏,為寬闊筆直的柏油路代替;舊有的民居更少,僅存下來的已似垂死之人最后的時辰,不將于世。所以,每每路過西關一帶,碰到那些古舊的牌坊、雕花的垂花門時,總要駐足觀望一番,像是一場黯然神傷的告別——我曾不止一次地夢見自己穿行在明清或者民國年間的這座老城,那是何等的氣定神閑呀!
是的,這幀照片總能讓人沉浸在一座老城的懷舊氣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