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也許想不到,被荒山禿嶺所包圍的蘭州,在1000多年前卻是水草豐美、生機盎然。
千年間,蘭州生態究竟發生了怎樣的巨變?
清代道光時期,蘭州人首次開始為荒山植樹造林。在近200年的荒山造林史中,蘭州沉淀了大量的綠色文化,可惜并不為人所知。
蘭州的綠色文化是一段被歷史湮沒的記憶。
曾經的游牧之地
又是一年春草綠。清明過后,氣溫回暖,一年一度的植樹造林高峰又來臨了。
“人們也許想不到,蘭州周圍的荒山禿嶺,是近1000多年間造成的。”甘肅省地方史志學會會長張克復說。
“今天人們植樹造林,僅僅是為了償還人們數千年來對大自然的過度索取。”曾經參與了蘭州歷史文化名城申報工作的學者彭嵐嘉評論說。
“實際上,在1000年前,甚至是300年前,蘭州的植被都是非常好的,完全可以稱得上水草豐美。”張克復先生強調說。
近些年,蘭州周邊發現的大量恐龍化石和恐龍足跡以及古象的化石表明,在大約距今6500萬年前的白堊紀晚期,蘭州及其周邊地區氣候溫暖濕潤,湖泊和濕地星羅棋布,在隆起的湖灘和高地上,生長著茂密的真蕨、蘇鐵、銀杏、松樹和柏樹。
到了距今約1萬年時,蘭州的氣候比較溫暖,境內河流縱橫,南部屬于針葉闊葉林帶,北部則是疏林草原,非常適合人類生存。當時,蘭州境內還生存著兩種古老的大象以及古犀牛、古鹿、普氏野馬等動物。
在距今2200年前,蘭州境內生活著羌族、匈奴等游牧民族,豐美的水草為他們的游牧提供了良好的物質條件。
永登縣樹屏鄉曾經發現過游牧民族部落首領使用的鷹嘴權杖首。這組青銅鳥首銅杖首有四個,其中一個高5.5厘米,寬5.2厘米,整個青銅杖首以雄鷹圖案為主體,上部是一個鷹的頭部,下面留有安裝令牌孔。這個杖首可能曾為月氏或匈奴部落首領所有。據此推測,在2500年前,永登縣樹屏鄉榆樹溝一帶有一支人口眾多的少數民族部落在此生息。今天已經是荒山禿嶺的永登樹屏一帶,當時應是植被良好,水草豐美。
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秦政府在蘭州的黃河岸邊設立了榆中縣,據專家考證,榆中縣的命名就和當時蘭州有大量的榆樹有關系。
兩漢時期,甘肅境內“大山喬木,連跨數郡,茂林蔭翳”。蘭州等地也是“溪谷復深,草木荒延”。隨著西漢中央政府經營西域的需要,大批移民也逐漸從河東等地來到蘭州。他們居住在蘭州南面的半山腰上,蘭新鐵路兩側的沿線附近,大量人口的涌入,對蘭州經濟文化的發展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但也給生態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從現存的文字資料中,我們能看到兩漢到唐宋時期蘭州的植被狀況。這些文字材料成為蘭州綠色文化的歷史見證!”張克復說。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中有一部分內容記述了甘肅省境內的河流,寫到了蘭州當時的植被情況。《水經注》中記載:5世紀時,金城縣(治所在今西固城一帶)南山梁泉一帶“榆木成林”。這段記載不僅印證了秦始皇時榆中縣命名的原因,而且也是蘭州當時生態狀況的見證。
漢唐時期蘭州植被良好,而且還有產自林區的特產作為貢品送往長安。唐朝著名邊塞詩人岑參于天寶八年(749)途經甘肅赴西域,充任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幕府書記,兩年后又經過甘肅返回長安。他路過蘭州時,留下了《題金城臨河驛樓》一詩。其中寫道:“古戍依重險,高樓接五涼,山根盤驛道,河水浸城墻。庭樹巢鸚鵡,園花隱麝香。忽如江浦上,憶作捕魚郎。”詩中所寫“鸚鵡”和“麝香”都是當時蘭州的特產,尤其是麝香被作為貢品而上貢。《新唐書·地理志》中明確記載,蘭州出產的麝香是非常重要的貢品。
宋代的劉憲在他的詩《摩云嶺》中寫道: “九月初秋到,千山雪已深。石危妨驅馬,林晚怯棲息禽。”這里的摩云嶺就是以前人們所說的摩天嶺,即今天的七道梁,從劉憲的詩來看,當時蘭州的植被也非常好。
惡化原因何在
1124年,蘭州地區發生大地震, “諸山草木悉沒”。從中可以看出到了北宋初,蘭州的植被依然非常良好。自宋代以后,蘭州的植被逐漸開始惡化。
“造成生態破壞的原因主要有移民屯田、戰火蔓延、自然火災等等。”張克復說。造成蘭州植被急劇惡化的主要原因是宋夏之間的戰爭。“北宋時期,蘭州境內分別為北宋和西夏所占據,雙方為爭奪蘭州城,曾經發生過多次大戰。雙方參戰的士兵數量非常多,據記載,李元吳一次動員進攻蘭州城的士兵就達到20多萬,而守城的宋軍數量也近萬人。”蘭州市地方志辦公室的專家金玉銘說。如此眾多的士卒,他們的生活取暖基本上來自蘭州周邊的大批林木。金玉銘說:“蘭州地區植被損毀的主要原因是戰爭,其次還有生活習俗,比如西北人喜歡居住板屋,這種房子基本就是小頭架子,非常耗費木料,當人口眾多時,耗費的木料就不是一個小數量。同時,移民屯田也是森林損毀的原因。” 當然,蘭州植被情況發生變化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到了明代,蘭州的植被依然非常好。明初,蘭州的南、北兩山許多地方都是茂密的森林,修建五泉山時還砍伐了8萬多株木料,五泉山周圍林術就是在此時被砍掉的。
“曾經的上西同一帶,更是流水潺潺,風光迷人,曾任明朝兵部尚書一職的彭澤,就在上西同一帶讀書。”張克復說。明代蘭州人彭澤擔任過兵部尚書一職,曾經寫過《滿江紅·九日游西園》,其巾開頭就寫道: “行過前蹊,抬望眼,滿山紅葉。便驅車早上山樓,飽看秋色……”在他的筆下,西園一帶風景優美,紅葉滿山,泉水流淌,與今天上、下西同一帶的情況大相徑庭。
明代有好幾位詩人吟誦過蘭州華林山,從中可見蘭州當時的植被情況,例如,張諒在《華林寺》巾寫道: “華林景物最清幽,金碧玲瓏樹木稠。缽底潛龍僧入定,柳蔭系馬客來游。雨于對榻青山好,風靜迎門綠水流。更喜晚來堪賞處,殘霞一片古峰頭。”王執禮在他的詩作《華林寺》中也寫道: “泉聲雜亂松聲響,日色遙連樹色稠。”
清康熙以后,社會日益安定,人口數量迅猛增加,人們對大自然的索取日益增多。盡管如此,蘭州許多地方植被狀況依然非常好,皋蘭山、雷壇河、沈家坡等地方仍然林木茂密,流水潺潺。蘭州植被狀況發生較大變化的時代是從清同治到新中圍成立前的八九十年。
從清同治年間開始,西北各地戰亂不斷,再加之氣候變化劇烈,干旱接連不斷,人們時刻處在死亡的邊緣。戰亂破壞了生產,人們衣食無著,只有剝樹皮為食,直接導致林木大片死亡,林小死亡導致生態狀況迅速惡化,生態狀況惡化又直接影響了農業生產。
新中國成立前的八幾十年間,蘭州生態一直處于惡性循環的怪圈中。20世紀30年代,著名作家張恨水到蘭州,曾寫過一首詩: “大恩要謝左宗棠,種下垂楊綠兩行,剝下樹皮和草煮,義充飯菜又充湯。”字里行間向世人訴說的是天災人禍相加下的生態變化。
到解放前,蘭州城區周圍的森林生態體系基本上崩潰了。從留下的大量老照片中我們能夠看到,Ⅱ泉山、白塔山等所謂的蘭州名勝幾乎都是荒山。人們站在蘭州城區,只能看到五泉山山頂上的一棵榆樹。此時,只有蘭州的一些河汊中植被狀況尚屬不錯,張蘇灘、大雁灘、宋家灘等地方能煎水鳥嬉戲,蘆葦遍布。
被歷史燙沒的記憶
從道光年間開始,蘭州人就開始有組織、有目標地人工植樹造林,改善自然環境。
“楊遇春1826年疏理陜甘總督,1828年實授陜甘總督后,重修了蘭州的皋蘭山頂的三臺閣。”蘭州翰林曹炯所撰的《重修三臺閣記》記載,人們在修好三臺閣后,在三臺閣周圍挖窖蓄水,栽樹綠化。這次植樹造林行動是蘭州南、北兩山的首次人工植樹造林行動。
“這也是蘭州歷史上的第一次荒山造林創舉。”張克復介紹說。
三臺閣的人工造林拉開了近200年蘭州人工造林的序幕。其后,左宗棠任陜甘總督期間,在甘肅各地大規模植樹造林,蘭州境內也有大量的左公柳。1918年,時任甘肅大林區總辦的羅經權,在蘭州的二郎崗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植樹造林活動。1926年,時任甘肅省建設廳長的楊慕時,倡導在中山林植樹造林。
抗日戰爭期間,國民黨總裁蔣介石來蘭州視察,撥專款在蘭州的徐家山進行人工造林。在徐家山負責進行植樹造林的就是中國第一個運用科學知識開展水土保持事業的科學家——張心一。
1958年,徐家山林場成立,意味著蘭州南、北兩山的綠化開始進入大規模造林時期。為了植樹造林,蘭州人因陋就簡,沒有上水設施,就背冰上山,綠化白塔山。
改革開放后,甘肅各地掀起種草種樹熱潮,全國各地的人們向甘肅伸出了援助之手。新疆的核桃樹、北京的側柏、黑龍江的松樹……來自全國17個省、市、自治區的樹種在此開花結果,這片林子也被人們稱為“中國林”。
20世紀90年代后,高科技造林技術逐漸推廣,蘭州植樹造林進入了新歷程。如今,蘭州的南、北兩山共數目1.5億株,綠化面積近60萬畝。
蘭州生態環境的變遷史,就是中國北方生態變化的一個縮影,蘭州造林史也是中國造林史的見證。為弘揚蘭州綠色文化,人們在皋蘭修建了綠色文化博覽園。
實際上,對于大部分蘭州市民而言,他們并不了解蘭州生態的變遷,更不了解蘭州人為綠色而付出的心血。我們需要從更廣的層面總結、提煉蘭州的綠色文化,比如蘭州人在植樹造林中的創舉、被人遺忘了的蘭州私家園林、文人墨客筆下蘭州的生態狀況等等,所有這些都需要進行更深的開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