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潔發展機制本意是創造一種雙贏的交易模式,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通過項目合作各取所需,共同促進碳減排目標的實現。但是,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在現實當中真正的技術轉讓卻從未實現過。本文嘗試從制度約束角度出發,對發展中國家的在CDM中存在的技術轉讓障礙進行分析。通過對比發達國家碳減排交易市場,發現CDM項目執行雙方缺乏相應的約束制度是導致技術轉讓難以實現的根本原因。
關鍵詞:清潔發展機制;技術轉讓;制度經濟學;制度約束
中圖分類號:F069.9 文獻標識碼:B
一、關于清潔發展機制中的“雙贏”
清潔發展機制,簡稱CDM(Clean Development Mechanism),是《京都議定書》中引入的靈活履約機制之一。核心內容是指由附件1締約方(即發達國家)提供資金和技術與非附件1(即發展中國家)通過進行共同的項目開發,利用項目產生減排量抵消附件1締約方的減排義務。清潔發展機制是《京都議定書》提出的三種靈活機制之一,也是唯一一個將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減排相聯系的機制。其原理是利用比較有優勢,通過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減排資源稟賦和成本的差異性,通過互相合作實現雙贏。
在溫室氣體減排領域,發達國家在技術和資金方面具有相對優勢,由于發達國家已經實現工業經濟實現“集約化”發展,所以進行溫室氣體減排的經濟成本相對較高。發展中國家正處于工業化進程中,與發達國家相比,在減排所需的資金和技術方面居于劣勢。由于這一階段產業發展呈現“粗放型”的特征:高排放、高耗能、低產出,發展中國家在減排成本方面卻占有相對優勢。因此,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在減排領域存在著廣泛的合作基礎,清潔發展機制就是建立在這一基礎之上。
《京都議定書》規定,在協議減排的第一階段(即2008-2009年),發達國家(即附件1國家)承擔強制性減排義務;發展中國家(即非附件1國家)不承擔強制性減排義務,其減排采取自愿原則。通過清潔發展機制的項目合作,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可以實現優勢互補:發達國家可以獲取項目開發所產的核證減排量(CERS)用來部分抵消國內減排義務;發展中國家則通過合作引進國外的先進技術、籌集減排所需的資金,實現本國經濟的可持續發展。這是一個“雙贏”的機制,合作雙方各取所需,共同促進減排目標的完成。
二、CDM中的技術轉讓難題
中國是發展中國家中溫室氣體排放量最大的國家,由于不需要承擔強制減排義務,目前中國的碳減排市場是由清潔發展機制(CDM)市場和自愿減排市場的形式構成,其中CDM市場是中國最大的碳減排市場。根據世界銀行發布的數據,中國在2008年全球CDM供應量的份額中占據了全球總量的84%。先進技術是延緩全球氣候變暖的重要途徑,對于發展中國家來說CDM項目所帶來的最大收益就是對國外先進技術的引進。在現實當中,發達國家通過合作獲取了自己所需要的CERS,但是發展中國家卻無法實現真正的技術引進。
據中國環保部環境與經濟政策研究中心2008年的調查顯示,中國在聯合國執行機構注冊的202個項目中,雖然約有40%的項目涉及到技術轉讓,但是其中的2/3只是簡單的設備輸入,而且設備的購買價格完全按照商業價格執行沒有任何優惠。另外1/3的項目也只提供簡單的設備運行和日常維護培訓,不涉及任何核心及關鍵技術的輸入。事后,外國投資方仍然對已經出售設備的關鍵技術進行封鎖。
此外,現有CDM項目提供的技術支持與中國的實際需要存在著很大的差距。目前,中國大多數的CDM項目的減排技術類型為“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大約占項目總數的70%,占減排量的47%;“節能和提高能效”在項目中所占的比重大約為18%,在減排量所占的比重約為16%;盡管溫室氣體減排項目“HFC-23N20”在減排量中所占的比重依然很大,但是已經逐漸退出了CDM項目,其他的項目像“甲烷的回收”、“燃料替代”等所占的比重很小。通過進一步分析可以發現“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項目中技術含量低的水電項目占據了項目總量的七成以上,而占據第二位的是風力發電項目。這類項目技術含量低,其中大型水電工程目前在許多發達國家已經不再被列為可再生能源,風力發電項目基本上是以獲取核證減排量為目的。中國所需要的具有減排協同效應的先進技術,如生物能技術所占的比重很少,太陽能項目在CDM中的比重則基本為0。眾所周知,節能減排的主要途徑是可再生能源和清潔技術,可是這類技術目前在中國的CDM項目中的比例是十分低的。
由此可見,在中國清潔發展機制為項目業主帶來了可觀的經濟效益,但是,從技術轉讓和提高減排能力的角度來看,效益并不明顯,機制預期的雙贏目的并沒有實現。技術引進難以實現、項目的技術水平和國內的技術需求存在較大的差距,是目前中國清潔發展機制發展中出現的比較嚴重的問題。
三、技術轉讓障礙的制度經濟學分析
諾斯認為“制度是個社會的游戲規則,更規范的講,它們是為人們的相互關系而人為設定的一些制約”。制度是維持社會運行的最主要控制工具,其重要性體主要現在能夠改變人們的利益選擇和行為方式,有助于現實當中社會共識的達成或者一般性的合作基礎的建立。
(一)現有CDM中的制度缺失
一直以來,清潔發展機制都被認為是一種鼓勵技術轉讓的機制,《京都議定書》中也是這樣描述的。但是,聯合國的執行機構并沒有將技術轉讓作為CDM項目批準的硬性標準來進行約束。《京都議定書》在第十條中雖然對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進行技術轉讓做出了要求,要求其制定政策、保證措施和行動計劃來促進對發展中國家的技術轉讓,但是又特別指出是轉讓“公有或公共支配的有益于環境的技術”。碳減排技術在現實中基本上都是掌握在私營部門的手中,而《京都議定書》對于技術轉讓定義的模糊,導致了其對發達國家企業無法形成有效的制度約束。雖然中國在新出臺的《清潔發展機制項目運行管理辦法》中將通過清潔發展機制實現技術轉讓作為項目批準的許可條件,但是針對技術轉讓卻缺乏相應的獎懲措施。在實際的CDM項目的審核和注冊過程中,對于技術轉讓中國政府也沒有做任何具體的約束性規定。國際和國內政策上的漏洞,導致了CDM項目技術轉讓方面制度因素的缺失。
清潔發展機制中項目合作雙方缺乏統一的制度約束,是導致技術轉讓難以實現的根本原因。因為缺乏制度約束,在市場機制作用下的合作雙方便會追求各自的利益最大化。由于碳減排具有公共物品的性質,這勢必與雙方追求私人部門利益最大化的目標發生沖突,于是便導致技術轉讓難以實現。清潔發展機制的本質是一種市場機制,市場機制的目的就是追求私人部門的效用最大化。眾所周知,碳減排具有公共產品的屬性,這與私人部門效用最大化是相沖突的。只有建立一個統一的約束制度,在一定的制度下對合作雙方的行為進行約束和引導,雙方才有可能向著可持續發展的方向發展。通過市場機制的調節作用,將資源在具有不同比較優勢的部門間進行配置,最終實現各部門資源配置的帕累托最優。
(二)建立在制度約束上的發達國家減排市場
發達國家國內的減排交易市場就是建立在這種基礎之上的,通過制度約束是企業按照政府設計的方向前進,通過市場機制將這一過程造成的資源浪費降到最低。為了完成《京都議定書》規定的強制減排義務,發達國家國內對企業的生產行為進行了約束,即限定溫室氣體排放數量、發放排放許可,允許排放許可在市場上自由交易并對排放超額的企業采取懲罰措施。這一約束制度保證了企業只能按照政府規定的“低碳”路徑來發展;同時發揮市場機制的調節作用,是企業可以根據自身的比較優勢來選擇完成減排義務的方式,以降低減排成本。對于一個企業來說,在其國內排放交易市場上,如果進行減排改造的成本低于市場上的排放權價格時,即C排放權
這里需要指出的是上述市場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為市場交易體系是建立在統一的約束制度的基礎之上,通過制度約束來規范企業的行為,使其按照預定的目標努力。如果缺少這個條件,溫室氣體減排是不可能實現的。根據新制度經濟學的理論,私人部門追求效用最大化必須要在一定的條件下進行,這些條件就是一些列的規則、規范等。如果私人部門都追求各自的效用最大化,那么社會經濟生活將處于混亂和低效率狀態。
對于發達國家的企業來說,進行碳減排活動具有正的外部效應,企業的成本與收益存在如下關系:R社會>C企業>R企業。企業進行減排活動帶來的成本大于其為企業帶來的收益,在缺乏有效的制度約束的情況下,理性的企業經營者是不會選擇進行減排。因為對于企業來說,追求利潤最大化是其經營的根本目的。
(三)CDM中技術轉讓的制度經濟學分析
與發達國家國內的排放權交易市場相比,清潔發展機制市場缺少的就是一個有效地、統一的約束制度。根據《京都議定書》的規定,在現階段發達國家必須承擔強制減排義務,而發展中國家對于減排采取自愿原則,這樣就導致了CDM項目合作中雙方減排約束的不對稱。這就使得缺乏減排約束的一方,存在追求私人部門利潤最大化的機會主義傾向。對于清潔機制的責任與義務,公約也并沒有做任何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規定,這就使得現階段的CDM項目處于制度約束的真空狀態。因此,雙方在合作中都在追求各自的效用最大化,當技術轉讓與雙方的追求目標相沖突時,就必然會導致技術轉讓無法實現。
在清潔發展機制中,發展中國家的企業是以項目業主的身份出現。由于發展中國家在現階段不必承擔任何減排義務,它們的企業在CDM項目開發中不存在任何的制度約束。所以,對于這些企業來說,企業并不關心引進技術是否有利于今后的可持續發展,企業只關心眼前的項目能夠為其帶來多少利潤,追求項目利潤的最大化是推動這些企業參與清潔發展機制項目的唯一動機。發展中國家因為在現階段不必承擔強制減排義務,企業沒有減排的壓力,雖然引進技術從長期來看有利于提高企業的可持續發展能力和盈利能力,但是在短期內卻會增加企業的費用減少項目帶來的利潤;實現技術引進不僅需要支付技術引進費,技術引進之后可能還需要前期投入費用。所以,對于發展中國家的企業來說,技術引進帶來的未來收益并不確定,但是所需的成本卻是確定的,用確定的成本換取不確定的收益不符合企業的贏利目的。所以,在沒有制度約束的情況下,發展中國家的企業通常是不會選擇引進技術的。
作為項目投資方,發達國家的企業投資的目的是為了降低企業減排的成本,通過投資CDM項目來獲取CERS費用更加低廉。雖然發達國家企業投資CDM項目是為了完成減排義務,但是在項目的合作中也沒有受到任何的制度性約束,投資活動和項目開發完全是在沒有制度約束的市場機制下運行,投資方投資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夠以最低的投資成本獲取最高的經濟收益。所以,投資方大多會選擇風險小、成本低、技術含量少的項目進行開發,這是導致發展中國家目前CDM項目以“新能源可再生能源”等低技術含量的項目為主的根本原因。
通過上述的分析,不難發現清潔發展機制中的合作雙方都缺乏有效的約束制度,合作雙方都在追求各自效用的最大化。項目業主投資CDM項目希望以盡可能低的成本,獲取盡可能高的利潤,而項目投資方則希望以最低的成本,獲取最多的CERS。為了便于分析,本文以一個CDM開發項目為對象,圖1為技術轉讓市場的供給和需求曲線。用S表示項目投資方,即發達國家企業的技術轉讓供給曲線。用D表示項目業主的技術引進需求曲線。在轉讓價格為PC時,項目實現技術引進。合作雙方對于技術轉讓要求的價格過高或過低,都會導致技術轉讓實現可能性的降低。 對于投資雙方來說,在沒有統一的約束性制度的情況下,追求各自效用的最大化是投資的唯一動機。對項目投資方來說,投資清潔發展機制是為了以更低廉的價格來獲取核證減排量(CERS)。對于在這一過程實現技術轉讓,投資方并不反對,畢竟企業經營的目的就是為了賺取利潤。投資方愿意轉讓技術的價格,一定是技術的開發成本加上平均的市場收益,但是技術具有唯一性和壟斷性,為了實現利潤最大化投資方的心理價位一定會高于實現轉讓的市場平均價格。
假設投資方的轉讓價格為Pa,存在Pa>Pc。對于項目業主來說,投資CDM項目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到項目產生的CERS進行出售以獲取收益。碳減排技術具有正的外部效應,這與企業追求利潤最大化的投資目的相沖突。由于發展中國家不需要承擔強制減排義務,企業在短期內沒有減排的壓力,這就使得企業對于技術引進不會有太強的動機。因此其在合作中可接受的引進價格,一定會低于引進實現的均衡價格。
為了便于分析,假定項目業主愿意進行技術引進的價格為Pb。通過分析可以得到三者的關系:Pa>Pc>Pb(如圖1所示)。在這種情況下,供求雙方很難實現技術轉讓。此時如果想要實現技術引進,單靠市場自身的力量是難以實現的,所以必須引入一個外生因素——制度。通過一個合理的約束制度來引導雙方行為,影響雙方的交易動機和利益選擇。例如,對項目業主和投資方的技術引進活動進行政策補貼和進行制度性規定,使交易行為中收益的外部效應內部化。這樣就可以使S曲線下移至S′、D曲線上移至D′,最終雙方在c′實現供需平衡,實現技術轉讓(如圖2所示)。
四、結論
諾斯認為制度的作用就在于通過建立內部和外部的強制力來約束人們的行為,影響交易中人們的動機和利益選擇。通過人們的互相作用,建立一個相對穩定的交易框架,以防止交易中的機會主義出現,使人們能夠在一定的條件下理性的追求效用最大化。在市場機制下,企業經營的唯一目的就是追求自身的利潤最大化,這是企業經營的根本原則。清潔發展機制是一種市場機制,在沒有制度約束的情況下,投資雙方必然都會追求各自的利潤最大化。碳減排技術具有公共產品的屬性,其帶來的社會收益較高而企業從中能夠獲得的私人收益較低,這必然會與企業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經營原則相沖突,最終的結果必然是企業的利益高于社會的利益——技術轉讓難以實現。因此,必須建立一套相應的約束制度,通過制度的激勵作用將合作雙方的外部收益內部化,使技術轉讓中的企業收益不斷地接近社會收益。在這樣的制度框架,合作雙方的交易行為才會自覺得選擇有利于實現可持續發展的交易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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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