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雅萍

很多年后,我明白了:生命都是渺小的,更遑論個人傷痛,在強大的時代里,一個父親和他的女兒有同樣的傷口,我們誰也不能用自己的無能為力去譴責生活。
1996年夏天,陰雨連綿,雨水吸附著地面的暑氣,院子里的茉莉花飄散幽靜的芬芳。布滿青苔的石階上,偶爾有一兩只灰喜鵲來避雨。天空和大地的呼吸融為一體。在等待高考成績出來的那些日子里,每天坐在窗前觀察雨絲是我唯一可做的事情。
成績揭曉,我落榜了。這樣的結果在父母預料當中,所以他們沒有太過憤怒。能讀完高中,我的父母就認為很說得過去了。他們問我接下來怎么打算。我漫不經心地說,找工作唄。從十四歲起,我開始發表文章,到了十九歲,已經剪貼了厚厚一本。我想,找一份文字類的工作應該不難吧。
沒多久,生活就讓我嘗到了苦頭。學歷和社會背景的雙重原因,我滿意的工作都淘汰了我。我輾轉徘徊在一個又一個招聘場所,每次都是失望而歸。一張張破舊的公共汽車票根見證了我求職路上的坎坷和苦澀,也見證了我零度以下的生活。生活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原野,它野草叢生,阡陌縱橫,我有一種流離失所的感覺,哪里才能容納我無助的青春歲月?同學們要么工作,要么去外地讀書了,只有我一個人烏云一般四處游蕩。冷空氣就快到來,在荒蕪凋蔽的天空下,我無數次感到生活的寒冷和破碎。
我放低了標準,隨便什么工作,只要先讓我安身就行,哪怕讓我去做營業員。在第二年的早春,有一家房產公司招聘秘書。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去應聘。這家房產公司的辦公地點在老小區的一處頂樓上,我順著昏暗的樓梯走著,背后的冷風嗖嗖襲來,一絲一絲滲入我瘦弱的身體,我幾乎站立不住了。青春是如此荒涼。幾個月前,我還不知天高地厚,做著白日夢,現在已是一副千瘡百孔的樣子。門沒關,這是一個大約一百平米的房子,老式的閣樓把它分為上下兩層,有廚房,衛生間,還隔了財務室,辦公區。一樓破亂不堪,舊紙盒,舊報紙,包括喝完的飲料瓶全都堆放在樓梯下面,廚房里沒洗的鍋碗一片狼藉,有兩三個工頭模樣的人在爭論著什么。從一縷陽光的側面看過去,灰塵飛舞。碎紙片,幾枚硬幣,布滿腳印的復寫紙,還有五六個安全頭盔,全都心安理得地躺在地面上。
沒有人理我,廣告上說招聘地點設在二樓,我徑直走上閣樓。敲開門,里面還算干凈,就是煙味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睛。老總模樣的人在辦公桌后面探出結實而富態的腦袋。他精明的臉上有一雙很亮的小眼睛,似乎能洞悉一切。他看了看我的簡歷,說,哦,熱愛文學嘛,好啊,有文化。可是我聽起來卻是那么的別扭。他說,公司在籌建階段,馬上就要搬進新的辦公地點,他們需要找一個前臺,負責收發信件,接聽電話,整理資料之類的,問我感不感興趣。我像迷失在大海中的船只看到了一座溫暖的燈塔,迫不及待地點頭,別說前臺,讓我燒飯也是愿意的。生活太逼人,我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他說,你去財務室拿個表格填一下,然后放在那兒就行了,我們三天內給你電話。我滿心歡喜地咚咚咚跑到一樓財務室,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在打毛衣,她干癟,瘦小,空洞的臉上有歲月的狂風過后留下的時間斑點,像曬干的桔子皮,枯草般的頭發胡亂扎成一束馬尾,她并不看我,而是用眼角的余光從上到下蔑視著我的慌亂與緊張。我忽然覺得手腳不知該往哪兒放了,怯怯地說,樓上老板讓我來拿表格。她面無表情地拿了一份表格給我,并指著外面一張落滿灰塵的桌子,說,去那。我在填表的時候揣測她的身份,會計?老板娘?或是老板的親戚?為何對我充滿了敵意?以后和這樣的人共事,不知道會怎樣呢。我填好表格小心地放到她的桌子上對她說謝謝,準備離去。她突然叫住了我,說,你先付一下表格錢。我怔住了,不知道表格也要付錢。我問,多少錢,她說三十塊。我的頭皮一陣發麻,我在口袋里翻來翻去,全是一元兩元的,最大的一張面額五元,最后連一角的也湊上了,我只有十八塊六角。我說,我沒有了,只有這么多。她極不情愿地說,沒有,那算了,就這么多吧,還沒開始上班,就搞特殊,現在的小孩真不好管!她接過我沉甸甸的零錢,我感覺有一把利刃在切割著我的心,碎片紛飛。我待業半年多了,從學校畢業后我就沒再好意思跟父母要過一分錢,只有母親有時候會在我的口袋里放些零錢,但我幾乎不花,三十塊錢對我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逃離那家公司的。在陰寒的大街上,我像個孩子般旁若無人地失聲痛哭,仿佛要把一生的淚一次流完。北風吹過,吞噬著街邊的落葉,垃圾,也吞噬了我無望的青春。才二十歲,我就已經很蒼老了。在那個泥石流般的下午,生活用另一種方式羞辱了我的好高騖遠,它的陰霾,僵硬,殘忍,凝結成一塊干冰,在我的內心堅強地潛伏了下來。無數次,我從夢里驚醒。
我等了十多天,也沒有等到那家房產公司的電話,我已經喪失再去追問為什么的勇氣。真相是一枚堅硬的石頭,永遠沉入歲月的深潭。我甚至不想走出房間,我害怕光線,害怕陌生人,外面的世界讓我感到恐懼。如果能選擇,我愿意做一只蝸牛,永遠躲在貌似堅硬的貝殼里。在家中,我變得愛睡懶覺,每天都要到午飯前才在父母無休止的抱怨中起床。我消極,沉默,不愿和任何人交往。我躲在房間里不停地寫詩,寫好了又撕掉,撕掉再寫,藍黑色的碳素墨水和淚水同時滴在白色的稿紙上,像青春的晦暗,頹廢,漸漸洇漬成一片陰郁的傷疤。
那段歲月,我和父親的關系很緊張,他不能理解我怎么變得如此自閉。我不愿和他交流,我是有怨恨的。好友鳴的工作在沒畢業的時候就落實好了,她父親是地方上的一個小領導。有一次,我歇斯底里地對父親怒吼,你還怪我不出去找工作,沒有一家單位愿意用我,而你什么都幫不了我,你真沒用,我怎么生在這個家里!父親怔住了,一句話說不出來,我們對視了大約有五分鐘,渾濁的淚水從他布滿灰塵的粗糙的臉上緩緩流下,生活終于被泥沙淹沒。那時父親從單位下崗后,在菜市場賣牛肉,他早晨出攤,晚上才回來,夜里還要接貨,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時。很久,他揚起手,狠狠地給了我一巴掌,說,你有本事靠自己,別指望任何人。我沒有移動半步,我靜靜地看著父親,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多蒼老啊,命運早就篡改了他,螻蟻一樣卑微的生活讓他早生華發。很多年后,我明白了:生命都是渺小的,更遑論個人傷痛,在強大的時代里,一個父親和他的女兒有同樣的傷口,我們誰也不能用自己的無能為力去譴責生活。忽然,父親緊緊地擁抱住我。他寬厚、結實的懷抱有童年的味道:溫暖,安寧,像湖水般無邊無際,他從不表露的愛意也是那樣的寬廣,遼闊,絲綢般柔軟。他已經十多年沒有這樣抱我了。從小,我是在他的自行車上長大的,到哪兒都帶著我。母親說過,沒有哪個男人像他這樣愛小孩的。感受著父親的體溫,我淚流滿面。我的淚水就是青春的祭臺。我多像父親啊,我們說話都像刀子,直接捅入對方心臟,一刀見血。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那年的秋天。一九九七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被另一座城市的一家賓館財務部門錄取。從此,我和我的夢想開始了南轅北轍之旅,同時,我也開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
歲月像石子和落葉一樣經過我的人生。日子,在反復使用中變得陳舊,疲憊,褪去了激情和狂妄,我明白了,任何建立在虛無之上的夢想都會被生活強大的泥石流所摧毀。毫無疑問,我的眼里和手指都能容納下少量沙子了,我想,這不能算是一種沉淪吧,這是我和生活抗爭、對峙,握手言和后所達成的一種妥協,是一種必然的成長。我不再感到疼痛,我陷入了泥漿一樣的溫和、平靜里。
